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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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大人是個文官,普通人家出身,靠著自身的才能一步步坐到今天的官位。他體恤百姓,治下的百姓都念他的好。但他也有陳國官員的一個通病,看不起武將,總覺得他一個人就可以把地方治理好,武將純屬添亂,這種自負下,他上書聖帝,要求獨自管理鄰水關。

聖帝也同樣覺得武將無用,同時又覺得鄰水這地方從來也沒戰事,幹脆準了奏,只留了點兵士,撤離了武將,終於導致今日之亂。

許大人顫巍巍來到野戍關帳前,要求面見領軍之將,當面道謝。

中軍帳中走出一員將領,年紀輕輕,銀盔銀甲,一雙細長的桃花眼,眼角垂著,手裏舉著個餑餑,邊走邊吃,出來之後問了一句:“誰啊?”

門口的兵士躬身答道:“回稟王爺,鄰水關守關大人求見。”

陳以昂擺擺手道:“那肯定不是找我的,我哥去傷病營了,去那兒找找吧。”

許大人忙問:“請問這位是哪位王爺?林將軍可在否?”

陳以昂啃完餑餑,邊將手掌上的渣滓拍掉邊道:“我舅還有野戍關要守,沒空過來,代行令是我哥,儀親王陳以暉。”

許大人雖遠離朝野,但朝中之事明白著呢,忙跪下行了個大禮,道:“臣見過得王殿下。”

陳以昂嗯了一聲就想回去,他現在很累,騎馬久了屁股還挺疼,在戰場上情緒緊張亢奮不覺得,結束之後才覺得又累又餓又緊張,全身像要散架似的,現在只想休息。他親手點燃狼煙的那一刻還覺得自己是個英雄,等從戰場上下來,忽然想起第一天到夥房,劉頭搶白他那句“英雄都留在戰場上了”,當時不明白的話,現在體會到了。

大約是經歷過南居關,又或者是天生寡情,才讓他此時心境比較平和,只不過陳以暉去看望受傷的兵士他卻沒跟著去。每次征戰,活下來,都是劫後餘生。

得王沒招呼,許大人只能候在門外,等著陳以暉回來。

此次野戍軍也算奇襲得手,鄰水關已是強弩之末,周人眼看就能將此城攻下,他們也未料到援軍竟會借道尚國繞到他們背後去了。

周軍慘敗,轉身想逃,未料到身後早有伏兵,即使命好,逃到河邊,才看到那座橋早就被毀,長長的木橋被一把火點了,猶如一條火蛇,帶走了他們最後一點生機。

陳以暉在傷病營裏停留了很久,並不是走馬觀花,而是實實在在地詢問他們的傷情。醫官為首的是遲浩,他本不想來,被陳以昂直接將名字寫進了名冊,也只好認命。

不過遲浩的醫術和醫德俱是無可挑剔,陳以暉對他也很放心。

等陳以暉回到中軍帳的時候,才看到門口站著個老頭子。

有兵士趕緊朝他解釋,陳以暉只微微點頭,隨即著許大人進帳相談。

許大人行禮之後未從地上起來,聲淚俱下道:“若不是殿下來得及時,我鄰水百姓不知該如何自處。”

“會死光。”陳以暉淡淡地道。

這句話似乎是嚇到許老大人,他也不哭了,擡頭看向端坐之人。

陳以暉又道:“去年周人攻下大留國春月城,城中百姓幾被屠殺殆盡。”他頓了一下,繼續道,“打從那次周國攻打春月城開始,又聯合長魯人,經過一個冬天,國庫之儲恐怕早已耗盡,官兵沒有餉銀養家,沒有糧草飽腹,要是你會怎麽辦?”

許大人道:“上書上級,撥派糧草,補發餉銀。”

陳以暉問:“國庫沒錢,怎麽辦?”

許大人道:“增收賦稅。”

陳以暉楞了一下,才嗤笑一聲,言道:“你以為到處都是你鄰水關,百姓安居,家家有餘糧嗎?你沒有接觸過周國人,不要亂加揣測。”

許大人反問:“難道他們還真想搶掠鄰水?”

陳以暉道:“他們不就是這麽做的?”

許大人無法反駁,對春月城的事他有所耳聞,只不過沒想到自己會遇到罷了。

陳以暉又道:“周人來襲,許大人為何不將城中百姓疏散?”

許大人道:“百姓故土難離。”

陳以暉問:“是百姓故土難離還是你心存僥幸?”

許大人楞了一下。

陳以暉道:“許大人,百姓何辜啊?”

