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上的女孩子們都是來自團簇城，她們到達周國之後從來也沒離開過團簇城，也從來沒有在離開主人的地方生活過。她們不知道牛車會將她們送去哪裏。

柔若是知道的。

春月城，這一路下去定是春月城，那座燃起最初戰火的城池。不知道那裏現在又是如何的光景。柔若將頭抵在牛車的棚子上，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等牛車終於停下，趕車隨行的周國兵士呼呼呵呵，讓車上的人都下來。

女子們互相攙扶著下了車，茫然無措地站在那裏。

柔若下來得比較晚，只看到滿目瘡痍。以前春月雖然窮，起碼人人積極，又淳樸厚道，是個寧靜祥和的地方。

那麽，眼前這裏又是個什麽地方？斷瓦殘垣，在這個原本生機勃勃的季節裏，顯得格外蕭瑟落寞，再無往日光采。

女子們從牛車上下來，下意識地就想進城，然而兵士們手中的兵器指向她們，一幫弱女子沒辦法，只好簇擁著朝後退，直至退到大河河邊。

河邊停著一艘木船，女子們被逼著往河裏走，但是女子們也不敢上船。雖然她們見識不高，但任誰都知道大河湍急，一旦掉下去，鐵定必死無疑。

兵士們吼道：“你們不是周國人，快滾！”

女子們哭成一團，互相依偎著跪伏在河邊。

但也有勇敢的女孩兒，大聲道：“哭什麽哭？周國不要我們了，再哭他們也不會可憐你們。”說罷，率先登上那艘小船。

柔若也沒有遲疑地上了船，並朝岸邊的女孩兒們道：“我們渡河到陳國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哭得最淒慘的那個女孩兒道：“不，我不走，我是周國人。”這是一個在繈褓中便被帶到周國的女孩兒，與那些對家鄉有些模糊印象的人不同，她從記事起識習到的一切都帶著周國的印記。

也有女孩兒猶疑遲緩，但最終還是上了船。

周國的兵士再次轟趕她們，道：“快滾，滾回你們陳國去。”

那個講著自己是周國人的女孩兒感到深深的絕望，一言不發，突然掙脫與她靠在一起的女孩兒的手，猛地沖進了大河。

“啊。”女孩兒們尖叫不止，還有理智的則在喊，“救命啊，救人啊。”

然而周國的兵士無動於衷，甚至還像看笑話似的抱著肩膀。

餘下的幾個女孩兒也終於死了心，紛紛登上了小船。

最早登船的女孩兒似乎會劃船，她拿起船上的篙，撐船離岸，小船瞬間被卷進激流。

船上之人大多沒有過這種經歷，慘叫出聲，柔若高聲道：“不要亂動，不要晃！”

可是顛簸之中，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一船人尖叫著隨波逐流而去。

鐘海沒事的時候還是喜歡來看看他們修了一半的橋，他總也忘不了鐘濤曾經對他的承諾：“到河對岸去，到更遠的地方去，大哥會陪著你，你走不了的地方，大哥便為你鋪路架橋。你可以走得比我們任何人都遠。”

因了有這樣的家人，所以鐘海從未因殘疾而自卑，也未曾覺得有何不便，他認真讀書，努力生活，即使失去了兄長，也從未放棄心中願景。

鐘海搖著輪車，直到斷橋的盡頭，橋面下湍急的河水奔騰而過，自己仿佛坐在水上，這種感覺很奇妙。鐘海閉上眼睛，聆聽河水的聲音，腦海中描繪這座橋修葺完整，自己搖著輪車，帶著兄長的念想，走到河對岸的情景。

“鐘海。”鐘漣手裏拿著條毯子，也走到橋上，“我就知道你在這裏。”

姐姐蹲下身，將毯子小心蓋在弟弟膝頭，道：“咱們回家吧。”

鐘海央求道：“二姐，我們再待會兒吧。”

鐘漣便道：“好，再待一會兒。”

鐘海笑了，扭頭看向河面，疑惑道：“二姐，你看那是什麽？”

鐘漣轉身看過去，不一會兒眼睛便瞪大了。只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在河心打著轉，往這邊飄了過來。

鐘漣忙道：“小海你在這裏，千萬不要動知道嗎？千萬別動。我去叫人。”

說完，鐘漣斂起及地的裙子，發足狂奔，便跑便喊：“來人啊，河面有船，船上有人，救人吶！”

陳以昂正往這邊走著，要說鐘漣了解自己的弟弟，那麽他就是了解鐘漣，他知道鐘海喜歡來河邊，鐘漣便會過來接他回去。雖然他十分不解，一個瘸子，連路都走不了，心卻大得很。但是陳以暉卻告訴他，這叫夢想。

