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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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幾個人影次第閃進一家不起眼的客棧,為首一人帶兜帽的鬥篷罩住頭臉,後面幾個也俱蒙著面,警惕地守在門口。

為首那人倒也從容,孤身進到室內。

室內只閃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映著錦春的臉有點難看。

來人並沒有就坐,也沒有露出頭臉,只是淡淡地道:“聽說你想見我,我便來了。”

錦春忙起身行禮。更加遠離油燈,看不出表情,他道:“大人,在下的提議考慮得如何?”

來人的眼睛隱在兜帽的陰影中,看不出心思,他道:“你真有辦法為我大陳取得尚國大半國土?”

錦春胸有成竹,道:“自然,我已與長魯國王子聯手,大人應該知道長魯人能征善戰是出了名的。”

來人哼笑一聲,未置可否。

錦春又道:“只要大人願與我結盟,待我攻下大留,以後大留石將無限供應陳國。”

來人打量錦春,心裏琢磨著,剛剛攻打完鄰水關,竟然跑來跟自己談合作,這個人到底可不可信。

然而心中的欲念又膨脹,畢竟周人開出的條件太好。陳立國往後,國土再未擴張,若能不廢一兵一卒,就能得到大片尚國土地,那麽他將在兄弟之中脫穎而出,而條件僅僅是幫他說幾句話。聽起來劃算極了。雖然這樣做對不起在邊關的老五和老六。

不過,他既然前來,心裏自然早有定奪,他知道自己選定的這條路是孤獨的,兄弟早晚都會離開自己,不是自己棄了他們,他們也要棄了自己。

這麽想著,他不再猶豫,微一點頭,轉身打算離開。

錦春忙道:“大人,在下帶來了我大周國最好的琴娘,願……”

“哼,”來人冷笑著打斷他道,“不需要。”

來人未作停留,轉身便走,只留下錦春楞在了當場。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是想將柔若送至此人身邊,也好有個內應,又可以監視著點,關鍵時刻還可以幫他遞送消息,為他說話。可是對方似是知道他的心思,連想都未想直接拒絕了。

翌日,朝堂之上,聖帝覺得自己愁得頭發都要白了。邊關接連出事,年前,南居關被長魯人攻打倒也罷了,那幫蠻人就知道搶吃搶喝,孫福被押解回來,還關著,本來想著等過完年再說。沒想到剛過完年,鄰水關又出事。

手邊放著陳以暉的折子,聖帝開口問道:“周國那邊可有回應?”

此次負責與周國對質的臣子跨前一步,道:“啟稟陛下,今早收到周國覆信,言說未有此事。”

“嗯?”此言一出,朝堂上眾人皆驚。

這麽大一個事兒,周國竟否認了?

聖帝覺得自己有點懵,便問:“周國說他們沒有攻打鄰水關?”

“是,”那官員道,“周人信中講解,周國與鄰水關並未接壤,中間又隔著大河,除非他們會飛,否則怎樣都攻擊不到鄰水關。”

聖帝不懂了,皺眉道:“那暉兒這……”

端王陳以旸轉著眼珠回道:“父皇,會不會是儀親王在開玩笑?”

“怎麽可能。”聖帝將奏折拍在禦案上道,“這麽大的事。”

“嘶,”聖帝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又搖了搖頭,道,“暉兒不是那樣的孩子。”

乾王陳以昇及時補了一句:“這軍功可是升遷得最為容易的。”

聖帝心中的疑慮越來越大,擡眼正看見他那個正直的二兒子,便問:“昰兒,你說呢?”

“這麽大的事,兒臣不敢妄言,不過”陳以昰垂手道,“正是因為這麽大的事,周國卻不知道……”

他這仿佛自言自語的話在聖帝心中卻是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陳以昰又道:“南居關與鄰水關接連出事,南居關原本的守關之將正在都城,一審便知。”

陳以旸正愁沒機會給孫福說話,沒想到陳以昰倒替他想著了,忙道:“兒臣附議。”

臣子們各懷心思,一個個接連附議,聖帝一想也對,邊關那麽遠,鞭長莫及,不如直接問問孫福。

雖然孫福未審便殺害長魯奸細的證據確鑿,然而證據確鑿抵不過人言可畏,孫福抵死不認,言說自己保家衛國,好不容易打跑了長魯人,陳以暉卻突然帶人來到南居關,搶他功勞不算,還把他抓起來要治罪,他說自己怨的什麽似的。一份供詞可謂觀者落淚。

孫福這一番陳情,聖帝立馬勃然大怒,在禦書房裏走來走去。幾個兒子垂手立在一邊。

陳以昰安撫道:“父皇,這件事還是不要聲張了吧?我想,五弟也是立功心切。”

聖帝原本就不喜歡陳以暉,又已對他心生疑竇,此時更是連一點憐憫都沒有了,拍著桌子道:“叫他回來,趕緊給朕滾回來。”

陳以旸剛想附和,卻聽陳以昰道:“父皇不可。”

陳以昰憂心忡忡一張臉,看了看面前的兩個弟弟又看了看聖帝,道:“暉在邊關接連上書,戍邊將軍卻沒有阻止,父皇可曾想過?”

