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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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陳以暉的突然到來又突然告辭,原瞳玉既沒有追問也並未阻攔,他們都已不是當年的無知少年,肩上扛了責任,事關許多人的生死未來。

原瞳玉百忙之中親自將陳以暉送出斥城。

陳以暉又看了一眼這座城池,此時的斥城破敗蕭瑟,磚石上烙著硝煙的痕跡。

原瞳玉也看過去,隨即道:“不過是一時的,大雪會持續一整個冬天,待得來年,萬物覆蘇,定會是另一番景象。”

雖領兵多年,但原瞳玉骨子裏依舊帶著文人的希冀與浪漫,他換了一件棉襖子,銀灰色緞子面,襯著那被兵營磨礪得日漸尖銳的五官柔和了下來,找回往昔的影子。

兩個人還似年少時那般,相見時親切,分離時不舍。陳以暉擡手臂伸出手掌,原瞳玉一笑,便伸手握住。

抵掌相握,再不是曾經瘦弱纖細的兩只手,各自粗糙。握起的是刀劍,保衛的是山河。

陳以暉想提一提芝榮的事,不過那女子哭得那般傷心,求他千萬不要跟原瞳玉說起,他張了張嘴,還是沒有違背對那女子的承諾。

陳以暉笑道:“走了。”

原瞳玉也道:“再會。”

再不是小兒女的扭捏,而是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的胸襟氣度,山高水長,待得來日重逢,兄弟情誼,互道珍重。

總是可以的,回程上陳以暉快馬揚鞭,迎雪而行中這麽想,世上或許有許多不平,逃避並不是最好的辦法,哪裏不平不公正就該頒下章法去糾正,如果所有人都在逃避那麽就自己頂上,如同在南居關,自己親手砸爛的牲畜營的牌子。

可以的,等戰事平息,他還要尋回流落異鄉的陳國子民們,那些因為貧窮歷盡坎坷的人,該回家了。

柔若,他在心裏說道,等我接你回家。

陳以暉回到野戍城時,陳以昂正攤在椅子上讀著得王妃的來信。大概是上次陳以昂在信中抱怨太多,得王妃甚是煩惱,為自己不能為夫君分憂而感到焦急。字裏行間俱是小兒女的情意綿綿,柔情蜜意的,似水一般。

陳以昂在校場上傷了手腕,遲浩正在給他推拿,他單手揮著信紙嗤笑道:“傻女人。”

一向不善言辭的遲浩道:“有個關心你的傻女人不好嗎?”

陳以昂嘴硬道:“誰要她關心。”

遲浩推拿的時候加了點勁兒,陳以昂立刻嗷嗷直叫,什麽都忘了,感覺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陳以暉打從院外就聽見陳以昂嚎叫的聲音,忙推門進來查看。

陳以昂看見他哥進來,十分高興,道:“哥,你回來啦!”

沒有詢問,也沒有安慰,只是像往常一樣招呼著。

陳以暉也只是點頭道:“回來了。”並問,“你叫嚷什麽?”

陳以昂指著遲浩道:“他,他欺負我。”

遲浩大驚,忙跪倒在地道:“微臣惶恐,得王殿下饒命。”

陳以昂瞅瞅誇張行事的遲浩,又看看一臉無可奈何的兄長,恍然大悟,都是自己平日裏任性慣了,給別人留下不講理的印象,遲浩這麽一跪,任誰都會以為是他的錯。明明被捏痛的人是他啊。

“遲浩!”陳以昂反應有點慢,爆喝出聲的時候,只看見抱著醫箱已經跑到外面的醫官。陳以昂跳起來去追,追到也拿他沒轍,總不得當著陳以暉的面將他打一頓吧。這麽想著便停了步,氣哼哼地叉著腰,一下又搓到腕子,嗷嗷叫喚。

陳以暉溫和笑笑,對遲浩道:“留下一起吃飯吧。”

說完便不再管那倆人。

陳以暉走後,遲浩抱著醫箱湊回來,遲疑地問:“我怎麽覺得,儀親王殿下有點不一樣了。”

陳以昂早就感覺到了,那種自內而外散發出的安穩感,是以往從來未有過的。那是一種很難言說的感覺,如果說以前的陳以暉因為環境導致心態和性格上的壓抑,那麽這趟回來的他,就好像卸下所有束縛,那種展翅欲飛的氣度,令人心生臣服。

一切仿佛並沒什麽不同,但又好像不同了。以前覺得日子過得平白無奇,現在卻覺得緊迫。借著過年那幾天,陳以暉跟著林遠君走遍軍營,上上下下認識了一番。陳以昂也沒閑著,成天泡在校場裏。