他不關心鐘海的夢想，他比較關心如何在鐘漣心中增加好感。

正往這邊走著，陳以昂就看到鐘漣往這邊跑，聽見她喊什麽救人，他第一反應還以為鐘海不小心掉河裏了。細聽之下才知道有條船飄過來。

陳以昂一手扶著鐘漣，一手在口中結環，打了個呼哨，遠處巡邏的兵士聽到了，忙往這邊跑。他對鐘漣道：“你對他們說，我先過去看看。”

說完，陳以昂轉身往河邊跑去。

鐘海並未如鐘漣所囑咐的那樣，老老實實坐在輪車之上。這個時候，任何人都會希望能做點什麽，鐘海更是如此。

鐘漣剛跑走，那船便到了近前，鐘海甚至能看到船上抱成團的女子們瑟瑟發抖。他高喊著：“到這裏，快過來這裏！”

撐船的女孩兒盡力了，她看見了半座橋，還在橋上看到了人，簡直感動得快要哭出來，她拼命掌握著平衡，讓船往鐘海的方向飄。

可在這種時候，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冷靜，有個女孩兒終於看到了希望，下意識站起身來求救。柔若想攔住她，可是根本做不到，河水太急了，船一下就翻了。

這下連鐘海也開始尖叫，眼睜睜看著一船人紛紛落水，饒是鐘海再沈穩，也無法淡定了。

下一刻，鐘海就看見河面上露出幾個腦袋，那是在水中掙紮的人們，他忙喊道：“來人啊，救人啊。”

眼看著有個人似乎是會水的，正逆著急流往這邊游過來。

鐘海也顧不了許多，未完工的橋面上堆積著不少木料，他傾盡全力翻倒輪車，從車上掉下來，抓到一根木頭，再朝邊緣爬去。

鐘海將木頭盡力往前伸，邊喊著：“過來這裏、這裏！”

等陳以昂跑過來，正看見鐘海奮力拽著一根木頭，木頭的盡頭吊著個人，可是鐘海的腿動不了，無法使力，可他不忍心放手，眼看著就要被拽到河裏去了。

陳以昂顧不了許多，立刻撲過去，拽著鐘海的雙腿，將人往回拖，等將他拽到一個安全的距離，又趕緊到邊緣那裏，將水中之人救上來。

陳以昂忙問：“還有幾個啊？”

被救的女子正是那撐船之人，她喘著氣道：“八個，一共八個。”

陳以昂是會水的，這還要得益於他的淘氣任性，雖然被陳以暉數落過好幾回，但還會背著他哥下水。

陳以昂忙將長袍一甩，靴子一踹，飛身就跳了下去。

這下將鐘海嚇的，比剛才看到有人落水還甚。他大喊著：“王爺、王爺不行啊！”可是他自己根本連身都翻不了，陳以昂瞬間便消失在他的視線中。鐘海覺得自己全身連血液都涼了。

緊跟著，鐘漣帶著不少兵士和百姓過來。

鄰水關土地肥沃，基本不靠水生活，不過偶爾也會有人趁著水流不急之時去撈幾網魚上來打打牙祭。這些人忙去拖自家的舢板船。還有些水性好的，將繩子系在腰間便下了水。

陳以暉陪著鐘漣過來，倆人看見鐘海正趴在地上也是嚇了一跳，趕緊給人扶起來，陳以暉幫著他，重新坐回到輪車上。

鐘漣忙問：“得王殿下呢？怎麽沒見他。”

鐘海臉色刷白，指著河面道：“他，他，他跳下去救人了。”

誰也沒想到陳以昂會去救人，反正陳以暉沒想到，急都快急死了，他自己又不會水，不然肯定親自下去找了。

幸好陳以昂水性不賴，還真救了個人上來，一群兵士嘶喊著“得王殿下威武”！將他與得救的女子扶上來。

陳以昂還想下水，被一幫人攔著，轉頭看陳以暉也黑著臉，趕緊不再提這茬了。

到最後救上來六個人，已經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幸好陳國修了半座橋，也幸好鐘漣姐弟正在橋上，這才來得及奔走呼救，不然這一船人恐怕都到不了對岸。

剩下的事情全交給醫官營處理，人手不夠便去請城裏的大夫幫忙。因為救起來的都是些女子，陳以暉不太方便，便沒有露面。鐘漣在仔細查看弟弟沒事之後，也去了醫官營幫忙。

“哎，”陳以昂幫鐘海推著輪車，送他回家去，邊道，“周國簡直瘋了。”

陳以暉招手叫了個小兵過來，吩咐道：“最近在河岸邊增派人手，朝百姓征用些船只，一旦發現被周國遺棄的百姓，無論如何都要盡力施救。”

鐘海聽到了，不禁點頭。

醫官營中，六個女子渾身濕透，剛餵了藥，俱都昏睡不醒，鐘漣幫她們蓋好被子，又收拾她們換下的衣物。衣服堆裏裹了個小包裹，鐘漣並不知道是誰的，又怕主人醒來找不見東西著急，便將那個小布包放到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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