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二

關燈
有了南居關的經驗,陳以暉以為總都差不多的,增援完了,運氣好的話能在夏天到來之前趕回來吧,他是有他的盤算的,他見過珠珠的弟弟,也快到了牙牙學語的時候,如果能教會他陳國的語言,理應比珠珠作用更大。畢竟在陳以暉的意識裏,掌管一個國家的總該是男人,即使是周國,也沒聽過有女子入朝為官的。

只能說,陳以暉也難免陷入世間的慣性思維,太不了解這些游族,也小看了女子的韌性和氣概,這也難怪,這個時候,誰又能預料到將來的某一天竟會有一位女王橫空出世。

這大概就是未來的誘人之處了,充滿了未知,混雜了希望與絕望。同樣的,現在經歷的每一日,都積攢起未知的未來,你所以為的不變,卻是身後砌起的走向未來的路。

現在的陳以暉,抑或是與他並馬而行的陳以昂,並沒有走向未來的實感,他們剛剛離開野戍關,還在陳國的地界裏,手裏拿著原瞳玉親手所簽的尚國通關文書,星夜兼程。

“哥,”陳以昂精神很好,連續的訓練似乎讓他壯實了一些,不過也可能是成年了,身體自然而然地張開了,已沒了幼年時孱弱的影子,只聽他道,“我們是不是會路過‘侍書城’?”

侍書城,原本並不叫這個名字,不過已經沒人記得它曾經的名字,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城中印館林立,家家刻印,戶戶封裱,漸漸形成規模,也有了名聲。也就有了人人愛書、集書、讀書的侍書城。

也是陳以暉記憶裏最不願觸及的地方。

陳以暉道:“會。”

陳以昂道:“我想去看看,一直想去哥讀書的地方看看。”

這次之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次經過那裏。

“好,”陳以暉沈吟半晌道,“不過軍隊不得入城。”

那座城經歷過踐踏,如果可以,不希望再觸及他們的那段記憶。

陳以昂自然沒意見。

那之後已經過去將近十年的時間,陳以暉也想回去看看他們,即使只剩一捧黃土。

出發第二日,著副將領軍繼續趕路,兄弟二人繞路侍書城,約定下午時分匯合。

二人兩騎,繞了點遠路,直奔侍書城而來。

這座城的位置倒是在他們的路程之中,不過經過那件事之後,此城的歸屬有相當的質疑。當時尚國王庭的普遍觀點是,既然長魯國想要,他們也已經攻打下來了,幹脆送與他們便是。沒多久原瞳玉當了太子,沒有直接說,但是誰人不知此城對他的意義,不過他一直沒說話。正好那個時候長魯人也全部撤離而去,所以直到現在,侍書城可以說雙方都有份,可又無人管理。

正因如此,陳以暉才會擔心大軍令城中百姓不安,又不知該知會何人,幹脆不進城,從城外路過。

大概是冬天的關系,城外一片蕭瑟,城門大開著,也沒有守衛的兵士。兄弟二人相視一眼,心情各不相同。陳以昂心心念念這個地方,充滿了憧憬,無論它看上去是什麽樣子的,他都躍躍欲試。陳以暉心裏卻不好過,曾幾何時,這城即使在冬天最冷的時候也帶著一片寡淡素凈,現在卻籠罩著死氣沈沈。

二人打馬進了城。

臨近中午,街上百姓倒是不少,小孩子也多,二人忙下馬,牽好馬匹,省得驚擾行人。

走著走著就覺出不對了,尚國註重禮儀,當年侍書城中,無論男女,個個都飽讀詩書。即使是野戍或者南居那種百姓幾乎不識字的城鎮,也會因為有駐軍的震懾,安分守己,然而現在的這裏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幾乎人人都帶著一股戾氣,一言不合便吵架,小孩子破衣爛衫,跑來跑去,甚至趁著別人吵架或者看熱鬧的當口掏人家口袋。

被抓住的小孩子會被拖到巷子裏,甚至當街被暴打,不僅沒有人制止,圍觀的人反而拍手叫好。

一定是哪裏不對。

中年人倒好,衣衫雖然也破舊,起碼整整齊齊的,年輕人和小孩子則相當隨意,一塊破布搭在身上,光著腳,大片的皮膚□□在外面,即使是女孩子也不覺有恥。

陳以昂臉色由興奮而尷尬,想來他也走過不少窮鄉僻壤,連禮義廉恥都沒有的還真是第一次遇到。

陳以昂悄聲問他哥:“這裏就是侍書城?”半天沒聽到回答,扭頭去看。卻見陳以暉眼中是混著憤怒和悲傷。

曾經那麽美好的一個地方,遇友行禮,遇老扶將,遇幼相讓,陳以暉自身幾乎所有教養都是在這個地方被培養和定型的,所以他雖然不得聖帝寵愛,但一直以來都是口碑最好的皇子。

現在眼前的到底是個什麽地方?還不到十年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正想著,突然感到腳步沈重,陳以暉低頭一看,一個小孩子正蹲在他腳邊,雙手抱住他的小腿,陳以暉看他的時候,他也朝陳以暉詭異一笑。這時另一個高些的小孩兒沖過來就往陳以暉懷裏掏。

