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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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水的夏天是最美好的季節,它倚靠巍峨山,同時毗鄰大河,水土豐美,樹木茂盛,野花一路從關外的林子鋪展到城裏。

學堂的位置並不偏僻,周圍書社、刻館居多,也有食肆茶館,可能因為有學堂的關系,往來行人自覺安靜下來。

學堂門前種著周國從未見過的樹木,很高,樹冠繁茂,風吹過來的時候響起一陣沙沙聲,十分悅耳。

而這悅耳的自然之聲卻伴著柔若徹骨的寒冷。她幾乎是僵著脖子扭過頭,想打量染枝,但是染枝並未給她這個機會,而是很自然地走進了學堂的院子,仿佛她從未說過那句話,一切只是她自己落水之後引起的幻覺。

可惜柔若已經過了會欺騙自己的年紀,她整了整羅裙,也擡步進了院子。

院子兩端的房間裏傳來學童朗朗讀書的聲音,院子裏有幾個年紀比較小的孩子手拉手在玩兒,看見鐘漣進來,搖搖晃晃地聚過來。鐘漣則蹲下身,耐心傾聽他們的訴說,與他們說話,當他們是個大人,將不認識的姐姐們引薦給他們。

柔若也學著鐘漣的樣子蹲下身,面前的那個孩子,手指還含在嘴裏,仰頭看著她,目光隨著她落下來,到了近前,咧開嘴朝她笑著。

鐘漣道:“你們先陪孩子玩兒吧,我去做飯。”說完,挽起袖子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柔若將面前那孩子的手從他嘴裏拿出來,又從袖子裏掏出塊帕子幫他擦幹凈。

那孩子有點不好意思,笑起來的時候,心無芥蒂,臉上仿佛泛著光,露著沒長齊牙齒的粉紅牙床。

染枝突然也蹲到孩子面前,從懷裏掏出一只小布包。

孩子很好奇,伸出細小的手指指了指,又立刻縮了回去,眨巴著眼睛等著。

柔若卻覺得不安,她想帶這個孩子離開染枝遠遠的,沒想她動作倒快,從布包裏掏出一顆糖。周國的糖,熬制得很粗糙,顏色也不漂亮,這孩子似乎見過更美麗的糖,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

染枝卻將糖往孩子手心裏塞。

孩子猛地縮回胳膊,兩只小手擺得飛快,斷斷續續道:“啊,不,先生,不,別人的,不。”

柔若還以為孩子有靈性,知道染枝的惡意,卻見一個大了些的孩子跑過來,一巴掌不知輕重地拍在那個孩子頭上,道:“笨呢,連話都說不清楚。”

教訓完了小的,又叉著腰對染枝道:“先生教過,不能隨便拿別人家的東西,這是規矩,做人的規矩。”

這個孩子認真的樣子在成年人眼裏特別好笑,起碼染枝笑得直接坐到了地上,但是柔若卻有另外的心思。能將這麽小的孩子教導得這麽好,讓這麽小的孩子就懂得道理,等他們長大,他們的那個世界將會很美好。

柔若還來不及將那孩子拉到身邊,只聽見學堂大門打開的聲音,一個聲音聒噪道:“我著人宰了只羊,送到學堂來,今天給孩子們做全羊宴。哥,哥啊,你別不理我,你從昨天就不理我,我知道我錯了,我再也不往水裏跳了,我也是為了救……”

聲音戛然而止,可能陳以昂也沒想到院子裏除了孩子們還有三個陌生的姑娘,顯然有點不好意思,咳了一聲,開口問道:“你們是誰?幹嘛的?”

柔若起身轉回頭,或許她也沒料到會在這種景況下重逢,而那人的面目依然如同那日清晨,從牛車旁朝上看去的樣子,她對那一刻的每一個畫面都記得很深,仿佛下一刻就會傳來宇光遒催她上車的聲音。

那時,她還是周國女人,他剛剛問她願不願意回陳國去,而她拒絕了。

現在,她站在陳國的土地上,再次與他對視。中間的時光都不曾存在,她應了他,與他一起回到陳國,回到這裏。

可惜,一切皆是虛幻。

染枝走過去跪在地上,道:“大人,我們是陳國人。”

陳以暉卻只看著那端的柔若,她比在周國見的時候瘦了一些,精神也不太好的樣子,眼睛裏沒什麽神采。

不過那些有什麽重要呢,重要的是她在這裏。

在聽說周國驅逐陳人的時候,他著人將都城接納的陳人名冊翻了幾遍,都沒有這個名字。他也疑惑過,但從未放棄。如今老天總算待他不薄,竟將人送到他跟前。

陳以暉朝前走去,就像他曾經很多次想去做卻沒有機會做的那樣。

染枝疑惑地看向眼前這位大人,下意識地讓了讓路。

陳以暉走到柔若面前,朝她微微笑了笑,道:“你來了。”

柔若道:“我來了。”

陳以暉道:“太好了。”

柔若也點點頭,仿佛繞了個彎,必定會相見。

這個時候,廚房中忙碌的人聽見動靜,鐘漣出來察看,忙行禮道:“太子殿下、得王殿下。”

染枝還跪在地上,她轉著眼珠看著在場的所有人。

只見門口的陳以昂忙走過來對鐘漣道:“免禮免禮,”又低頭對染枝道,“你也起來吧。”

陳以昂好奇地看向柔若,問道:“這位姐姐是誰?哥你認識的?”