聖帝安靜片刻,便道:“朕記得林遠君是他表舅。”

陳以昰道:“如果這些事都只是暉隨便說說,就當他爭功心切,就怕……”

聖帝心裏也是一慌。

“而且,”陳以昰道,“孫將軍被參倒押回都城,鄰水關本就沒有武將,現在我大陳三個關口,可都握在林將軍手中啊。”

聖帝恍然大悟,就連陳以旸他們也有點緊張。忙問:“現在該怎麽辦?”

陳以昰皺眉道:“只能從長計議了。”

一句從長計議攔住了盛怒的聖帝,但也動搖了陳以暉和林遠君在其心中的信任。而對另外三個皇子來說,這件事是真是假並不重要,這個契機卻是除掉陳以暉的好時機。

遠在鄰水的陳以暉對朝堂上下發生的事全然不知,他帶著陳以昂以及諸副將,與鄰水百姓一起,祭奠為守城犧牲的官兵民眾。

陳以暉舉起水酒,祭天地生靈,灑酒於地,誓護百姓周全。鄰水百姓相攜圍觀,深受鼓舞。時近春,天地間仍一片雕零,然勃勃生機已隨南風而來。

鐘漣帶著弟弟也在,碩大的墓碑上刻畫著此役犧牲的所有百姓的名姓。鐘漣一個一個看過去,最後伸手摸了摸鐘濤兩個字。

陳以昂摸著鼻子走過來,對她道:“鐘小姐,人死不能覆生,你不要太難過。”

陳以昂的個頭往上躥了些,鐘漣擡頭才能看到他的臉。她只是禮貌地笑笑,失去至親的痛苦,旁人是無法體會的。

陳以昂道:“我母親過世的時候我也難過得不得了,可是我後來想,我好好活著,我母親在天之靈便能安慰了。我想你哥哥也是這麽想的吧。”

鐘漣拭去眼角湧出的淚水,默默點了點頭。

陳以昂平日伶牙俐齒的,此時搜腸刮肚卻找不出言語。

野戍關的兵士集結,擇日開拔。只留下二千人,幫鄰水駐守以及善後。陳以昂請命留下,陳以暉不放心,又接到林遠君的書信,言說野戍關一切安好,便也留下來。

許大人遞上去的自檢書還未回音,他不知會受到何種懲罰,希望臨走前多為鄰水百姓做點什麽,夜以繼日地忙碌著。

邊關的人誰都不知道,許大人的自檢書根本沒有遞到聖帝面前,而是被某些人壓下了。這是一封誰也不希望存在的奏折,於是它便在大家的希望中,變得不存在了。

隨著春天的到來,曾經的瘡痍被掩蓋在新綠之下,偶爾從塞外刮來的北風似乎夾裹著淡淡的血腥味。

林遠君時常會寫信給陳以暉,告訴他原瞳玉帶領的尚國軍勢如破竹,又攻下長魯兩處屬地。但林遠君也透露出隱隱的擔憂,太快了。雖然原瞳玉治軍有方,他也是想趁著一鼓作氣,多打下一些地方,但尚國軍也是人,是人總會疲累。一旦長魯人開始反攻,不知道尚軍能否及時對應。

放下書信的陳以暉悵然若失,只有他明白原瞳玉的想法,那個人依然活在對長魯人的仇恨之中,也只有不停地征戰才能讓他體會到安穩。或者說,死在沙場之上也比活在安穩的後宮強,如果為了保護他,什麽都不讓他去做,恐怕他早就瘋了。

“王爺。”鐘漣準時過來送飯。兵士有夥房,可兩位王爺尊貴,沒人敢怠慢,本來是想請城中大廚親自過來伺候,但陳以暉覺得沒有必要。後來偶爾有一次陳以昂吃過鐘漣燒的菜,直呼好吃,許大人便央求她每天過來給二位王爺做飯。

自打鐘漣開始送飯,陳以昂可忙了,早晨去操練,然後到城門樓監工,中午時分必定跑回來,親手接過鐘漣的食盒。

陳以暉倒是不常出去,偶爾去鐘家與鐘海談些學問。鐘家本身是開書局的,大概是行動不便的原因,鐘海從小博覽群書,他的博聞強記到了令陳以暉吃驚的程度,鐘海卻謙虛,每每只是說:“比別人看得仔細些罷了。”

不出門的時候則在府裏看書,都是找鐘海借的,鐘漣送飯時順便帶過來,再將他看完的捎回去。

陳以暉想重新修葺與大留之間的橋梁,問鐘漣能不能幫忙,鐘漣皺眉道:“祖父活著的時候有吩咐,兄長聰慧,研習奇門淫巧,可用於正途。小海自幼殘疾,當多讀聖賢書,以開闊心胸。所以大哥會的那些東西小海未必懂得。”

鐘漣皺眉的時候鼻子有些皺,顯得年紀小了幾分,陳以昂坐在旁邊端著碗瞅著她看,都忘了吞咽。

“不過,”鐘漣只看著陳以暉道,“我可以問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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