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

關燈
梁舟城,地理位置來說更靠近野戍關,是距離斥城比較近的一座城池。原本屬於一個塞外小國,後被長魯強占了去,那小國不服,最後被長魯滅了國。

陳以暉沒想到原瞳玉剛攻下斥城,竟然這麽快又上征途,早先的擔心更甚。

路上,陳以昂問道:“不是說長魯人愚鈍嗎?怎的想出這個主意的?”

陳以暉想起原瞳玉曾告訴自己,長魯人背後有周國人出謀劃策,便對弟弟說了。

陳以昂道:“怎的可以這樣?”

然而陳以暉知道,這並沒有可不可以,兩國聯手,就是欺負你措手不及。

得知陳以暉往這邊趕,林遠君派了一隊人馬在半路等他,予以保護。

等他們到得梁舟城外,戰事正酣。長魯人並不擅長守城,眼看城門即將被攻破。

“如何?”陳以暉未得休息,立刻找到領兵的將領詢問。

那將領跟陳以暉也熟,此時臉上顏色變了變,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陳以暉從指揮大營朝城門方向看去,距離比較遠,城下兵士踏起的塵土,城上投石帶起的泥巴,混著南風卷起的塵埃,看不太清。便又問:“出了什麽事嗎?”

他以為自己什麽都能承受住,即使出現最糟的結果,也早思索過許多回。然而將領的話依舊給了他不小的震撼,將領道:“尚國太子,戰死。”

明明來的時候就想到的,可是親耳聽到依舊不啻晴天霹靂。陳以暉一手急抓馬韁繩,將身體穩住,他告誡自己生死有命,那個男人,能死在沙場之上也算死得其所,他終於可以放下一切,愛和恨,屈辱和憤怒,終於可以和師兄弟們,和心愛的女子團聚了,不是嗎。可心裏明白,跟在眼前發生所感受到的總是有差距。

將領擡頭看了看戰場的情況,估摸了一下,城快破了,有些事是瞞不住的,終於咬咬牙道:“我們到的時候,長魯已經將梁舟城奪了回去,殺了尚太子,將屍身懸掛在城門口……”

陳以暉只覺得耳邊嗡嗡直響,之前才見過的人,還相約下次把酒言歡來著,怎麽一下就……

他想都沒想,翻身上馬,打馬而去。

將領在後面急忙喊道:“保護王爺、保護王爺!”

後面一群人亂哄哄地往前追,陳以昂也沒想到他哥說跑就跑了,也急忙上馬,邊跑邊道:“這是怎麽的啦?”

陳以暉只覺得腦袋裏面有什麽東西堵著,其實也說不上思考,根本就沒有任何想法,只是想著快點、再快點。

恰在此時,城門破了,陳國的兵士一擁而入,喊殺震天。陳以暉也跑到城門口,勒停了戰馬。

城門口掛著一具屍體,血糊糊的。陳以暉第一個念頭,那怎麽會是原瞳玉,那屍身可比原瞳玉單薄許多。

後面的人馬也趕了上來,陳以昂見他哥不說話,直擡著頭發楞,忙道:“快快,著人將……那個,解下來。”他也不好直接說出“原瞳玉的屍體”這樣的話,怕他哥受不住。

有手腳麻利的兵士,將原瞳玉的屍身從城門上放下來,小心翼翼平放在地上。這個男人雖然死了,但在兵士們眼裏卻是個漢子,戰到最後一刻,心中是敬重的。

陳以暉麻木地往那邊走,連弟弟將手放在他肩上也渾然不覺。

陳以暉走過去,蹲在原瞳玉身邊,這才知道為什麽看上去單薄許多,他全身的血都流盡了,戰袍都變成可怕的黑紫色。

長魯人隨意地將繩索套在他脖子上,不過很明顯在那之前人就死了。一只眼珠子沒了,不知道是生前所致還是死後被施虐。屍身上中了好幾箭,左臂上有包紮的布帶,看似本來傷的就挺重。

陳以昂擔憂地蹲在陳以暉旁邊,不敢打量那具屍體,饒是他見過許多戰死的人,也不忍再看。只看著他哥,嘴裏叨叨咕咕地說些人死不能覆生之類的廢話。

陳以暉擡起頭,還朝弟弟笑了一下,道:“我沒事。”

說完,伸手幫原瞳玉攏了攏已雜亂一團的頭發,並道:“將他擡進城吧,畢竟是個太子,為國捐軀了,要好生對待。”

將領拱手稱是。

一行人進到城裏,將領找陳以暉請示,陳以暉道:“此次由你領兵,你做主吧。”

陳以昂始終不放心,一直跟著他哥。只見陳以暉打了水,拿了套未沾過身的新衣服,去安放原瞳玉的帳篷裏,親手幫那人擦臉擦身,梳頭更衣。

陳以昂問他哥:“難道你不會害怕嗎?”