可惜陳以暉並沒有隨身帶錢的習慣,那孩子什麽也沒掏出來,只見他滿臉怒容地推了陳以暉一把。

陳以暉不是不能反抗,只是這兩個孩子,無論哪個都太瘦弱了,不堪一擊,他實在不忍心傷害他們,只能硬生生接下他的推搡。

不過陳以暉可以忍,陳以昂卻是個不吃虧的,他站在陳以暉身側,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孩子摸不到錢袋正想跑,結果被陳以昂跳起來踹了一腳,大叫著朝街邊滾去。

踢走了那個大些的,回身之時又將抱腿那個踢到另一邊。

陳以暉忙攔著,不然真難保得王不會追過去補兩腳。

“外鄉人打人啦!”那個大些的孩子坐在地上便高喊出聲。

街上的人早就盯著看呢,並不是對欺負他們孩子的人同仇敵愾,而是他們看得出這兩個人很富貴。

先是一個男人從門口拎了根破木頭在手裏,接著一個大姐舉起了手中的籃子。

坐在地上的那個孩子陰狠地笑著,等著看那兩個人外來人的笑話。

這場面實在始料未及,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陳以暉有些焦灼。

陳以昂不焦灼,他直接將腰間的佩刀抽了出來,動作幹凈利落,透著一股狠戾。有的時候以暴制暴卻能最快看到效果。

百姓再癲狂也不敢直接拼兵器,眼看著那些原本打算出頭欺負人的都猶豫著停了手,陳以昂遞了個眼神給他哥,示意他趕緊上馬,不要婦人之仁,他們可以救人,卻救不了跌落地獄的靈魂。侍書城已經不是原先那個盡是正人君子的侍書城,戰爭泯滅的,除了逝去的生命,還有生者的良知,遭受重創的百姓,在廢墟般的土地上渴望幫助,然而他們什麽都沒有等來,他們被他們的國君拋棄,所有讀過的書,所有識過的禮,都變得沒有意義。他們在經歷絕望後再次絕望,其他人,又該用什麽去苛責他們。

兄弟倆上馬,直接離開了侍書城,這次經歷可以說很不愉快,陳以昂嘟著嘴,原先對這個地方所有的美麗遐想都毀於一旦。對陳以暉來說,卻是更加殘忍,畢竟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他不知道為什麽原瞳玉不管這個地方,或許是因為尚國皇帝的命令,又或許是因為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心情面對這裏。反正事實就是,城雖在,卻荒蕪得如同死了一般。

周國。團簇城。

周國人也在過冬,屋子裏很冷,柔若著人又加了個火盆。

宇光遒安靜地躺在床上,臉上的胡渣冒了出來,臉色有些白,人也相當消瘦。

柔若用布巾沾了溫水,給宇光遒擦了臉和手,又餵了藥。忙活完這些已出了不少汗。

半個月了,自從宇光遒被送回來整整半個月了,他一直處在昏迷當中,他家的女人們能躲多遠躲多遠,沒一個願意照顧他,就連侍人也不夠盡心,柔若只能自己照顧他,不然真怕他還沒醒過來就爛掉了。

柔若端起水盆準備去倒掉,房門突然被大力推開,嚇了她一跳,門口沖進一個小男孩,年紀不大,力氣卻不小,手裏握著什麽東西,朝著柔若便扔了過來。

柔若驚叫一聲,下意識擡手護在眼前,手裏的水盆掉在地上,濺了一地,也濺了她一身。腰間一痛,低頭一看,拳頭大一塊煤,順著她裙子滾落到地上。

小男孩哈哈笑著轉身跑掉了,房門還開著,深冬裏的北風湧了進來。

柔若顧不得收拾自己,先將門關了,免得把宇光遒吹病。回頭看去,曾經那麽結實健壯的男人一無所覺地躺在那裏。

柔若知道,宇光遒家裏上上下下的人都討厭她,她被錦春打發給了宇光遒,而宇光遒要去大留打仗,他家裏的人自然覺得男人是為了得到她才去打仗。宇光遒回來之前他們只是孤立她,如今那個男人昏迷不醒,他家裏的人幾乎把罪責都賴到她頭上。

已經哭不出眼淚了,又不能眼看著宇光遒沒人照顧。

柔若將盆從地上拾起來擺放好,再走到床邊,幫那男人掖了掖被角,默默坐到他旁邊。

他們是一樣的,她與宇光遒,是一樣的,同樣被禁錮在這間房子裏,同樣遭人遺棄。她心裏明白,如果宇光遒總也不醒,他的那些女人,是不會等他許久的。

不同的是,他躺在那裏,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用知道。

柔若突然生出一股羨慕,這處境裏,什麽都不知道,其實是一種幸事吧。

她想起某個日出時分,有個人曾問她願不願意回去陳國,她拒絕了。那時候總還有些念想,現在則什麽都沒有剩下。可是並不後悔,即使回了去又待如何?沒有一個相知相伴的人,在哪裏都是一樣的。孤獨。

作者有話要說: 點我去專欄

點我去微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