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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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傳令兵舉著書信朝陳以暉跑過來,口稱:“啟稟王爺,戍邊將軍有書信到。”

陳以暉前幾日給林遠君寫了信,看來有回音了,這手剛取了信,還未展開,又一名兵士匆忙而至,報道:“啟稟王爺,長魯人撤兵了。”

在場眾人俱是一楞,那南居將領不知該喜該憂,忙問:“當真?”

兵士點頭。

陳以暉則急匆匆往城樓上奔。

遠遠看著原本長魯兵的駐地一片烏煙瘴氣,全營拔寨,他們隨身行李單薄,上馬便走,一時之間陳以暉真有點想不明白,怎麽這就走了?那些俘虜也不管了?

陳以暉心知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忙抽出林遠君寫給他的書信。

信中筆墨不多,寥寥文字安慰居多,並讓外甥不要著急,他已增派援軍,不日可抵達南居關,還說南居難題不久可解。

信封裏另外還塞著一只小箋,淡黃色,款式也許久未見過,陳以暉楞了一楞,趕忙抽出來看。

那些字他很熟悉,尚國的文字,代表了曾經的繁盛帝國,他靠著那些文字學到許多知識來著。

來不及感慨太多,信是尚國太子原瞳玉所寫,言明他得知長魯派遣精銳進犯南居關,認為這是個難得的機會,雖然冬天不適合征戰,仍趁機繞路攻打斥城。信中懇請陳國兵馬能盡量拖延長魯人,給他一點時間。

陳以暉看了看,這封信大約在他剛離開野戍關便到了,只不過原瞳玉也未料到陳以暉會到南居關領兵,錯過了這封信。

不過,想來尚軍應該得手,不然長魯人不會急著撤離。

斥怒城並不是長魯都城,不過長魯的都城都比不上斥城。此城原屬於一個已經消亡的國家,那國家原本也曾與陳國交好,只不過崩潰迅速,地盤多被周邊小國瓜分,難得斥怒城保存了下來。

後來斥怒城被長魯人占領,長魯王倒是慷慨,大手一揮,便將此城賜給了長魯的第一武將。

原瞳玉跟長魯人的恩怨此生恐也難以化解,被他找到機會,自然不會放過。不過斥城,陳以暉看向長魯人離去的方向,深深嘆氣,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斥城於原瞳玉意味著什麽。

跟在後面的將領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看見陳以暉臉色晦暗,露出悲慟之色,都只面面相覷,沒人敢上前詢問。

陳以暉緊攥手中的信箋,半晌才道:“長魯人已經撤兵,但巡防不可大意。”

說完便下了城樓。

南居的將領跟在後面一個勁兒地追問,長魯人真的跑了嗎?不會是佯裝撤離的戰術嗎?

陳以暉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那個將領。他們的想法陳以暉明白,孫福被他關押,那可是實打實的殺人罪名,逃不過押解回都城的命運了。他們這些將領又該何去何從,他們最近都挺積極,但心裏也擔憂,眼看過年,萬一長魯人總也不走,就這麽僵持下去,他們這些南居將領又該何去何從。

如今長魯人就這麽走了,最高興的莫過於南居關這幫人,至少這也算守城有功,將來孫福在都城問罪,他們也有個功績傍身,救自己一救。

陳以暉自知無法苛求這些靠山傾倒,只求自保的將領,嘆了口氣,道:“長魯後方出事了,他們是真的回去了。”

南居將領露出放下心的笑容,陳以暉則知道,這些人不能留了,心中沒有百姓,只想著自己的性命前程,這樣的人,又怎能保一方平安。

從城樓上下來,南居的其他將領陸續得知長魯國退兵的事,雖然他們並不知道陳以暉是如何肯定,但他們原本也只在乎一個結果,只要上面有人發話,他們絕對相信,反正出了事也不是他們的問題。此時此刻,他們只想野戍關的人趕快離開,一個不要留,他們好安心準備過年事宜,南居雖窮,下狠心搜刮,還是能有收獲的,尤其牲畜營剛死了那麽多人,陳以暉要他們送去撫慰金,這些銀錢搜刮回來,可就進了自己腰包。

只可惜南居將領的算盤在野戍城第二隊人馬達到之時破碎。這些人自然認得此次的領軍之人,姓李,可以說是林遠君最得力的手下,也領了個將軍銜,跟孫福平級。

李將軍到得南居關,領戍邊將軍令,暫代孫福之職,鎮守此處。

李將軍有自己的人馬屬下,又有協助林遠君管理野戍多年的經驗,自是沒問題。不過陳以暉仍有不安,李將軍哈哈大笑道:“王爺,你還怕那些孬貨反了不成?”

