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鐘海行動不便，家裏還有一些學童需要教導，他的一些想法總是通過鐘漣與陳以暉交流。這兩天，鐘海正跟陳以暉商量籌備學堂的事情，許大人也早有此意，過年前的時候連地方都選好了，只是不巧那地方也毀於戰火，他們一幫人各抒己見，最後希望陳以暉給拿個主意。

兩個人正商量著，陳以昂咋咋呼呼邊喊邊跑進來，也沒敲門，推門便走了進來，猛地看見鐘漣也在，下意識地將手中的書信藏在了身後，口中問道：“你們在幹嘛？”

“你來得正好，”陳以暉道，“頭天許大人還說，務必要將學堂新址定下來，讀書的事不能耽擱，我正好有事，下午你陪鐘姑娘到這幾個地方看看，回來之後告訴我哪個地方更合適。”

一聽要跟鐘漣一起出去，陳以昂咧開嘴笑了，道：“好。”

陳以暉又問：“你有什麽事？”

陳以昂苦著臉嘿嘿了兩聲，又看了看鐘漣，沒說話。

鐘漣也是個聰明人，見陳以昂這個樣子，忙收拾了東西，道：“我也還有事，王爺沒什麽吩咐的話，我也得回去了。”

陳以暉道：“辛苦姑娘了。”

鐘漣微笑著搖頭，又朝陳以昂施施然行了一禮，便推門出去。

陳以昂則在門口嚷著：“鐘姑娘，我下午去找你。”

這個時候陳以暉看出來自己這個弟弟今天是相當不對了，平日裏鐘漣要走，他恨不得能給人姑娘送回家去，今天連門都沒出。

等鐘漣消失在視線中，陳以昂立刻關上了房門，臉色也變得陰鷙。

陳以暉立刻意識到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忙問：“出了什麽事？”

陳以昂將手中的書信攤開放在桌子上，沈默地坐下。

那信因為剛被陳以昂藏起來的關系，有些皺，但並不影響閱讀，甚至得王妃蕭筱言那一筆娟秀的小字還令人賞心悅目，但是細看內容卻都不是好消息。

半晌，陳以暉將信紙重新攤在桌上。

陳以昂道：“孫福被放了，你說，父皇是什麽意思？”

陳以暉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又盯著那封信看了一會兒，才道：“昂，你怕嗎？”

“你是說……”陳以昂立刻便明白，遠在邊關的他們，失去了聖帝的信任，“怎麽會？”

陳以昂皺眉，他不甘心，那麽多兄弟在拼命，那個戰場上的逃兵，戰場下的殺人犯卻安然無事？

“我不怕，哥，”陳以昂道，“我不怕。”

一句話，將兩個人的前途命運緊緊系在一起。

陳以暉也不說什麽煽情的話，只是道：“若能知道詳情就好了。算了，”他重又打起精神，對弟弟道，“下午你先去幫著將學堂的地方選好，不要離鐘家太遠，鐘海出門不方便。”

陳以昂點頭，見他哥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也跟著放下心。他倒是很願意跟鐘漣湊在一起。不過在那之前，他也沒告訴陳以暉，自己回房間寫了封信寄回給了得王妃。

邊關風平浪靜，周國沒有動靜，長魯也沒有動靜。春天來了，仿佛昨日的一切已被留在寒冷的冬季，現在又重新開始了。

此時的邊關還有一絲的寒冷，野草卻頂著風冒出了頭，新綠一天比一天多。

此時陳國都城的人們早早換上了春裝，照例，聖帝帶著後妃子女們踏春賞景，很是怡然自得，幾位王爺之間也表現得兄友弟恭，異常親近。

尤其之前陳以昰對陳以暉的質疑，簡直幫了陳以旸的大忙，他現在看這個二哥很順眼。

陳以昰倒依然故我，表現得不卑不亢，很厚道的樣子，甚至幫著陳以旸出了個不小的風頭。

大家都在興頭上的時候，陳以昰進言道：“全家都在是何等的福氣，甚是想念五弟和六弟，不如父皇詔他們回來吧，邊關那麽遠，總不若在都城裏，互相照應的好。”

陳以旸一開始不高興，但聽下去突然意識到，將那兄弟放在眼前其實更好。那兩人才到邊關，打了勝仗不說，連將軍都敢扳倒。這要放任下去，待他們掌握兵權那還得了。起碼在都城裏，他們無權無勢，憋也憋死他們。

這麽一想，陳以旸也附和道：“是啊父皇，以前年紀小，總與老五吵鬧，現在他不在身邊了，還怪想念的，父皇就叫他們回來吧。”

