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野戍關到鄰水關，途徑尚國四城，陳軍日夜兼程，除陳以暉兄弟半途去了趟侍書城，再無旁騖，一路不停。

陳以暉拿著原瞳玉的手令，尚國的官員不敢不應。陳軍疾行出城，並沒有對尚國百姓造成太多困擾。

經過兩城，陳以昂面露猶疑，問陳以暉：“哥，為什麽這裏跟侍書城的差別會這麽大？”

差別真的非常大，同樣是尚國百姓，一處已落拓不堪，一處仍歌舞升平。

“侍書城好可憐。”陳以昂也難得心生戚戚，即使他當日毫不猶豫地對著那裏的百姓拔刀相向，但回頭看去，百姓何辜？

“哥，”陳以昂道，“給你那個尚國太子的朋友寫個信，告訴他，百姓乃國之根本，不可舍棄一人。”

陳以暉笑道：“誰教的？”

陳以昂道：“舅教的。”

林遠君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在百姓中的聲望也高，正是因為他從來都將百姓安危放在首位。不然也不會一次次救援南居關，也不會一聽說鄰水有難立馬支援。

陳以暉回頭看了看那漸行漸遠的尚國城池，心裏卻有不安。尚國給他的感覺非常不好，太子強勢，征伐不停，但整個國家卻現強弩之末的態勢，更可怕的是，那些官員和百姓渾然不覺，仍然悠然度日。他無法想像，一旦尚軍潰敗，這些人將如何自處，又將如何對待原瞳玉。

然而現實令陳以暉想不了那麽許多，他自己的百姓正被卷入戰火中，不知狀況如何，實在也抽不出餘力去看管其它。

鄰水關與其說是關卡，更像個城鎮，並且不輸任何一個靠近都城的城鎮。巍峨山高聳入雲，確實是天然的倚仗，保護著這座城，養育著城中的百姓。

鄰水關與野戍、南居一樣，只設南、北兩個城門，北門置異邦人於城外，南門則通大陳。南居關雖也是靠山而建，卻遠不若巍峨山這般安穩。

五萬人馬聲勢浩大，卻訓練有素，陳以暉示意止步，副將以下，指令傳達，貫徹執行，故而人數雖多，卻不拖沓。

陳以暉心中感慨，林遠君的本事，自己什麽時候能習得萬一。

陳以暉分令箭派出探馬，探知前方情況。探馬領命而走。

他們現在的位置位於巍峨山北側，這裏最早也是一片平原，水土豐美，幅員比較大，鄰水百姓手巧，很多人家養蠶，便種了些桑樹在這裏，久而久之，也形成了規模。後來有守關的官員在城外建造了瞭望臺，遙相呼應，以查敵情，也有保護百姓之意。

陳以暉拿著鄰水詳細的地圖，看著上面標註的哨臺位置，與副將們商議，無論如何，都要搶下這些哨臺，為我軍傳遞消息，或是截殺敵人，都至關重要。

半天不到，探馬盡數歸來。情況並不樂觀，鄰水關雖有天塹，未料周人竟架橋而來，並在陳國新年之夜突然攻城。

雖然駐守鄰水的那位官員疏忽至極，卻在周人攻城之際盡力彌補。已將敵人拒在北門之外，只不過鄰水兵將稀少，唯盼援軍盡快趕到。

大約周人打的也是相同的算盤，他們這幾天持續瘋狂攻城，大有在援軍趕到前攻下城池之意。

陳以暉當機立斷，不能再等，立刻安排好人手。兩千騎兵馬蹄裹布，繞於鄰水城外，與城中兵士兩廂呼應，殲敵於城門外。

另分出一千兵馬，搶下各個哨臺，處於高處，隨時觀察敵情。

其餘人馬繼續往北繞行，一方面斬斷周國增援，另一方面，全殲漏網之魚。

此次陳以暉接受教訓，身為代行令，也就是一軍統帥，不敢再以身犯險，五萬人在等著他下命令，看上去五萬人在保護他，其實，他所下的每一道命令又何嘗不是為了護這些兵士少歷傷亡。

兩千騎兵輕裝出征。陳以昂請命，要上戰場，陳以暉想了半天，決定讓他跟另外那一千人去搶哨臺，只給了個副職，省得他頭腦一沖動瞎指揮。並千叮萬囑，不可私自行動。

陳以昂保證再三，說自己也是個熟背軍規的人，不會亂來，這才跟著兵士們上馬離去。陳以暉也不耽擱，繞北的一隊也上了路。

這一天對鄰水人來說像做夢一樣，從新年那天晚上被攻城，苦守至今，他們已經精疲力竭。守關大人一直覺得愧對百姓，親身上城樓參戰。他早有意集結城中婦孺，先行送出城去，只是一來城中人手太少，已無餘力護得離開的百姓周全，二來鄰水城雖好，但總是邊關，離最近的陳國城鎮也有整整十天的路程。

