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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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陳以昂去找林遠君,想去校場跟著大夥一塊兒操練。他考慮了一下,不得不承認,要做大事,手裏沒點資本是不成的。以前在都城之中,聖帝是很寵愛於他,但仔細想想,那又怎麽樣呢?父親的寵愛也只能給他換來個刁蠻任性的名聲,他保護不了他哥,保護不了家人,連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

陳國文盛武弱,那是在都城,真的離開都城,來到這邊關,手中一道令箭便能調遣無數兵將。林遠君的話對他觸動很大。他翻來覆去想過了,林遠君也曾對牲畜營的夥伴心生同情,卻無能為力,還不是因為他的官不夠大。

陳以昂想做些什麽,對,把陳以暉送到那個位置去,他非常清楚,無論才學還是品行,陳以暉都無愧於那個位置,比誰都適合,他現在還未能下定決心,但是作為輔佐他的人,自己也必須變得強大才行。

林遠君意外沒有打擊這個一直看不上眼的外甥,竟是點點頭,主動帶著他去選戰馬。

陳以昂忙問:“舅,我哥呢?”

林遠君道:“他說出去散散心,過兩天就回來。”

“哦。”陳以昂有些困惑,但並不焦急,他們都已經不再是都城中的少年,有自己的想法和熟識的夥伴,不會因為一時找不見對方就亂了心思。陳以昂甚至都沒問陳以暉具體的去向。

此時的陳以暉正策馬狂奔在一片荒原之上,因了林遠君的話,昨夜一夜都沒能合眼,母親說過的話,舅父說過的話,自己的想法,在他的腦海裏交織疊映,令他疲憊不已。

母親一生求而不得的自由,舅父口中迫在眉睫的大義,而他自己想要什麽?他恍惚了。

如果依然在都城之中,活在虛妄的天下太平之下,他的自由僅僅是來自兄弟的視而不見,和來自父親的充耳不聞。活在自己的一片寧靜裏,或許就是他能得到的最大自由。

可是今時今日,當他已經走了這麽遠,見到了那麽多不公,是否還能回去原先的牢籠?

胸口俱是惆悵,在狂風中也吹不散分毫。回想起那首古琴彈奏的《高山流水》,那從容與溫和,堅強與感性,再也聽不到了。萬水千山,遙寄相思,相思無用,徒留傷悲。

陳以暉也不知道怎麽就想起柔若來了,不由升騰起一份悔意。如果那時帶她走就好了,陳國兒女,本應回歸陳國。也不知她現在過得好不好,很想見她一面,很想再聽她彈琴。好曲也要佳人彈奏才行。

曠野之上,偶見城池,少有人煙,天一直都未放晴,時不時有小雪飄過來,更是令人煩躁。

這條路是去往斥城的,那個與長魯人結下血海深仇的太子,不知現在在斥城裏做些什麽。

遠遠看見的那座城池,比預想中大,畢竟前朝也曾繁華一時,只是現在已破敗不堪,長魯人占了這個地方卻不懂維護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概是前幾日的戰火所致。殘破的城墻都透著蕭瑟和雕零。

陳以暉在城下喊話,言說要見原瞳玉。城樓上的兵士很警覺,盤問了許多,最後大概見他是一個人來的,才讓他等著,說進去稟報。

陳以暉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城下,放眼四望,周圍也還有人煙的痕跡,現在大概都去逃難了,看來原瞳玉對斥城也是恨極,絲毫未留憐惜。

陳以暉深深嘆息,獨獨對原瞳玉,他總是不忍苛責。

不知是不是失去往日喧囂的緣故,城外很冷,比野戍城冷,他記得不久之前,他還在城外教珠珠寫字來著,這裏完全卻不同,那種滲到骨縫中的寒冷,令人惶恐。

許久,城頭的兵士回轉,又是一番觀察,才將城門打開。

尚國的兵士十分謹慎,也許是剛剛拿下這裏的關系,還不穩定,處處透著不安。

有一隊兵士出城,分開站在陳以暉兩邊,不停地朝四周觀望,為首的那人向陳以暉行禮,道:“陳國儀親王殿下,太子有請。”

陳以暉還禮,跟隨兵士進城。

城中家家關門閉戶,不知道是百姓不敢出門,還是城中已無百姓,街上清凈得不像樣,跑馬都沒有問題。

陳以暉以為原瞳玉會住在城中心那棟最壯闊的房子裏,結果領路的兵士直接從那裏繞了過去,帶著他到了一片帳篷駐地。

領路的兵士停在最大的那頂帳篷外,高聲道:“報太子殿下得知,陳國儀親王殿下到。”

不一會兒,帳篷被掀開,原瞳玉從裏面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軟甲,眼底有隱約的青色,看樣子沒休息好,但精神尚佳,見到陳以暉也很高興,招手道:“暉。”

兩個曾經的同窗相互見禮,多日不見也並不生疏。

原瞳玉道:“你專程來看我?怎麽也沒帶侍衛?快進來,外面冷。”

原瞳玉比陳以暉年長一些,從幼時起聰慧過人,也懂體貼,拉著陳以暉進了帳篷,著人奉茶。

陳以暉道:“我剛從南居關回來。”

原瞳玉楞了一楞,問道:“難不成你去守關了?”