懷恩皇後一臉詫異，正要搭言，卻見自家兒子把臉撇向另一邊，沒有看她，讓她有話說不出，覺得很受傷。

聖帝正高興，本來不願意提到陳以暉，但是一個兩個都給他求情，讓他心裏挺不痛快，可是以聖帝的脾性，當大家都達成共識的時候，他便不會去忤逆，不過心裏卻是更氣陳以暉。

聖帝面上有些不虞，但還是當場下旨，要陳以暉立即還朝。

都城到邊關路途遙遠，一道聖旨顛顛簸簸地奔著野戍關就去了，人卻不在，捧著聖旨的欽差只得轉身再往鄰水關去。

傳旨的欽差卻不曾想到，就在他到達鄰水關的前一天，陳以暉帶著陳以昂剛剛離開。

在那之前，陳以暉收到林遠君的書信，言說原瞳玉派人來送信，說他攻打長魯某一個城池很不順利，好不容易打下來，全軍疲憊，趕緊進城休整，沒想到長魯人故意放棄那座城，城裏遺留下百餘長魯兵換了百姓的衣服藏身角落，正待尚軍人困馬乏，裏應外合，反攻於他。

原瞳玉自知這次很難守住，故此想找林遠君借兵，許下重諾，以解燃眉之急。

林遠君感念其借道陳軍施救鄰水關，立刻派了兵過去，告訴陳以暉的目的，因了知道他與原瞳玉交往篤深，如果他想過去看看，也未嘗不可。

陳以暉看完信，當時就覺得不好，只交代了一聲便要出門。

學堂新址已經選好，學童們歡天喜地準備著到新地方念書。許大人一直沒等來都城的責罰，每日忐忑，不過對新學堂的事很上心，想求陳以暉給提個字什麽的，彰顯一下身份。鐘漣也想請儀親王親自前往，主持開筆破蒙之禮。

卻見陳以暉臉色難看，急匆匆要出門。

陳以昂不明所以，他從來以兄長馬首是瞻，只對鐘漣道：“我跟去看看，你說的事兒我記著了，我會跟我哥提的。”

說罷，也走了。

鐘漣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那兩兄弟匆忙離去，心頭不由升起一股不安。經歷過戰亂，失去過親人，無論是對她冷淡的陳以暉，還是熱情得過分的陳以昂，她尊重每一個生命，更尊重每一個幫助過鄰水的人。

唯願他們平安。

周國地界裏，牛車晃晃悠悠的，實在是不怎麽舒服。錦春的臉色比去陳國之前緩和了一些，仍稱不上好。這幾日斷斷續續的，柔若聽到了一些消息，錦春倒也不瞞她，甚至連他給長魯一個王子出主意，教他詐敗，引原瞳玉上當的事都告訴她了。

錦春道：“尚與陳真是守望相助，我還真沒料到，原瞳玉與那陳國親王有那麽深厚的交情。”

柔若知道，錦春從小在那種環境長大，是很難對誰產生信任的，即使是對宇光遒，他也做不到百分百的信任。

想起宇光遒，柔若言說想去看看他。

如今跟著錦春去了趟陳國，又是被當了禮物，但是陳國那位大人沒收，只好跟著回來。錦春也沒再將她送回宇光遒家，畢竟人都死了，又重新被安排到當初剛從大留回來時住的那個小院子。

錦春聽到柔若的要求，眼光一錯不錯地盯了她半晌，盯得柔若都有點怕了，他才道：“你……該不會真的喜歡了宇光遒吧？”

柔若道：“他是個好人。”

錦春難得笑了笑，道：“難不成我就是壞人麽？你現在過得不好嗎？”

是啊，柔若想，他將她帶出牢籠，給她以相對的自由。只是這自由的代價太大，有用時，她必須萬分警醒，游走於他指定的大人之中，礙事時便隨便許個人，問也不問她，便送了過去。

這麽想來，倒是照顧宇光遒的那短短時日，反而自在些。

柔若道：“相識一場，總想送送他。”

“呵，”錦春嗤笑道，“這就是你們陳國人的情懷麽？”

柔若不答。

錦春自顧自坐下喝茶，又問道：“去了趟陳國，你喜歡那裏嗎？”

柔若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在想什麽，似乎不曾相識一般。

錦春也沒指望柔若回答，自顧自地道：“我很喜歡那裏吶，住在那樣的城池裏，當真不錯，不知道坐在他們的王庭之上發號施令，又會是怎樣的風光。”

不知怎的，柔若耳邊忽地響起曾有一個人這樣對她道：我大陳立國之初，國家久經戰亂，土地荒廢許久，耕作、紡織、水利、土木、交通俱百廢待興。陳國上下同心，開墾土地，重建屋宇，引河灌溉，種樹鋪路，終得今日之景象。土地不去開墾則永遠貧瘠，沒有水源的地方沒有人願意居住，無論曾經多難，我們，從未曾想過強占別國的資源。

言猶在耳，思及此，柔若不禁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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