再則，百姓中沒人願意離去，故土難離，心中又對援軍充滿希望，總覺得再咬咬牙就能得救。

只是在一天天的消耗中，希望變得愈來愈小，派出去求援的人再無音信，城中能戰之人日益減少，所有人都在恐慌，沒有人敢隨便說話，也許一句話，就可以讓這座城池最後的信心坍塌。

所以一開始當城外喊殺震天的時候，城裏的人是絕望的，他們已經再無氣力抵抗。守城的許老大人五十開外的年紀，幹瘦的一個老頭，胡子頭發俱已花白，渾身上下臟兮兮的，一張臉也看不出顏色。

即使如此，他仍未放棄，彎腰抱起一塊大石，口中道：“一定要守住鄰水關，即使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也要守住鄰水關。”

城頭上一群十幾歲的男孩子，個個灰頭土臉，或許是還在不知絕望的年紀，看到許爺爺搬石頭，也拼命咬著牙，準備抵抗。

“你們看。”有個小孩子眼睛尖，立起身指著遠處道。

“你不要命啦！”有人怒吼著去拽那個孩子。此次周人有備而來，帶著他們沒見過的攻城利器，他們最開始就是被那東西打懵，幾無還手之力。

那孩子根本就不在意，事實上，周軍幾乎頃刻間亂成一團。是從他們身後開始亂的，前方的周人還在攻城，後方卻開始四散逃開。

“我們有救啦！”第一個聲音是個稚嫩的少年聲，帶著熱情的感染力，“援軍來救我們啦！”

聽到的人俱是渾身一震，同時也反應過來，個個興奮，有個漢子高聲道：“我們來幫援軍兄弟一把！”說完舉起一塊大石朝城外扔了出去，渾身仿佛使不完的力氣。

一個孩子哈哈笑道：“虎叔，我們有投石車。”

被稱作虎叔的漢子忙道：“莫用那個，傷到自家兄弟怎麽辦？”

正要往投石車裏裝石頭的孩子也被大家攔住，許大人走過來，摸了摸那臺制作粗糙的機器，一把老淚幾乎要落下來。

倒是虎叔高聲提醒大家：“不要松懈，我們幫援軍送這些混蛋最後一程！”

城頭上的人，無論老少都顯出怒容，但更多的是悲戚之色。想他們鄰水關，人人勤勞，又因地處邊關，互助友愛，軍民更是相處和睦。

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稱不上多麽富庶，卻禍從天降，只這麽幾天而已，多少家庭支離破碎，又有多少人為了守城而死。男人們在城頭上與敵人以命相博，城下是女人們，同樣挽著袖子盡力支援他們。

從未有人退縮，也沒人提出棄城而去。傷了自己裹一裹，累了找地方靠一靠，只因沒人想要放棄自己的家園。鄰水關也不是今天才成為這樣的，也是一代又一代的鄰水人不斷開墾出來的，要他們放棄，堪比要他們的命了。

不多時，又有人發現新情況：“看，看那些哨臺！”

遠處的哨臺有狼煙升起，一個接著一個，一縷薄煙扶搖直上，卻帶給了鄰水百姓無限的希望。

這下子連城中的百姓都知道援軍到了，小孩子們紛紛爬上屋頂，指著遠處拍手叫好，被恐懼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舒口氣了。

陳以暉比預想中晚到了許多，他帶人狙擊遁逃的周國人，直至看到那座傳說中連通大留與陳國的橋。橋造得松散，大概只能容一、兩人並肩通過。橋邊散落著一些屍身，冬天冷，屍體尚未腐爛，就被隨意丟棄著，河裏也有。

那些屍體穿著大留國的衣飾，早先陳以暉就覺得奇怪，按理說周國並沒有多少能工巧匠，怎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造座橋出來。原來他們脅迫了大留的工匠，並在橋造好後殺人滅口。

陳以暉只覺得周國人實在是多次挑戰他的極限，先慫恿長魯人攻擊南居關，幾乎在同時又抓大留人修橋，準備攻打鄰水關。

不顧道義，侵略他國，枉為人道，殺人如麻。

陳以暉下令，打撈、掩埋大留人的屍身，人已亡故，不能再遭受曝屍之苦。

之後，陳以暉以代行令身份整軍，救治傷患，清點俘虜。考慮到周軍狗急跳墻反撲，還有鄰水城中百姓尤多，所以將軍隊駐紮在城外，他自己身先士卒，不肯進城叨擾。

倒是中軍帳剛剛升起，有兵士在門口報：“稟王爺，鄰水關許大人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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