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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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留國送信人二名,不僅風塵仆仆,而且傷痕累累。想來於急流中強行渡過大河,那份孤膽已是決然,而能活著到達,又是何等的幸運。

早前便聽聞大留舉國信奉佛教,只是兩國從無交往,此次見到,亦知不假。見那僧人年齡不大,卻雙目有神,身體健碩,同來的兵士對其也相當恭敬,完全以其為尊。

陳以暉不敢怠慢,邊關簡陋,卻仍將二人奉為上賓。得王陳以昂在陪,鐘海也被請了來。

那僧人從懷裏掏出書信,兵士接過,雙手托著。陳以昂親自接了過去,交與陳以暉。

信是大留擎柱將軍親筆寫的,字很難看,內容卻相當坦率。信中坦陳,大留頂不住了,請求援助。

雖然大留擎柱很會打仗,但他終究只有一個人,大留國在此之前連軍隊都沒有,都是普通百姓自願加入。即使如此,大留人也在拼命抵抗,但是當夏天即將到來的時候,周人突然像瘋了一樣地攻打他們,任何抵抗都未能遏制周人的腳步,周國的軍隊已經逼近大留王城,大留王只得在僧兵眾的保護下離開王城。

可是大留人已退無可退,他們身後只有唐格瑪雪山,人是不可能翻越過去的,就是說,他們已經被逼到絕路,這才絕處求生,強行渡河。

陳以昂在陳以暉之後看了信,疑惑地問他哥:“周國發生什麽事了嗎?”

陳以暉並沒有回答,那大留兵士搶先道:“回稟這位王爺,我們將軍也曾俘虜過周人,據他們講,周國換了王,新王為了督促他們打仗,將兵將們的家人囚禁,不肯殺敵者殺其父母,臨陣退縮者殺其妻子,戰而不克者殺其子女。”

陳以昂驚異得不行,瞪大眼睛問道:“那個錦春,瘋了嗎?”

沒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

大留和尚一直沒有說話,垂著眼睛誰也沒看。這裏可以說是他們最後一點希望。他們在離開大留的時候,本來寄希望於尚國,在曾經的大留人眼中,富庶的尚國是個熱情有擔當的國家。

然而當他們抵達尚國王庭,卻得到冷遇,尚國的皇帝根本不願意見他們。後來輾轉見到尚國的皇子,才被指引,來到陳國。

和尚想,也許從一開始,這些異邦人就沒想幫助自己的國家。也對,就連最基本的,如何渡過大河都是個問題,總不能指望他們的兵士像自己一樣,用命來博渡河吧。

或許,大留的命數如此?那樣的話又有誰能違反天意呢?

和尚閉上了眼睛。

和尚比一般人想得通透,然而兵士卻只是個一般人。

他想著家裏的父母妻兒,鄉親父老,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他不肯放棄,跪倒在陳國太子面前,低下頭懇求道:“陳國的大人,請幫幫我們大留。”

陳以暉道:“我大陳願幫助大留國。”

陳以暉這回答令兵士欣喜異常,和尚也覺得意外,連忙起身向上位施禮。

陳國是一定會幫助大留國的,這跟道義沒什麽關系。他們跟尚國不同,尚國跟周國沒有直接對峙的條件,而陳國都城跟周國僅隔著條水路而已。如果錦春真的瘋狂到渡江攻陳,聖帝連跑都沒地方跑。單單用大留牽制住周國,就可以緩解都城的壓力。

“不過,”陳以暉皺眉道,“你們也該知道大河湍急,如何使我陳國兒郎渡河,需要商議。”

兩個大留人幾乎是從狂喜被人潑了一頭涼水,呆立在原地。

陳以暉示意鐘海上前。

鐘海點頭,搖著輪車往前挪了一挪。

大留的兵士眼睛都瞪大了,剛剛這個人坐在一旁還看不出來,這張椅子竟然是會動的?想他們多少大留兵士傷到腿腳,只能躺在床上瞪著房頂,如果他們有這種東西,那些人又會變成如何呢?

鐘海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向上位的太子與王爺行禮,又對異邦來的客人行禮,才道:“在下鐘海,是這鄰水城中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在下從小腿有殘疾,兄長想了很多辦法安撫於我,他生前曾向我許諾,終有一天,會帶我渡過大河,到對岸去看看,所以我從小便對貴國生出許多親近。”

和尚與那兵士也向鐘海行禮。

鐘海繼續道:“家兄雖然已經過世,但是他活著的時候從未忘記對我的承諾,十年來,更是繪制了很多大河的水文圖。”

兩個大留人雖然不知道鐘海說的是什麽,但是直覺上感覺跟他們有關。

果然,只聽鐘海道:“近年來大河水量連年減少,兄長經過觀測和計算,斷言今年夏天,大河的水位將下降到最低。”

兩個大留人面面相覷,都想到了什麽。

鐘海道:“二位來的時候,可見到那座木橋?”