“不是的,王爺,”許大人幾欲痛哭,“故土難離啊王爺,百姓不想離開家園。”

陳以暉卻道:“百姓都離開了,就沒人幫你守城了不是?”

“許大人,”陳以暉道,“你先回去吧,我只是個代行令,來鄰水只是助你們打周人,你的疏忽,自己奏請朝堂裁決吧。”

許大人走了,正在隔斷後面趴著睡覺的陳以昂被吵醒,探頭出來問:“我聽人說,許大人親自上城樓抗敵,他不像壞人啊。”

陳以暉搖頭道:“他自然不是壞人,但作為守關的官員,因為他的失誤才會讓鄰水關從一開始就陷入被動。你真的相信故土難離那鬼話?婦孺老人都還在城裏,男人們自然會上城頭拼命,這是誅心,文官的套路。”

陳以昂想了想,道:“可是他總算是個好官,沒有扔下百姓逃跑。”

陳以暉微笑道:“如果他扔下百姓逃跑,我也不會讓他自己上書請罪了。昂,”他道,“人總要為自己的失誤付出代價。”

誰也不能逃脫,如同他曾經一念之差,沒有帶那個女子離開,未料到後面甚是想念。他自己的失誤又不知道何時才能彌補。

同樣在彌補失誤的還有錦春。

長魯大王子不肯讓步,雙方僵持不下,雖然他也知道自己能給出的確實太少,但已經是他能承諾的全部。可惜大王子考慮的卻是整個長魯的未來,這些偏又是錦春無暇顧及的。

後來,另一個長魯人來聯絡錦春,據說也是個長魯王子,他不僅同意了錦春的條件,還答應處理大王子的人馬。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大王子的消息。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不知道排行在幾的長魯王子明顯愚鈍,並不是大王子那種外魯內秀,而是純粹的傻透了。錦春甚至要替他設計下在南居城尋找奸細,再在雪夜裏應外合的計謀。

然後他便得到情報,原瞳玉帶兵出征。

錦春反應也快,立刻放棄了長魯,抓大留人涉水修橋,他在賭,賭鄰水關松懈,賭能取得陳國至少一個關口。

剛剛給宇光遒擦過身餵了藥的柔若,聽見院子裏一片嘈雜。雖然宇光遒家裏天天嘈雜,但今天這動靜聽上去比較特別。

柔若往火盆裏又加了塊碳的功夫,房門已經被人從外面撞開。

柔若嚇了一跳,還以為又是哪個調皮的孩子,卻見沖進來四五個兵士打扮的人。

柔若忙問:“你們是誰?想做什麽?”

為首那人還算知禮,對她道:“柔若姑娘,跟我們走吧。”

柔若道:“去哪裏?”

那人道:“大公子有請。”

柔若有一瞬間的怔楞,那個帶她離開牢籠,卻又將她推入深淵的男人,那個利用完她,又將她轉手送與他人的男人,她以為二人再無交集,現在怎又著人帶她回去。

猶豫的當,那些兵士以為她拒絕,也不多話,上前就要抓人,柔若畢竟一個弱女子,慘呼連連,即使如此,也不忘囑咐帶隊那人道:“將門關上,大夫說他不能受風。”

那人回過頭,看了眼孤零零躺在床榻之上的宇光遒,終究還有點良善之心,將門關了上。

柔若不曉得自己將會面對什麽,但她已經知道宇光遒未來的命運,一代名將,就此隕落。雖然說不上多待見這個人,但也知道他對自己如何,急躁卻尊重她,大概是周國裏,待她最真誠的人了。

錦春再次見到柔若的時候,她憔悴了不少,眼角噙著淚,錦春伸手扶她,她卻縮回了手。

錦春有些尷尬地伸著手,咳了一聲,問道:“最近可好?”

柔若低著頭,嗓音幹澀地回了一句:“托大公子的福。”

錦春聽著聲音不對,忙關心地問:“怎麽?你病了?”

“我沒事。”柔若別過頭,不去看他。

“來人,”錦春吩咐門外,“趕緊讓大夫過來一趟。”又道,“庫房裏還有些陳參,讓廚房燉一盅。”

柔若聽著錦春這些吩咐,警惕地看著他,錦春笑道:“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吩咐他們去做。”

柔若猶疑地搖了搖頭。

錦春握著她的手,心疼地放到自己胸口,口中道著:“若兒,你受委屈了。”

柔若低著頭,不去看面前人那張虛偽的面孔。

錦春卻不知道柔若心中所想,或者說,柔若怎麽想他並不關心,只是道:“你能回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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