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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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昂半路揀了個教訓人的差事,還挺高興,邊執行軍法還邊要求那幾個兵士背軍規。聽著那幾個人受不住嗷嗷直叫,陳以昂滿腦子則是剛才見到的姑娘的影子,嘿嘿傻笑著,看得周遭幾個兵士直疑惑。

再說陳以暉,一路上也聽副將們對己方造出的投石車感興趣,也想見識一下那位能人,副將們早已打探清楚,領著他往巷子深處走去。

這條街道位於鄰水城靠南端,鬧中取靜,門口的巷路也鋪得齊齊整整。

一名副將有些急切,走在最前,招呼陳以暉道:“王爺,就是這裏。”

房子當真不大,普通民居而已,倒像是後門,一進去未有遮攔,是個院子。陳以暉走過去,看著那扇半遮的門,門裏傳出幼童朗朗讀書聲。

手剛搭在門上,只聽裏面一個幼童的聲音道:“你莫要再哭了,你爹不在了,我爹也不在了呀,我就沒哭。先生說他們都是為保家衛國而死,都是英雄。”

有另外一個稚嫩的聲音道:“他娘也不在了。”

先前說話的幼童有些為難似地想了想,道:“這樣吧,你來當我弟弟,以後我照顧你呀。”

陳以暉從門縫裏看進去,只見幾個孩子圍成一圈,圍著一個低著頭坐在板凳上,默默抹眼睛的小男孩,有的摸他的頭,有的拉他的手,都像大人似的安慰著。

陳以暉朝後示意,不要進去這麽多人,免得嚇到小孩子,只帶著一名副將進了門。隨著大門開啟,傳來一陣悅耳的叮當作響,擡頭去看,卻看不到聲自哪裏。

幼童們聽到門口有聲音,先是很戒備,接著看到武將打扮的二人,臉上露出笑容。看來即使小孩子,心裏也有親疏遠近,對幫了他們的人喜愛異常。

“誰啊?”隨著說話聲,一陣咕嚕嚕的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音傳來。接著,說話之人從照壁後面轉了過來。

男子看上去很年輕,皮膚白皙,帶著一種病態的羸弱,倒是跟幼年時的陳以昂有些相像。但是眼前之人卻是一張溫和大度的臉,並未因殘疾而失去生活下去的希望。

是的,殘疾。雖然陳以暉看不出來男子身下那個帶軲轆的椅子是個什麽,但他看得出,這人一雙腿只是纖細無力地垂著。

此時那雙腿上放了許多書冊,陳以暉註意到他轉著扶手上的一個什麽東西,那椅子上的輪子便自己轉動起來。

大陳不是沒有能工巧匠,這種能載著行動不便的人出門的輪車也是有的。只不過傳統的輪車需得旁人幫忙推動才行,這種自行操縱的確實稀罕,陳以暉也不由多看了幾眼。

男子倒是坦然,大方地讓他看。繼而轉向那群孩童,問道:“是哪個淘氣,把大門打開的?”

孩童們一個個搖頭,一個臉蛋圓圓的孩子舉起手道:“漣姐姐快回來了,我給漣姐姐留門。”

男子笑了下,將膝上的冊子都發下去,道:“去念,一會兒漣姐姐回來要考你們的。”

孩子們接過冊子一哄而散,各自找地方念書。

男子這才擡頭看向陳以暉,見他穿著,笑道:“軍爺怎會來此?”

陳以暉看了看那些孩子,又想起剛剛他們之間的對話,問道:“這些孩子難道都是……”

男子笑著搖頭道:“不是您想的那樣,這些孩子都是有家人的,家裏的大人在忙碌,我便將他們湊到一起,管束起來,再教他們讀些書。”又道,“鄰水城百姓大多沾親帶故,並沒有多少孤兒。”

陳國向來敬重文人,陳以暉便拱手行了個禮,問道:“請問先生貴姓?”

那人還禮道:“在下鐘海。”

陳以暉問道:“鄰水鐘姓可是大姓?”

“是的,”鐘海請副將幫忙,給客人搬來兩個圓凳坐下,才道,“鐘氏一族從前朝便移居在此處,繁衍生息。直至我大陳建關,生活安穩,百姓樂居,漸漸成了今天這番光景。如果不是周人打來……”說到這裏,鐘海的神色暗了暗,深藏悲愴。

陳以暉安慰了幾句,鐘海點了點頭。

副將有點心急,插嘴問道:“我朝人打聽著,說是城頭上那投石車是你家造的?是你嗎?”

鐘海面色淒然,搖頭道:“不是,是我大哥鐘濤造的。”

副將忙問:“令兄何在?”

