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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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暉隨手推開一扇門,點亮屋裏的蠟燭,才發現是間教授學童彈奏古琴的課室。兩個人不禁相視一笑。

柔若隨意坐下,試了下音,覺得還不錯,便隨手彈奏了一首曲子,正是那曲《高山流水》。

靜謐的夏夜之中,月朗星稀,涼風陣陣,耳邊聽著動人的曲子,陳以暉站在窗邊,只覺得夫覆何求。

演奏之人心境也有了不同,百轉千回之間,也少了些許苦澀,多了丁點憧憬。

一曲奏完,陳以暉轉過身,倚在窗邊看著柔若。她穿著淺色的衣裙,側身在遠離燭火的地方,仿佛一道剪影。

柔若扭頭也看向陳以暉,卻覆又低垂下頭,道:“殿下……”

“柔若。”他們幾乎同時開口。柔若閉了嘴。

陳以暉道:“留在我身邊吧。”

柔若訝異得擡起頭看向那個男人,可惜她再也不是那個只會等待著有個人帶她離開,給予她一切的少女,她只是再次垂下頭,微微笑道:“柔若謝過殿下美意。”

沒有一絲期待,也不含什麽感情。她感激他救了她,救了她們,和那之後施與的一切幫助,他,和他的臣民,都是很善良的人,僅此而已。飽經顛沛輾轉的她,那顆心早就死了。

陳以暉從未向任何女子提過這種要求,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坦蕩的,可她卻仍拒絕了。

陳以暉想了想,鄭重道:“我若許你今生今世,你可願只為我一人?”

柔若再次吃驚,一名皇子,一個太子,許下這種諾是否太重。

柔若不禁搖了搖頭,問道:“為什麽?”

陳以暉輕笑,扭頭看向那如墨的夜空,那些星星看上去那麽遠,那麽寂寞,他道:“順我意者多,知我心者少。”

身為皇子的苦楚,或者說,身為“陳以暉”這個人的苦楚,從小到大,聽從他命令者有多少,而真正明白他心思的人卻又有多少。看多了父母之間冷漠的相處,他別無所求,惟願能與那個人心意相通,互慰冷暖。

柔若不言語。她憶起,這輩子聽過的承諾太多,最重大約就是臨被送出周國時,形近癲狂的錦春捏著她的肩頭對她道:“只要陳以暉一死,我周軍當勢不可擋,那時我必親自迎你回來,奉你為正妻,將來,我是周王,你就是周後。”

柔若並不稀罕什麽王後之位,相比之下,她更喜歡眼前過的日子,粗布衣裳比繁覆的宮服穿著舒服,粗茶淡飯也比豪門冷羹的好。

她有感激的人,更珍惜眼前的日子,也僅僅這麽多,她很難再、至少目前很難再去接受一個人了。

柔若道:“請殿下提防染枝。”

說罷,站起了身,朝門外走去。

“竟是她?”陳以暉還在思索,那人已向門口走去。

陳以暉苦笑,她依然決絕如此。不留給自己任何機會、任何念想。還是太急了嗎?這是他未曾遇過的難題。

“柔若,”陳以暉開口,柔若便在門口停步,聽他道,“我……我著人送你回去。”

陳以暉有些緊張,怕她拒絕,只好退而求其次,著人去送她。這個時候不由得羨慕起弟弟那灑脫的性子,什麽都不去管,黏也要黏住。

只是,正義感很強,遇事不肯低頭的鐘漣其實心很軟,你肯向她低頭,她便沒轍。而柔若,看上去柔和,沒有一點攻擊力,很好欺負的樣子,其實內心堅定,不許別人輕易接近。

不過,陳以暉總有一種感覺,無論鐘漣還是柔若,她們內裏都是一樣的,一旦願意付出真心,便是一生,至死不渝。

柔若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挺晚了,住的還是她們被救回來時的那間大屋。她在門口向為她打燈的兵士道謝,兵士還禮,不敢久留,轉身走了。

柔若輕手輕腳地回房間,不想吵醒任何人,安靜地躺好。但是她並不知道,黑暗中還有人沒有安睡,從被角凝視過來的目光帶著陰冷。

轉天醒來,發現陰天了,而且一連幾天都陰沈沈的。鄰水城的人照常生活,他們還挺高興的,下雨可以幫助灌溉,到秋天又是個好收成。

可是對兩個大留人來說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下雨,大河水位上漲,他們回去的希望又小了些。兵士每天看著天色嘆氣,和尚天天念經。

和尚的心情更不好受些,以前念經為祈福,祈禱風調雨順,如今卻要祈禱不要下雨,河水枯竭,無端生出許多罪惡感。

陳以昂隱約覺得他哥最近有點不對勁。他剛陪著太子去了趟尚國回來,他哥帶著他去見了原瞳貞,而他與原瞳貞年齡接近,又同為皇子,可以說比較投緣了,相處起來更為親近。

原瞳貞一口答應借船一事。他們尚國在造船方面確實優於陳國,甚至在原瞳玉生前督促下,已經有了戰船,雖然數量不多,但絕對是個優勢。原瞳貞很滿意陳以暉沒要求他出兵,只出船將來也可以平分大留國的饋贈,這結果他是很滿意的。

陳以昂一開始也很滿意,能得到太子的重用,讓他有了長大成人,得到承認的實感,每天都打起萬分精神,一手包攬了諸多事務。但是他很快便敏感地發現不對。

陳以昂從來未因為管的事兒多而覺得辛苦,可是因為管的事兒多,他的實權和人脈累積迅速,無論在軍中還是在民間,聲望都高漲起來。大留人更是對他依賴異常。

一開始陳以昂確實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想他以前在眾人眼中只是個紈絝子弟,靠著他哥、他舅混日子,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呢。可是,這裏面似乎又有什麽不對。他管的事兒太多,露的臉太大,幾乎把他哥的光芒都掩蓋下去了。

