醫官將好話說盡，但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何況現如今連那個為了他的健康膽敢禁足他的皇帝弟弟都松了口，允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寒江獨釣，陳以暉安靜地坐在那一葉扁舟上，等待著上鉤的魚兒。

可是魚兒已經好久都不肯上鉤了，有幾條游過來，在小舟周圍輕盈劃過，卻不肯多陪他一時。

卻並不寂寞。

他越來越清晰地想起，那些戰死沙場的陳國兒郎，他的兵將，他的摯友，他的夥伴們。耳邊依然響徹震天的吶喊，也偶爾回想那些人曾說過的玩笑話。他覺得，他快要見到他們了。

在大留國中的那一箭，貫穿了整片肺葉，傷病使他的身體衰弱，他自己是知道的，於是在聖帝宣布退位後，他才將自己的弟弟扶上那個位置，他又做回他的親王。

將全無準備的弟弟推上那個位置，又將他心儀的女子交與他手上。鐘漣本是猶豫的，但看到越來越虛弱的陳以暉，看著他真摯的眼神，她妥協了。她最後垂下眼眸的一瞬，讓陳以暉仿佛看到當年自己的母親的錯覺。

不過幸好陳以昂不是他們那個薄情的父親，他是鐘愛那個女子的。

陳以暉擡起頭，透過薄薄一層霧氣，望向略帶陰暗，卻廣闊無際的天空。他緩緩躺下，小舟既窄又薄，若不是他現在的身子骨羸弱單薄得不行，還真容不下他那曾經戰場磨礪的高壯身材。

伸出手，仿佛就能摸到天空，如此之近，又如此遙遠。

很多很多年前，他曾經不懂，透過宮苑那一方窗口望出去的天空，到底有什麽好看。但現在似乎懂得一些，母親曾經向往的是什麽。

他懂了，母親曾經失去的是什麽，而自己得到的又是什麽。

母親終其一生都無法逃脫的宮廷，無法擺脫的責任，都被他放下了。他現在過的每一天，不都是母親曾經向往卻又求之不得的日子。

突然覺得自己是個不負責任的哥哥，把偌大的江山，這麽個大麻煩，丟給自己的弟弟。

可是，以他這元氣盡失，生機全無的身體，又如何擔得起大陳百姓的福祉？

戰爭結束了，可是那滿目瘡痍的江山，一無所有的國庫，渴望安定的百姓，他又能擔得起幾許，擔得了多久？

全軍將士是服氣他的，朝裏百官也少有微詞，他的弟弟更是他最忠誠的擁躉。只要他活著，還有一口氣，必將被這些人送上王位。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接。

對他來說，登上皇位容易，難的是如何活下去。大陳不需要一個不知道何時會死的皇帝，百姓不需要一個君主早死導致政令半途而廢的朝堂。

前些日子，身體還好的時候，陳以暉去探望過幾位兄長。二哥陳以昰仿佛與以前一般無二，品著永遠也品不出味道的茶，他現在只是一個人，連奴仆都沒留下一個，瑞王妃也被他送回娘家，他獨自住在一爿窄小的院子裏，不知道每天在想些什麽。他的母妃曾多次要求削位出宮照顧他，都被他拒絕了。

陳以暉想，或許二哥本就是這樣的性子，可惜走了彎路，若是自己，想必是會原諒他的。但是陳以昂永遠不會，他心眼兒比較小，又記仇，稍微一點危險都會扼殺掉。這麽一看，自己的心慈手軟當真不適合那個位置的。

陳以旸瘋了，這倒有些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不過想來一直心心念念，以為必得的位置被搶了，自己還傻了吧唧地被人利用，這些都過分地刺激了驕傲的陳以旸，讓他的腦袋越來越不清晰。端王妃也被父親接回了家，沒念一點夫妻情分。倒是陳以昇，是真的將他當哥哥的，一直照顧著他，看著他在那方小院落裏，坐在一個小方凳上，指著院子裏養的一群雞，發號施令。

陳以旸已不認得曾經最忌諱的兄弟，在他的世界裏，陳以暉早被他打發到偏遠的地方受苦去了。

那次，陳以暉站在門口與陳以昇道別，對他道：“辛苦四哥了。”

陳以昇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多保重。”

後來，大概兩人心中都有感慨，明明是兄弟，卻到那天才頭一次心平氣和地說句話。

躺在舟上，陳以暉吸了口氣，胸腔裏傳出嗚嗚聲，他放松身體，閉上了眼睛，仿佛回到多年前，自己年輕得很，剛從尚國回來，心情沈重，整夜睡不著，便起了身，偷偷溜出城，穿上蓑衣，劃了葉扁舟，到江上垂釣。

一抹紅色身影出現在岸上，她輕啟朱唇，又似是擔心驚動舟下的小魚，出聲喚道：“漁家，可否渡我過江？”

他轉身看去，那女子擡頭，露出兜帽下絕色姿容。

“柔若。”他喚道。

柔若飄然轉過身。

“等等我。”他道。

後記

陳聖帝歸政，奉為太上皇，六子陳以昂繼位，年號武。

陳武帝元年，陳以昂追封發妻蕭氏為皇後，謚號端莊。同年迎娶鄰水城鐘氏家族長女鐘漣，翌年冊封為皇後，尊號賢敬。因賢敬皇後平民出身，家鄉鄰水背靠巍峨山，故被民間稱為巍峨皇後。

陳武帝二年，儀親王陳以暉薨，以太子之儀葬於先皇後德儀身邊。

陳武帝五年，尚太子原瞳貞登基，陳以昂送與賀禮，兩國約定友好。

陳武帝二十年，邊陲新國夏輝國女國主夏珠兒，親赴陳國都城，覲見陳國皇帝。據稱夏輝女國主陳國話很流利，與陳以昂相談甚歡，兩國互換國書，相約時代友好。那之後夏珠兒的弟弟還留在陳國學習過挺長一段時間。

據說夏珠兒本人曾對陳武帝提出一個私人的請求，陳以昂也答應了。夏珠兒離開陳國都城之前，探訪了故儀親王陳以暉的墓，並且一個人在那裏呆立了許久。

陳武帝二十五年，戍邊將軍請辭，告老還鄉，帶著老婆從駐守了二十多年的陳國錦簇城，一路游歷，經大留國春月城前鄰水橋，進陳國鄰水城，又輾轉回到野戍城，再也沒有離開。

林遠君跟蘭夫人只有一個女兒，面容像極父親年輕時的白凈整齊，身量卻高大。因為比一般女子健碩，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婆家。父母回野戍養老之後，她被送到都城居住。後來跟夏輝國的皇太弟好上了，嫁到異國當王後去了。

陳武帝三十二年冬，巍峨皇後殯天。武帝陳以昂終生只有一位皇後，未納嬪妃，鐘情一生，此風在陳國影響頗深，此後百年，陳人皆以納妾為恥。

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如此夫妻情深，巍峨皇後卻沒有葬進皇陵，而是回了鄰水。

陳武帝三十五年冬，武帝陳以昂駕崩，新帝登基，尊遺旨，將這位帝王與發妻端莊皇後蕭筱言合葬。

終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後半程有些倉促，但這是我想要的結局。

將悲傷留在過去，我們亦努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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