陳以暉點頭道:“我才接到你的書信,便得知你已攻下斥城。”

原瞳玉點了點頭,未有得勝的喜悅,反而顯得沈重。

帳篷的門簾掀起,有個女子低著頭,捧著茶盤走過來,跪在地上奉茶。

在軍中能見到女人倒也是稀奇,陳以暉不禁多看了那侍女幾眼,她身上穿著骯臟的粗布裙子,頭發雖然挽著,可是異常淩亂,端茶的手抖個不停,正好原瞳玉將隨身的佩刀摘下,放到桌子上,“鏗”一聲清響,那女子渾身抖成一團。

原瞳玉滿臉的厭惡之色,斥道:“滾。”

女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陳以暉訝異不已,原瞳玉本是知書達理之人,當然不是迂腐,不過讀的書多了,氣質談吐自然不同,他印象裏,這個男人貴為皇子,從未給任何人使過臉色。

軍中多年,比起少年時確實粗魯了一些,但他笑起來的樣子還跟以前一般無二,依然有那個謙謙君子的痕跡。

原瞳玉問道:“我聽說南居關守將被人換了,難道是你?”

陳以暉點頭,詳情卻不願說起,只道:“原來的守將犯了錯,押回都城了。”

他不說,原瞳玉自然也不問,畢竟兩國不同,有些事,探馬自然會報於他得知,又何必逼迫。

陳以暉道:“長魯人趁大風夜偷襲進城,以前從未有過的。”

原瞳玉畢竟與長魯打交道比較多,道:“他們換了領軍之將。”

陳以暉道:“我也覺得這次他們的戰術與以往不同,長魯大王子被替換了嗎?”

原瞳玉道:“魯達能死了。”

這話令陳以暉措手不及,不由楞在當場。他與長魯大王子只一起獵過鹿,談不上交情,只覺此人驍勇,外粗內細,算是個坦蕩之人。

原瞳玉冷笑道:“被他兄弟暗害的。他去周國與周人談判,沒談下來,不認可周人開條件,他兄弟見識短,想與周人聯手,就把魯達能殺死了。”

兄弟之中包藏禍心的不少,明目張膽地殺人也不算少見。

原瞳玉沈默半晌,才道:“難得長魯出了個有見識的。”

以原瞳玉與長魯的關系,這已經是極為讚賞的評價,或許吧,陳以暉想,雖然今時今日已全無可能,不過如果一切重來,他們俱只是普通人,他與原瞳玉與魯達能,或許能夠成為好朋友。如今也只能嘆息造化弄人了。

原瞳玉只是冷漠地道:“原來魯達能那一幹心腹被殺了個幹凈,長魯人把消息壓了下來,並沒有聲張。”

“難怪。”以孫福的懶惰,大概也不會探查得多細致。

陳以暉想了想,道:“這個繼任的皇子倒是有些小聰明,不得不防。”

原瞳玉嗤笑道:“你錯了,他若真能想明白,就不會精英盡出,留給我一個幾乎空掉的斥城。”

陳以暉疑道:“那……”

原瞳玉喝了口茶,道:“恐怕是周國人指使的。”

“周國人……”陳以暉為難,周國已經將手伸到南居關,這倒不令他意外,只是這動作大了些,他問,“周國在大留國的戰況如何?”

原瞳玉道:“不好,周人不適應大留寒冷的天氣,大留人的反抗也意外的強烈,聽說大公子的心腹宇光遒已經帶兵增援,不過這大冬天的,也難分勝負。”

陳以暉點頭道:“一切還要看來年春天。”

原瞳玉也持同樣觀點,點了點頭。

正說話間,尚國的兵士在帳外求見,想來有軍情稟報,陳以暉一個外人,不好探聽,便說到外面轉轉,其實是避諱。原瞳玉知他心思,便道:“待會兒一起吃飯,我們倆也許久沒一起喝酒。”

陳以暉點頭。

出門也不敢往遠處去,尚國人剛打進城,正是最緊張的時候,他也不想被當成奸細。外面冷,他便朝背風的地方走。

遠遠看見角落裏蹲著個人,正是剛才那奉茶的女子,正小心翼翼地捧著塊餅子往嘴裏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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