陳以暉想想也是,那些人,孫福被扣押的時候不敢出聲,這會兒了,借他們個膽子也不管造次。

陳以暉總算放了心,又將牲畜營,也就是現在的前鋒營諸事交代給李將軍,囑咐他多關註這些兵士。

李將軍也沒想到陳以暉如此雷厲風行,牲畜營的牌子說拔就拔了,就算是林遠君,也只是跟孫福商量著領走部分兵士家人而已。

不過身為武將,還是很欽佩這樣的儀親王的,敢作敢當,一肩擔責。他與陳以暉相交不多,此時倒是不免多看這位年輕的王爺幾眼。想來曾經意氣風發之時,他也曾向林遠君吐露擔憂,言說陳國雖大,堪當大任的又有幾人?他還記得當時林遠君並不多言,只是道:“到了時候,總會有那樣的人出現。”

也許林遠君是對的。

陳以暉不敢耽擱,整兵準備回野戍。軍中事務,萬不可馬虎,陳以暉領的是退敵的令,敵人退了,他就得領著剩餘的兵士回去。

正待啟程,有探馬一身風雪歸來,見到領軍之將急報:“報,尚國太子領兵攻下長魯斥城。”

陳以暉收到原瞳玉的書信,早已得知,聽到他征戰順利,這心裏又有些欣慰安穩。

李將軍哈哈一笑,道:“沒想到尚國倒是幫了咱們的忙。”

陳以暉只是微笑,並不想解釋其中緣由,並不是尚國幫了他們陳國的忙,而是他們看準了陳國被攻打的時機罷了。

回程之上,陳以暉始終悶悶不樂,其他人也不敢叨擾。按理說,此次援軍擊潰長魯人一次深夜突襲,以及阻止了之後敵軍兩次攻城,合該請功,可是陳以暉心裏卻仿佛壓著揮散不去的陰影。

大隊人馬回到野戍城,林遠君親自迎接,說了不少勉勵嘉許的話。兵士們散去,各歸各營,死傷人等均有安撫不提。

待將所有事務安排妥當,已是晚飯時分,林遠君才招呼陳以暉一起吃飯,當然陳以昂聽說吃飯,自然跟著過來了。

桌上飯食都很不錯,有葷有素還有酒,陳以昂仍喝不慣這邊關烈酒,不過肉卻喜歡得緊。林遠君難得看他順眼,許諾一定為他再尋一匹好馬。

陳以暉沒甚胃口,筷子動了動,什麽都沒吃,只端著酒喝。

林遠君似是終於想起了這個外甥,才問:“怎的?飯菜不合胃口?”

陳以暉搖頭。

林遠君道:“男子漢大丈夫,有心事便坦蕩說出來。”

陳以暉便開口問道:“舅父,世間為何會有不公?”

林遠君放心酒杯,問道:“何為不公?”

陳以暉道:“想我大陳立國二百餘年,直到如今竟還有牲畜姓氏牲畜待之的陋習。”

林遠君點頭道:“積弊難改。”

陳以暉道:“必須改。”

林遠君問:“你當如何?”

陳以暉搖頭:“舅父,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林遠君道:“百餘年陋習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之,若你只是個遠在邊關的普通武將,這輩子也辦不到。”

陳以暉眼巴巴看著林飛,林遠君一頓,道:“恐怕,唯有一途。”

陳以暉道:“舅父教我。”

林遠君註視了外甥,口中道:“位極人臣。”

沈默,極度的安靜。

陳以暉撇過頭,起身走了出去,一路只留下門外呼嘯的北風。

“舅,”陳以昂手裏還捏著筷子,看著陳以暉的身影消失,才問,“你說我哥他,聽進去了嗎?”

林遠君優哉游哉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道:“為他自己,他肯定是聽不進的,但這是為了軍中夥伴,為了百姓。”

林遠君看向陳以昂,燈燭光下,他的臉稍顯稚嫩,對這個孩子,林遠君的感情很覆雜,明明他的母親害死自己另一個親外甥,合該恨他,怨他,嫌棄他的,可如今這個孩子卻和陳以暉並肩而戰,保家衛國。

“舅,”陳以昂道,“你看著我幹什麽?”

林遠君一楞。

“你是不是想起……”陳以昂語氣突頓,林遠君的心跟著一沈,卻不料陳以昂突地笑了起來,道著,“我剛來那會兒,連碗都不會刷,可如今也是刀裏劍裏滾過的。”

林遠君未曾想他說起這個,無奈笑笑。

陳以昂放下筷子,道:“舅,若真有那麽一天,我定向我哥請旨,也給我封個將軍,我到邊關陪你來。”

林遠君訝然,問他:“邊關這麽苦。”

陳以昂道:“不苦,這裏還有那麽多夥伴。”

林遠君道:“你還有家室。”

陳以昂皺著臉道:“莫提她。太醜。”

林遠君哈哈一笑,道:“不過是胖些。”

陳以昂皺眉道:“不喜歡胖的。”

林遠君豁達,道:“胖的好啊,好生養,能勞動,看這邊關的女人都多能幹,像個男人一樣扛石頭修邊防,餵馬、牧羊、種地。”

陳以昂也笑了,道:“等我哥有那一天,我跟他請旨,把蘭姐配給你。”

林遠君聞言楞了一楞,隨即大笑不止,道:“行,我等著。”

兩個人接著吃喝,半晌無話,林遠君突然說了一句:“故去的人不會再回來,你守著的,也不過一場虛無。”

陳以昂嘴裏還塞著肉,突然覺得很難過很難過,他以為他可以騙過所有人甚至自己,卻沒騙過林遠君,他以為只要守在這裏,就永遠不會忘記牛大,不會忘記南居關發生的一切,那些曾並肩戰鬥過的夥伴,風雪夜裏逝去的生命。只是作為過來人的林遠君早就通透,早早規勸,免得往後多年,寒暑兩季,又多一個獨祭墳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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