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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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戍關突然闖入一名狼狽不堪的報信人,帶來了一個十分意外的消息,鄰水關被攻打。

林遠君震驚非常,倒是陳以暉追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來人多日趕路,不眠不休,狀態很糟糕,臉色灰敗,仿佛隨時會暈倒,他道:“小人是鄰水關駐守的兵士,過年那天,城中百姓歡慶,守軍稍有松懈,沒想到夜裏突然被攻城。”

“這怎麽可能?”林遠君疑道,“鄰水關外三百裏,五裏一哨,往來呼應,不可能一下子出現那麽多兵馬,沒人知道?”

來人道:“守關大人知我們兵士勞苦,年前一個月就讓人撤回來了。”

三關之中,只有鄰水關是文官鎮守。

鄰水關與其他關口不同,非常富庶,東邊毗鄰大河,西邊依仗巍峨山,出關之後密林多,再往北,便是尚國地界。可以說建關以來未逢戰事。

林遠君目露猶疑,要知道,年前長魯人剛騷擾了南居關,此時有人來告訴他,那個從來沒被攻打過的鄰水關被打了,他的第一個念頭在想,是不是有人想誆他出城救援,再在半路截殺他們。

這麽一想,林遠君便沒有說話,只暗中觀察來人。

這不能怪林遠君多疑,實在是整件事透著蹊蹺。

陳以暉問道:“攻打鄰水關的是哪方人馬?”很難相信尚國會攻打他們。

來人道:“是,是周國人。”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只剩下驚訝了,有人忍不住問道:“周國人?怎麽可能,他們飛過來的嗎?”

來人已疲憊到極限,由人攙扶都站立不住,緩緩倒了下去,即使如此,他依然講述道:“今年春天來得早,大河開化,水流甚緩,周國人在大河上架起一座橋。城中百姓與兵士,大家都忙著過年,無一人註意到。”

剛說完,人已昏厥過去。陳以暉著人將此人擡去給醫官救治。

等屋中再次安靜下來,陳以暉問林遠君道:“舅父,我們該怎麽做?”

林遠君沈吟了一下,問道:“你信那人所言?”

陳以暉點頭道:“觀其神色,焦慮、擔憂、不甘,見到我們之後放松精神,才會發生昏厥,不像作假。”

林遠君同意陳以暉的看法,之後便皺起了眉頭,道:“無論真假,我得帶人過去看看。”

一關遇敵,離它最近的駐軍得到消息,無需請命,當迅速助援,這是陳律。

“舅父不可,”陳以暉道,“舅父鎮守野戍關,萬不可離開太遠。鄰水關與南居關不同,兩三日便可回援,野戍到鄰水,即使兵士不眠不休也要整整七日。何況眼看春天到來,游族一個冬天食物短缺,到了春天定然蠢蠢欲動,還有南居關面臨的長魯國,這些都需要舅父來拿主意。”

這個道理林遠君不是不懂,只是陳國本來武將就少,能頂用的更少,鄰水關沒有對敵經驗,必須趕快幫他們一把才行。

“我去。”林遠君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辦法,陳以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派我去吧,舅父。我與原瞳玉相熟,請他發個文書,我們可以借道尚國,繞過巍峨山,可直接將周人夾擊在鄰水關外。”

當初陳以暉到尚國讀書,走的就是鄰水關,他熟,按理說是最好的人選。可是林遠君又怎能放心他去,忙搖頭道:“不行,你不能去,上次你在南居關,竟然跑去關城門,聽他們說的時候我都要嚇死了。現在你跟我說你要去鄰水關?”

陳以暉道:“舅父,南居關的事情我已經反省過了。何況那個時候,換了舅父,又會怎麽做?”

林遠君揮揮手,大馬金刀地坐下,道:“那不一樣,我打了多少年仗了?”

陳以暉真怕跟林遠君爭論這個問題,作為長輩對他愛護,他自然是明白,但是過度地保護又讓他偶爾覺得無奈。

就如同現在,林遠君擔心他會受傷,不準他帶兵援助鄰水關,可是可著野戍關找,再找不到一個比他更熟悉尚國的人,想借道,還是需要個熟門熟路的領著。

陳以暉一時半會兒跟林遠君說不通,趕緊先給原瞳玉寫信,幸好他人還在斥城。在尚國,太子強勢,比皇帝講話都管用。何況,尚國國都路程太遠,上國書又繁瑣,說不定還會因為他的品階不夠直接退回來,那耽擱的時間更多。