陳以暉對他道:“這位柔若姑娘,是陳國人,曾經不幸流落到周國。我出使周國的時候與她相識的。”

陳以昂敷衍著“哦”了一聲,很認真地打量起柔若,邊琢磨著他哥所說的相識又是怎麽個意思。

幾個人都若有所思,直到有個孩子拉著鐘漣的手,含糊不清地喊:“肉、肉肉!”

鐘漣這才想起來,對得王道:“多謝殿下送來那麽大一只羊,只是,只是……”

“怎了怎了?”陳以昂笑道,“那可是我親手抓的。”

鐘漣哭笑不得,道:“多謝殿下美意,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吃。”

“這好辦,”陳以昂挽著袖子道,“看本王給你們露一手。”

“來啊,”得王吩咐道,“把門口那棵樹砍了,劈柴。”

沒人應。

當然,樹並沒有砍,柴火還是夠的。那只羊也不是陳以昂烤的,他在學堂的院子裏點火,差點把學堂燒了,最後沒轍,只好從夥房將夥夫牛二叫過來。

整個學堂都沸騰了,他們鄰水不像野戍那般荒涼,在吃食方面更加精致,樹多草少,也不怎麽放牧,小孩子們還是頭一次見到烤羊,歡喜得不得了。

鐘海攔不住,與其他先生們商量了下,幹脆給孩子們放了半天的假,打開學堂大門,孩子們可自由游玩,外面的大人也可以前來分享羊肉。

陳以暉當下吩咐,又弄了幾只羊來,大家一起分食。

牛二一開始挺拘束,他樣貌醜,又斷了手指,怕嚇到孩子們。可是小孩子心底純凈善良,一開始有些懼怕,很快發現這個笑起來挺兇的大叔其實是個很好說話的人,一個兩個地聚在他身旁,接著越來越多的孩子過來,火光映著孩子們純真的笑臉,他們拍著手,歡喜地圍著牛二,惹得牛二也笑得合不攏嘴。

不少學童的家人也過來,他們或帶來水酒,或帶來菜肴,院子裏坐不開,幹脆擺到街上,大家互為友鄰,談笑風生,遠處有兢兢業業的兵士列隊走過,保護著這一方安寧。

陳以暉被人圍在上座,有些孤獨,但誰沒事也不敢與太子閑聊。他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找不到便心焦,找到了便放下心來。

柔若端著一個純白色的小盤子,上面放了分給她的幾片羊肉,她尋到染枝的所在,將那盤子遞與她,看她接了過去,便坐到她身邊。

天色暗了些,還未到掌燈的時候,風很涼爽,吹在身上,混著羊肉的味道。柔若輕聲對染枝道:“這裏,不好嗎?”

遠處陳以昂混在小孩子堆裏,等著牛二給他切羊肉。小孩兒弄不懂王爺是個什麽官,看他如學堂的先生鐘海那般年輕,也不怕他,看見他有肉吃自己還沒有,便伸手去拽他的袍子,眼巴巴地瞅著他。陳以昂無奈了,便將自己等半天的肉分給小孩子們。分到肉的小孩子一哄而散,陳以昂只好再眼巴巴等著牛二烤給他。

“不好,”染枝嚼著嘴裏的肉,倒有些咬牙切齒的感覺,她道,“我與你們不同,我是被親生爹娘賣掉的。無論我如何哭喊都沒用。於是我逃跑,然後我娘站在村口,喊著我的小名抹著眼淚,我不忍心,走了回去,被我爹一把抓住,他還打我,將我丟給人販子。我看到我那眼睛還紅腫的親娘看到銀錢時歡喜的樣子。我拼命喊,拼命喊,他們未曾猶疑,將銀錢揣進懷裏便走了。從那時起,我便不再是陳國人。”

小孩子們腸胃弱,吃不得太多肉,他們便手牽手地玩耍,不一會兒,圍著篝火開開心心跳起舞來。大人們為他們打著拍子。

柔若看著眼前的景象,又看了看染枝。

她沒有什麽表情,一點也沒有被這派平和感染,麻木地嚼著嘴裏的肉,突然道:“你不殺陳國太子,我就把這些小崽子都殺了。”

柔若大概沒想到她會如此狠毒,扭頭瞪著她。

染枝渾然不覺的樣子,冷笑道:“你最好不要指望告訴你那太子殿下抓我,你以為我們幾個真的是湊巧聚到一起的?你又以為接受任務的就只有我與你嗎?”

“我告訴你,”染枝道,“只要你不殺陳國太子,我們就會殺掉陳國的普通人,我,還有那些混進陳國都城的人,絕對不會手軟。”

仿佛是斷掉柔若最後的念想,染枝又道:“除非將所有來自周國的人全都殺掉,可是你覺得,他會嗎?”

說著,眼神瞟向上座。

柔若跟著看過去。

那個溫和的男人高高在上,毫不拘禮,有個小孩子跑過去扒著他,他便將那孩子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現在還不是果蔬收獲的季節,城裏能尋到的最好的果子都擺在那人的桌子上,孩子貪吃,流著口水看著那些果子,男人就將果子取了來,放到孩子手裏,孩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又有些不好意思,繼而笑了起來。

男人也跟著笑起來,那樣溫暖的笑容。

是啊,他定不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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