鐘海道:“大哥為保鄰水戰死。”

陳以暉和副將都沒想到這一結果。兵士名錄在冊,很好統計,死傷百姓卻還在統計之中,沒想到這設計投石車的人早已身死。

眾人沈默之間,忽聽門口傳來說話聲,接著大門被推開,有個女子的聲音道:“進來坐吧。”

鐘海見到來人便喚道:“二姐。”

鐘家二姐回頭,赫然正是剛剛街上掄棍與兵痞對峙的鐘漣姑娘。

鐘漣看見陳以暉也很意外,忙問:“不知王爺駕到,有何貴幹?”

“王爺?”鐘海並不知道面前之人的身份,就是一楞。聽得真相便要行禮,卻是被陳以暉攔住。

聞聽陳以暉等人是為了投石車而來,鐘漣並未藏私,進得書房,將她家大哥所繪制的投石車圖紙盡數獻了出來,道:“大哥曾言說時間不夠,不然還可以改良。相信大陳諸多能工巧匠,定能將此物完善。”

陳以暉著副將收了圖紙,道:“多謝姑娘。”

鐘漣並未因得到上位者讚賞而喜悅,反而憂心忡忡道:“周人此舉不明,又搶奪大留春月城在先,王爺請務必小心周國。”

陳以暉註視著眼前的女子,素服挽發,未施脂粉,臉上還有些幹粗活落上的塵土,混著汗水,留著臟兮兮的痕跡。再瞧她的家人,故去的是忠義之士,仍活著的在守城,不能出門的就教導幼兒,連女子都有這般見識。他想,如若大陳家家戶戶都能如此,這個國家又如何不能鼎盛於諸國之中。

“漣姐姐,”那個圓臉的孩子啪嗒啪嗒跑過來,拉住鐘漣的手道:“我要給阿全當哥哥,漣姐姐來作證。”

鐘漣握著那只軟綿綿的小手,蹲下身看著那孩子道:“好。那麽阿山知道怎麽當哥哥嗎?”

圓臉的孩子道:“知道,先生教了,為兄者,當以身作則,慈愛敦厚,愛護弟妹。”

鐘漣又問:“那阿山能不能做到。”

阿山晃著自己的手臂道:“能!”

鐘漣伸手刮了他的小鼻子一下,道:“那也得阿全同意才行。”

陳以暉看著眼前這些天真無邪的孩子,之前還在憂愁,戰爭造成的無數殘缺的家庭,他們的子女該如何安置,能否順利成長,如今看來,又是自己多慮了。

陳以暉不願多打攪民間家庭中那一團溫馨,從鐘家退了出來,回到中軍帳內,幾個人仔細研究了鐘濤留下的圖紙,發現他已經有些改良思路,只是還沒來得及實現便為國捐軀。

陳以暉道:“遍尋工匠,務必將此物造出來。”他有預感,將來這個東西一定能派上大用場。

此時的陳國都城之內。

在這遠離邊關之地,毫無戰爭痕跡,人們還沈浸在新年的狂樂之中,酒館、食肆,迎來送往,生意好得不得了。

柔若跟著錦春,趁夜色渡河,潛進陳國都城。陳國看似守衛森嚴,其實松懈得很,稍微使了點銀錢便進來了。

雖然錦春沒說,但柔若從他與隨從,以及偶爾到客棧拜訪他之人的談話裏,也略微猜到些什麽。他在等個人,一個非常重要的客人,一個可以影響周國前程的大人物。

只是大人物似乎忙得很,一直都沒有露面,他們已經在陳國住了好幾天,沒有身份,多花了不少銀錢,卻始終等不來那約定之人,錦春的脾氣也越來越暴躁,動不動就發脾氣,尤其每次收到家裏送來的傳信,更是如此。

柔若覺得她已經越來越看不懂大公子,以前那個男人雖然長相不出眾,但總有運籌帷幄的氣度,全然不似現在這種焦灼。柔若想了想,或許是因為宇光遒受傷昏迷,那人是他唯一信任的人,他的左膀右臂,如今只靠他一個人,確實應付不來。

晚上的時候,錦春帶著壺酒,到柔若房裏坐了一會兒。

柔若坐得遠遠的,始終沒有說話,一直低著頭。

錦春也沒言語,只是一杯一杯地給自己倒酒,直到一壺酒都喝光了,他才開口道:“宇光遒死了。”

柔若擡起來,訝異地看向錦春,隨即覆又低頭。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嗎,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

錦春道:“他那個樣子,死了倒也一了百了,只是……”只是以後,再也沒人像他那樣無條件地支持自己。

錦春還想倒酒,酒壺裏再也滴不出來什麽,如同自己的手裏,一張底牌都沒有了。朝堂之上,自己的父親對自己也越來越不滿,他們只想要戰績,要土地,誰管他的死活。

這次冒險偷入陳國,可以說是他最後的希望,那位大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肯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開始,每晚兩章,10月7日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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