甥舅倆就這麽對著坐著。

道理林遠君都懂,只不過一扯到自己的外甥就做不到了,要不是在他眼裏陳以昂實在沒用,他倒不介意培養一下那孩子,不過陳以暉肯定不幹就是了。

林遠君皺著眉頭,把桌子上那個茶碗端起來就喝,被陳以暉攔住了。天氣冷,過年的氣氛熱,忙忙碌碌的,林遠君有點感冒,他一個糙漢子不甚在意,陳以暉有照顧故皇後的經驗,不許他病中還喝酒喝茶,這個時候看見他不知道把誰的茶碗端起來,趕緊攔住。

林遠君煩著,道:“我這麽大人了,喝個茶水又不會死。”

陳以暉笑笑,道:“打個仗也不一定會死。”

“呸呸呸,”林遠君被外甥搶了茶碗,口中道,“過年呢,什麽死不死的。”卻全然忘了自己剛剛說過什麽。

在沙場上滾過的人,活下來都帶著一絲慶幸,從此再不忌諱生與死,生的時候身邊有諸多夥伴相隨,而死了就可以再見到那些故去的英雄,所以才有了那吞天的豪氣,跟那謹小慎微的模樣不同。

然而對親人朋友,卻是希望他們安康祥樂,永遠不要面對危險。林遠君沒有撒謊,上次當他聽說長魯人與奸細裏應外合,陳以暉一馬當先沖進長魯軍中的時候,心跳都要停了。要知道那可不僅僅是一位親王,更是這世上沈家唯一的血脈。

所以這次,林遠君希望能說服陳以暉。

陳以暉卻道:“舅父忘記曾經對我說過的話了麽?”

林遠君心知他指的是他鼓動外甥位極人臣的事情,於是沒有答話。

陳以暉又道:“難道我下定了決心,舅父卻要退縮?”

“不是退縮,哎,”林遠君長長一聲嘆息,道,“我只是想再多教你些東西。”

陳以暉將新倒的熱水端給林遠君,道:“舅父不是說過,上戰場才是最好的鍛煉。”

林遠君低頭喝水,半天說不出話。他知道那話也是他說的,他自己就是那麽過來的。當年他父親在都城裏養尊處優慣了,並不擅長打仗,他的本事都是靠著自己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只不過到了自己這裏,總是想讓陳以暉少走些彎路。

這麽個功夫,陳以昂從校場下來,他這個人,到哪裏也不知道客氣,都跟在自己家裏一樣,推門就進,看見桌子上有茶,正好渴了,找了個茶碗倒上就喝,邊喝邊問:“你們聊什麽呢?”

陳以暉也不瞞他,道:“鄰水關被周國攻打,我這就帶人過去支援。”

“哦,”陳以昂茶碗往桌子上一放,道,“我回去收拾收拾。”

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走了。

林遠君一個沒留神,叫都叫不回來,忙道:“他去幹什麽啊?”

陳以暉擺擺手,道:“讓他跟在我身邊吧。”

陳以暉開口之前腦子轉了好幾個彎,一開始也想讓弟弟留下,在這城關之中畢竟安全。不過想到他的脾氣,萬一哪天鬧起來,以林遠君的品階,還不夠震懾他。

不如幹脆帶在身邊,那孩子經過南居關一役倒也成長了不少,每天認認真真操練,也不喊苦喊累,性子也沈穩了些。

陳聖帝二十七年元月,陳以暉受戍邊將軍代行令之職,領兵五萬,借道尚國趕赴鄰水關。

現在的他們並不知道鄰水關目下的情況,來送信的兵士離開那裏已經是好多天前的事了。不過鄰水關因為自古戰事少,駐兵有限,不足萬人,守關的又是個文官,不由令人擔心。

陳以暉出發之前,站在城樓上遙望遠處許久,想了想,找到蘭姑娘,先囑托她幫忙照顧林遠君。他也看出來了,林遠君實在不會照顧自己,又固執,誰的話都聽不入耳,這樣不知珍惜自己,正值壯年還好,等將來老了病痛定不會少。

蘭姑娘不想跟林遠君扯上關系,想拒絕來著,不過陳以暉很誠懇,讓她開不了口。

囑咐完林遠君的事,陳以暉想起與珠珠的承諾,便將從都城寄來的書冊交與蘭姑娘,請她在開春之後給珠珠,言明自己離開一段時間,等他回來再繼續教導於她。

蘭姑娘識字不多,在邊關這個地方已經足夠用了,她其實並不懂珠珠一心想學陳國字的原因,更不懂為什麽陳以暉教得那樣起勁,一開始她以為陳以暉屬意那異族女子,料想兩族聯姻倒也是美事。她試探過,陳以暉只是笑笑,連一絲那種念想都沒流露,儼然的清心寡欲。

許多事情蘭姑娘不懂,林遠君粗心大意也不曾察覺,一個人心裏住進了另一個人,無論她身在多麽遠的地方,仍有一個位置,日覆一日,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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