二人點頭。剛看到那橋的時候兩個人都驚呆了,這是他們多少年的夢想,希望打通與對岸的水路,繞過周國的鉗制,直接與尚、陳通商。

陳以暉道:“那是鄰水百姓興建的,可惜,對岸的春月城已經被周人占了。”

和尚與兵士相視,如果真的能在大河上架起橋梁,那麽大留國也許真的有救,至少大留王不用在唐格瑪山腳下等死了。

兵士問道:“那,我們需要做什麽?”

“等,”鐘海道,“只有等,等水位下落,等水流減緩,等我們可以一口氣到達對岸。”

大留人有些失望,他們是多麽希望立刻殺回到大留去,可也知道那太不現實了,只好安心留了下來。

安頓好兩個異邦來人,陳以暉又留鐘海許久,他也不太懂水文、水位那些,希望鐘海多為他講解一些。

這並不是鐘海所長,他從小讀書讀史,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在這些上面,只是鐘濤一直在研究,他也便學了一些,又因近來陳以暉提起,他才詳細研讀。

講完之後,鐘海道:“目前我所能理解的就是這些了,推論是我兄長去年入冬之際做出的,我相信他。不過,到時是否真的適合渡河打仗我就不清楚了。”

陳以暉拍了拍鐘海的肩膀道:“你已經幫了我大忙。”

鐘海問道:“是否要及時造船?”

陳以暉搖頭道:“鄰水百姓雖然倚靠大河,但主要以農耕養殖為生,造船的技術並不太高。”

鐘海問:“那……”

陳以暉道:“何況,從鄰水出發,只能抵達大留春月城,春月由周兵把持,又挨近周國邊關,並不是我們的首選。”

見鐘海好奇心挺強,陳以暉便道:“明天我便寫封信給原瞳貞,大留人渡河之處,才是最好的選擇。”

大留人也不是平白無故便選了那裏,這個國家或許並不若尚、若陳富有,但是他們對於這些國家的向往並不差,想到這些國家去,想多與這些國家接觸,他們肯定沒少做出嘗試,渡河也肯定嘗試過不知多少次。

有嘗試便有經驗,這些正是岸這邊的他們所欠缺的。

“何況,”陳以暉道,“尚國在造船方面確實比我們強些。”

尚國確實更依賴於水,文人墨客也多,水上劃船,附庸風雅,竟在這方面多了許多造詣。

陳以暉著人送鐘海回家,他自己也有些疲累。但並不想那麽早回去。華燈初上,鄰水城男人少,幼兒多,百姓大多早早歸家,陪伴家人。陳以昂主動攬下招待客人的活計,寒暄交往倒也是他所長,陳以暉挺放心。

陳以暉沒有乘車,也沒讓侍衛緊隨,只讓他們遠遠綴在後頭。他一個人舉著燈籠,緩步走在這鄰水城中。

這座城,漸漸從苦痛和迷茫中回了神,經歷戰亂,卻未曾擊倒它,反而令它更加堅韌積極。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每一個人的心態,互相影響,也影響著這座城,像即將到來的夏天一樣充滿希望。

隨意散著步,不小心走到了學堂附近,還以為沒有人了,走到近前,才發現一團黑影。

陳以暉並沒有害怕,反而將燈籠遞了過去,訝異道:“柔若,你怎麽在這裏?”

柔若擡起頭,她也沒想到會遇到陳以暉,她每晚都會一個人在這裏呆坐許久,或許是逃避染枝,或許在心裏也期待可以等到陳以暉出現吧,畢竟她實在沒有機會見到這個人。

想見到他,比柔若想得難得多,或者說,比錦春想得難得多。陳以暉再隨和,陳以昂再親民,他們依舊是皇子,森嚴的等級,恪盡職守的侍衛,都將他們隔了很遠。更何況早有陳以昂偷偷下令,嚴禁那幾個周國來的女子接近太子。

如果不是今晚陳以暉偶然路過,不知道他們幾時才能再見。

“殿下。”柔若跪拜。

陳以暉忙伸手扶住她道:“夜裏黑,免禮吧。”

柔若穿著一件陳國普通未嫁女子的衣裙,半舊的,是鐘漣、紅蓮她們從自己的衣服裏揀出來送與她們的。她們來的時候一無所有,渡河時穿著的衣服早就破損,鄰水人卻不曾看她們不起,將她們當做家人姊妹般。

柔若是很感激的,那些真心對她好的人,將熱騰騰的米飯送到她手邊的鐘嬸,教她挽陳國發髻並送給她們自己親手打磨的發飾的鐘漣,還有那麽多可愛的孩子。

她道:“殿下,我有事想跟你說。”

陳以暉點頭,道:“我也有事想跟你說。”

初夏的夜風有些冷,吹著柔若鬢角的發絲飛起來,陳以暉手中的燈籠映射出溫暖的光暈,他們有些看不清楚對方,心裏卻清晰地記得對方的眉眼。

學堂的大門晚上也沒有落鎖,這裏教書育人,是最為光明磊落的地方,留一扇門,只為了偶然到來的狂風急雨時,對無處躲避的人施與庇護。

陳以暉將燈籠交與柔若,隨即拉起她的手,另一只手推開學堂的大門。

兩人進去之後,太子的侍衛聚了過來,相互問著怎麽辦?終於有個年歲大一點的,帶著他們在學堂門口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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