他是很願意為他哥、為這個國家出力的,將來無論他哥派他去鎮守哪裏,無論是富庶的城鎮,還是貧瘠的邊關,他都會竭盡全力。但是,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哥登臨極位,現在所發生的,給他的感覺倒像是他哥在將他往上推,這讓他感到不安。

好幾天了,終於有個兄弟倆獨處的機會,陳以暉空閑,來到大河邊看水位,其實他也不懂,只是看看,不然總是不安。

陰天的關系,風很大,吹得河面水紋更疊,更顯洶湧,空氣中夾雜著水氣,岸邊二人的衣衫也被吹得獵獵作響。

陳以暉皺眉看著河水半晌,道:“也不知道會不會下雨,待會兒你去大留客人那裏,盡量安撫一下吧。”

“哥,”陳以昂問,“你怎麽不去?”

陳以暉看了看弟弟,笑道:“與人客套周旋我並不擅長,卻是你所長。”

陳以昂搖頭道:“這並不是平日間與些不相熟的人應酬,他們既然來自別國,雖然有求於我們,但仍是使節。”

陳以暉道:“所以,我將招待使節這麽重要的事交與你去辦。”

“哥,”陳以昂朝前跨了一步,皺眉問道:“你最近是怎麽了?我都不懂了。”

陳以暉笑了笑,道:“你真的不懂嗎?”

陳以昂不說話,若他真的不懂,自然也就不會問了。

他有點著急慌亂,也不怎麽,就想起小時候,陳以暉要出門讀書,他不想他哥離開,就將平時收藏起來的,特別鐘愛的小玩意兒拿出來給他哥,他哥就不走了,會抱著他坐在寢宮的回廊上哄他,直到他睡著。

於是,陳以昂不假思索開口道:“你不要胡思亂想,我將鐘漣讓與你,反正本來她就,她……”

陳以暉似是沒想到弟弟會這麽說,想了想,走過去,雙手扶住弟弟的肩膀,認真道:“昂,你記得,你喜歡上的人,她將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怎得能將生命分與他人?”

是啊,陳以昂知道的,那話他說出口的時候,心口那地方便鈍痛不已。人終究不是小時候收藏的那些玩意兒,是重要的,不忍割舍。

“哥,”陳以昂問,“你會當皇帝吧?”

陳以暉坦然道:“我會盡自己的一切,讓這個國家變好。而這個國家好起來,誰來當皇帝還不是一樣。”

陳以昂搖頭道:“不一樣。”

陳以暉道:“一樣的,昂,百姓需要的是一個好皇帝,並不一定是陳以暉。”

“可是,”陳以昂急道,“我需要你啊。”

陳以暉撫了撫弟弟頭頂,征戰使其成長,身體也很壯實了,他道:“不是的,昂,你會再有你的妻,你的子,我也是。”

陳以昂不解道:“那又如何?”

陳以暉眼神暗了暗,才道:“她……那個人,我覺得她是世間最好的,但是,可能,別人不這麽想。”

陳以昂不笨,正相反,他很聰明,立刻意識陳以暉說的是誰,那個自己極力阻攔,但終究沒攔住的人。是了,如果是那個女子,雖然她很漂亮,性情也恬靜安穩,可是如若陳以暉登上那個位置,她的過去遲早被揭露出來,陳以暉自己不介意,他也可以因為兄長喜歡而不介意,可是天下蒼生眾多,又如何堵住那麽多張口。

“她,你,”陳以昂抓耳撓腮的,問道,“你若是喜歡,便將她帶在身邊,過個幾年,再給她個名分,後宮那麽大,總能有個位置。”

陳以暉擡起手,按在自己胸口的地方,道:“她不是隨意安個位置的人,她在這裏。”

陳以昂沒說話,他還不是很懂。那個位置,陳以旸肖想了半輩子,陳以昰更是為它連底線都踩斷了,真的會有人,只為了個女人就放棄嗎?

不過,許多年之後,他也不得不承認,今天陳以暉所說的這些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乃至潛移默化間,影響了他諸多言行。

未來似乎還在很遠的地方,遠得用不著現在去考慮。然而它又來得那樣措手不及。

在某一個刮了整夜狂風之後的清晨,鄰水城的百姓醒來發現天晴了,何止是晴了,那陽光熾熱得如同火般,似乎盛夏已提前來臨。

男人們出門前看看天,回身進屋將外衣脫了換了短褂出門。對於百姓來說,不管天氣如何,日子總是要過的。

周國來的幾個女孩子都會一些樂器,鐘濤便請她們在學堂裏教授那些孩子,今天柔若要教古琴,她便早早出了門,去學堂做些準備。

鐘漣來的時候只看見染枝了。她也是早晨的時候想起來,夏天到了,給幾個姑娘送些略薄的夏衣過來。

染枝便問她:“學童們是不是也該換衣服了?”

“呦,你倒提醒我了。”鐘漣道。為了方便管理,學童們來學堂的時候,都是穿著統一的衣裳。

鐘漣道:“我得趕緊去跟鐘嬸說一聲,眼看就熱了。可是今天的午飯……”

染枝道:“你去吧,今天午飯我來做就好,正巧昨天看他們撈來幾尾魚,我很擅長這個。”

鐘漣不疑有他,心想不過是頓飯食,又道:“記得單獨給太子與得王做,太子口味清淡,得王嘴刁,別與他挑剔了去。”

染枝道:“你就放心吧。”

鐘漣走後,染枝收拾了房間,又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個小布包,踹在懷裏,也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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