期間,陳以暉帶人給珠珠的部落送了點食物和棉衣棉被之類,東西不算多,陳以暉解釋是要還珠珠饋贈皮袍的人情,林遠君覺得沒什麽,也沒細問,直接寫了個手令,著他自己想要什麽就去拿。

珠珠擋在部落門口不許陳以暉進,陳以暉也沒真的想進去。游族的貧窮,從遠遠就能感受到了,他能懂得一個少女的自尊和驕傲,不願在外人面前失了身份,被外人看不起。他並不想非扒著別人的傷口看,尊重,就是給予他們最後的尊嚴。後來他才輾轉知道,他去的時候,正是游族最困頓的時期,有多少人要求首領帶領他們去搶劫野戍城,為此珠珠與他們發生過很激烈的沖突。

珠珠聽不懂陳以暉所講的那些文縐縐的東西,陳以暉便用最簡單的語言讓她明白,人要自勉、自立、自愛,無愧於天地。珠珠似懂非懂,但是她內心之中覺得陳以暉是對的,不然為什麽陳國人可以住在高大的城池裏,四季都有食物吃。以前她以為,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是族裏那些勇士,可是她卻發現那些人再英勇,也無法帶給族人衣食無憂。所以她才會去結識陳國人。

看到那些糧食,珠珠暗自松了口氣,饑餓是很可怕的東西,吞噬一切,教養、良知、底線,她也不知道下一次,她還能不能說服族人、說服自己的父親,或許連她自己都再也忍受不下去。

珠珠送陳以暉他們離開,拉著他的手道:“春天,我要,繼續讀書。”

陳以暉還是不能習慣珠珠向他表達親近的方式,但也沒有甩開她的手,甚至從懷裏掏出一個鐲子,幫她套在腕子上。

那鐲子是他少年時戴過的,金的,雕著花朵鳥雀,做工甚是精致,還是故皇後為他挑選的。皇子們從不缺這些玩意兒,他很喜歡這一只,戴了許久,直到長大了,再不摘恐就摘不掉了,那也不曾丟掉,用錦帕包了好好收著。年前收拾東西偶然看到,想了想,女孩子手比較纖細,果然是能帶的。

鐲子這種東西游族也有,不過大多是木制或者是獸骨磨成的,粗糙得很。珠珠從未見過如此精細的東西,喜歡得不得了,兩只眼睛都亮亮的,看著陳以暉道:“我帶著,一輩子。”

陳以暉微笑著搖搖頭,不置可否,道:“我著人從家裏送了許多書過來,等春天繼續教你讀書識字,你的族人也可以來。”

珠珠很高興,握著腕子上那只鐲子,雙眼看著陳以暉,道:“春天,快來。”她真心這麽希望著,她憧憬著春天的時候,學會很多陳國話,她有許多許多話想對陳以暉說,她希望他能聽懂。

珠珠追著陳以暉他們跑了一會兒,高聲喊道:“暉,我等你。”

這一刻她的內心是踏實而幸福的,摸摸手腕上的鐲子,目送那些人影消失在視線之中,冬天不再難熬,不僅僅是因為他們送來了食物,更多的是多了一份期許,一份盼望。

珠珠曾長久地矗立在那個位置,在看什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或許只是想等著春天的到來,等著心裏那個人再度出現,他會帶來食物、帶來書,會送她禮物。珠珠覺得心裏滿滿的,等待都變得美好起來。

只是,她再也沒有等來陳以暉,這輩子都沒有。當戰火席卷了大河兩岸的那些國家,身處山坳裏的游族得以喘息,同時也給了他們機會。當那些國家為了從戰爭中脫身而疲於奔命的時候,誰也沒註意到,一個後來昌盛百年的異族國家悄然崛起。

戰爭,埋葬了多少少年的夢想,又埋葬了多少少女的癡情。在許久的將來,無論他們取得多麽大的成就,站在多麽高的位置,只要他們還活著,就不得不承認,那些曾經是無法回去的空中樓閣。

即使如此,他們依舊抱著傷口前行,已經回不去的過去結痂成疤,只是為了更多人不再飲此傷痛。

在一個溫暖的冬日午後,當珠珠再次心心念念地站到那個地方,掰著指頭數著日子,明明春天已是如此近。

同一天,守城的兵士帶著一名狼狽的報信人來見林遠君,那人道:“將軍,救我們,鄰水城要破了。”

連林遠君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鄰水?那個擁有天塹,易守難攻的鄰水?

陳以暉則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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