陳以暉還是微笑,默默搖了搖頭。

他真的不怕,同樣的事情多年前便做過了,這次是送這人去與他們團聚的。只是心裏空落落的,這是他最後一個友人,就這麽沒了,偏又是他親手送別。

陳以昂自認沒有陳以暉那種膽氣,實在撐不住便出了帳篷透氣。

好在不久陳以暉也出來了。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商量著將原瞳玉送回尚國的事。陳以暉想親自去一趟,可是鄰水關還有一大攤子事,學童們的開蒙恐怕是趕不上了,雖然遺憾也沒有辦法。陳以昂難得懂事,道:“哥你想去就去吧,我先回鄰水關,萬事有我呢。”

陳以暉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與領軍將領匯合,那將領忙與他們道:“二位王爺,有件事恐怕還要你們做主。”

陳以暉便問何事。

那將領道:“本來我們此次出征,是應尚太子所托,幫他禦敵。可是現在尚太子死了。”

陳以暉點頭道:“那就等他尚國派官員來接收此城也就是了。”

將領道:“本該是這樣,可是……”

陳以昂急道:“可是什麽?你倒是一口氣說完。”

“是,”將領道,“是這樣,剛探子來報,說尚國在尚太子戰死後不久既發國書,稱己國以禮治國,放棄好戰太子屍身,交由長魯國隨意處置,並梁舟及侍書二城贈與長魯國,以換取兩國交好,不再征戰。”

陳以暉楞了一下,不怒反笑,道:“這是在求和?難道他們不懂,今天所有的退讓和卑躬屈膝,都是明日國破之時敵人踩著他們的臉對他們的嘲笑。”

笑過之後又覺得內心難過,原瞳玉被自己的國家和親人放棄了,那些在國都安穩度日的皇親貴戚,他們舒心的日子都是靠原瞳玉辛苦征戰搶回來的,可是他們卻在他為國捐軀後說他“好戰”,他半生保家衛國,死後卻連屍身都無法回歸故土,甚至被家人送與了敵人。

陳以暉只覺胸口憋悶,那麽好一個人,文可治國武可安邦,他與他都不是貪戀地位的人,

若不是生在這亂世,他二人定當一人一騎,縱游天下。

只是現在,多麽諷刺。

當然,這些並不是將領要關心的事,他道:“梁舟城原本是長魯國的,後來被尚太子打下來,就是尚國的,可是尚國又送還給長魯,那我們……”

成了什麽?

將領沒問,也沒人答話,場面寂靜到尷尬。

半天,坐在一旁的陳以昂突然說了一句:“誰打下來就是誰的啊。”

其他幾個人都猶疑地看向他。將領道:“我們打下來了。”

陳以昂道:“那就是我們的。”

將領又看向陳以暉。

陳以暉道:“不能給長魯。”

原瞳玉用命換來的地方,怎可輕易拱手讓人。

陳以暉道:“統計城中還有多少百姓?隨時關註長魯人的動向。”

“是。”將領應道,心裏有底,事情也就辦得順暢。

長魯人的特點,絕對不會被拿不走的東西束縛,當原瞳玉攻打梁舟城的時候,除了留下來準備偷襲的兵士,其他人早就跑光了,陳軍在城裏走訪之後,發現留下的都是前亡國的國民,俱是貧苦交加的普通人。

花了幾日時間安撫城中百姓,一直提防的長魯人卻沒有出現。

尚國不要了的,陳以暉便將原瞳玉安葬在此地,生為戰士操戈,隨處入土為安。留在這片他最後灑下鮮血的土地,倒也合適。

依然沒等來長魯軍,陳以暉等人卻要啟程趕回野戍關。一路上眾人心情很是放松,畢竟打了勝仗,又拿下一座城池,高興也是正常。

臨近野戍關,這裏也浸染了春天的顏色。

來的時候快入冬了,陳以暉還是第一次見到邊關的春天,依然荒蕪,帶著美好的靜謐,那些戰火,那些紛爭,仿佛是很遠很遠的事情。

很意外的,在城門口遇到遲浩,他皺著眉頭不停地走來走去,身後不遠站著個姑娘,穿著陳國的裙子,有點黑,是早先游族送來的首領女兒,本來林遠君打算幫她治好腿,再給陳以暉當侍女的,結果陳以暉一直忙來忙去,小姑娘只好一直跟著遲浩,腿上的傷治好之後,就跟著采藥、磨藥、做藥的,遲浩還給她取了個名字叫麥冬,也不知怎麽想的。

遲浩遠遠看見大隊人馬回來,也顧不得許多,匆忙跑上來,拉住陳以暉的馬韁繩,低聲道:“王爺,出事了。”

陳以昂現在最怕聽到這兩個字,忙問怎麽了?

陳以暉倒是淡定,朝弟弟使了個眼色,兩人跟著遲浩與後面的隊伍拉來了一點距離。

遲浩道:“先前都城傳來聖旨,要兩位王爺速速回去。”

陳以昂眨巴著眼睛道:“沒收到啊,什麽時候的事?”

陳以暉擺擺手,示意遲浩繼續說。

遲浩道:“前幾天,都城又下了聖旨,據說長魯使者去聖上面前告狀,說野戍關的兵搶了他們的地方,殺了他們不少人,他們要求徹查、賠償。他們要求將鄰水城賠給他們。聖上大怒,要求林將軍即刻還朝。”

陳以昂氣笑了,道:“鄰水?長魯人做夢吶?咦,不對啊,”他皺了皺眉頭道,“我們才剛從梁舟城回來,怎麽聖旨就到了?這也太快了。”

一直沈默的陳以暉說了兩個字:“周國。”

遲浩點頭道:“林將軍也懷疑長魯與周國私下勾結,他們可能從一開始就要放棄梁舟城,只是為了到聖上面前告狀而已。”

陳以暉道:“林將軍呢?”

遲浩道:“林將軍在抗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