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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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怒之下的陳以暉關了孫福,又繳了他的官印、兵符令箭等物。孫福不服,言說陳以暉沒資格關他,被野戍關來的副將堵上嘴拖了出去。

要說陳以暉,雖封為親王,但確實如孫福所說,沒權力處置朝廷命官,依大陳律,官員犯錯,經查實,需先交由吏部削其官職,重歸庶民,才能審訊。要抓人,除了刑部這樣的專司衙門,至少也得比他官大的,連平級都不能,這是一種對等級的貫徹。

不過這裏面卻有一節,儀親王的確沒有資格關他,但是陳以暉不同,他來南居關是帶著林遠君的兵符來的,起碼在此期間,他代表的是林遠君,而不巧的是,孫福僅僅是守關之將,而林遠君卻是聖帝親封的戍邊將軍,都守在邊關沒什麽不一樣的,但級別上,林遠君確比孫福高上半級。

所以代表了林遠君出征的陳以暉,扣押了孫福這件事,細究起來並沒有什麽毛病。怪只怪孫福太過依賴林遠君,指使形成了習慣,結果惹毛了陳以暉,到頭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隨同官印兵符那些一同交到陳以暉面前的還有一封未寫完的書信,乃是孫福寫給當朝國丈的,信中添油加醋,將陳以暉塑造成一個對官員頤指氣使,多方刁難,卻一點真本事沒有的紈絝王爺。

想來孫福也沒想到長魯人竟私下在城中勾搭上了奸細,趁著大雪來襲前破城而入。估計他本來是打算在野戍關替他解決眼前的問題之後,才會寄出此信。

此時信箋落在陳以暉手裏,被幾位將領傳閱了一番,副將們憤慨歸憤慨,奈何職位太低,說話不管用,陳以昂卻不理那套,看到一半就要去取劍砍人,被副將們奮力攔住。

陳以暉想了半天,隨手把信扔進了火堆。

陳以昂急了,道:“別燒啊,到父皇面前告那老匹夫去。”

陳以暉笑道:“就憑這寫了一半的信?”

經此一問,陳以昂瞬間冷靜下來。就憑孫福的半封信,根本無法撼動國丈半分,那老頭可以說,自己並無實權,認識孫福不假,他寫個信跟自己發發牢騷並不為過,牢騷嘛,當然言過其實也不奇怪,倒是儀親王,翻出別人的私人信件意欲何為?

這種撇清自己再踩人一腳的本事,老國丈早已練得爐火純青,加之聖帝偏心,最後倒黴的還不是陳以暉。

陳以暉考慮周全,憑他現在,身在邊關,又無實權,扳倒老國丈簡直妄想,不如一步一步,先除了這南居一害,穩定軍心才是正事。畢竟長魯人還在城外,此次他們損失慘重,難免狗急跳墻。還得安撫百姓,並徹查城內,是否還有其他奸細。

轉眼已是白天,風未停,雪又至。

陳以暉手邊擺著城中百姓的戶簿,在這之前他根本沒想到南居城竟然有這麽多人。野戍關兵多,百姓很少,見來見去就那些人,基本上都是原住民,一邊放牧,偶爾做些兵士的生意,賣些自家烤的茶、釀的酒什麽的。

陳以暉他們一行過來便安營在北城門,南居百姓則聚居在東邊。而東城又分左右,雖同樣貧瘠,但普通百姓基本不會與牲畜姓氏的人來往,那些有著非陳國血脈的人本就極少,分散在兩波人中間,生活更是艱難無比。

天光大亮之後,雪小了些,守城的兵士來報,說長魯人要跟他們交換俘虜。

昨晚進了城的長魯兵,除了當場斬殺的,捕獲的亦有不少。長魯兵士能征善戰,每一個都是長魯國寶貴的財富,只不過陳以暉覺得好笑,不曉得長魯有何底氣來換取這些俘虜。

陳以暉打算親自去見識見識。陳以昂一閉眼就想起牛大,根本睡不著,精神萎靡,聽說哥哥要上城樓,也要跟著。

副將們不敢怠慢,又怕二位主子沖動,趕緊聚了人跟上。

出了中軍帳不遠便是牲畜營,營中剩下幾十個人,昨晚被陳以暉從孫福的刀下救回,依然回營,有傷的治傷,只是原本滿員的營帳,更顯冷清。

走到門口,看到那塊立著的薄木板上寫著“牲畜營”幾個字,心中悲涼再起,吩咐人道:“劈了它。”

此時此刻南居關都是陳以暉說的算,他手下的兵士自是不含糊,七手八腳卸了那木牌,轉手就扔進火堆裏。

火堆旁有坐著烤火的兵士,臉上的汙跡還沒洗凈,此時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代表他們恥辱的牌子一點點燒成渣滓,連點痕跡也沒剩,他們沒讀過書,形容不出來,就覺得胸口那裏有什麽堵著,仿佛要噴湧而出。再轉眼看陳以暉他們已經走遠了。

有兵士朝著陳以暉他們的方向緩緩跪下,然後第二個、第三個,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跪,出生就被打上的低劣,原本以為一輩子都掙脫不掉的恥辱,這卑賤的性命卻有個高高在上的人兒為他們抱不平。

他們這些人,只懂打仗的用命去拼,生死有命,可是現在,似乎有了那麽一點點不同,是不是可以像牛大那樣,有個念想?此時他們並不知道,也不敢奢想。

再說陳以暉一行,陸續登上城樓。副將擔心不已,著兵士們警醒著。

陳以暉知他為難,便笑笑,接受他的好意,再往城下看去。

南居關城墻並不高,城下的一切看得清楚。直接敢到城墻下的長魯人也不多,耀武揚威地說著長魯話。

陳以暉聽不懂,但是看得懂,長魯人確實有資本朝他們索要俘虜,原來他們捕獲了陳以昂的坐騎。

馬兒初上戰場,受了驚,於黑夜之中跑出城去,沖撞了不少長魯兵士,也算間接幫了陳軍的忙。長魯人捕獲到它,它裝備的轡頭馬鞍俱不是尋常之物,一查便知,如今便成了籌碼。

那棗紅馬本是禦賜之物,金貴得很,這麽說吧,因為它是聖帝賞賜的,它比好多兵士都尊貴,連那些副將都不敢說自己能比那匹馬重要。

陳以暉猶豫了,他做不了主,就算今天林遠君站在這裏也做不了這個主,就算是長魯人開口用此馬換取所有長魯俘虜,陳以暉也得換給他們。

長魯人見城頭有人來了,開始哇啦哇啦討價還價,軍中有專司的兵士懂得長魯話,一一用陳國語言覆述一遍,果然是想叫他們放了所有長魯人。

陳以暉沈默,低著頭思索對策。其他兵士從心裏當然不願意,那些是他們付出極大代價抓住的俘虜,可是那馬又不是他們所能比。

所有人都沒註意到陳以昂,他從昨晚就一直呆呆的,此時跟了過來也只站在一旁。所有人都在等陳以暉拿主意,沒人理會他的心情。

就是這個誰也沒註意到的陳以昂,伸手找一個小兵要來弓箭。小兵不知所謂,順手也就給了他。

陳以昂拉弓上箭,瞄準了棗紅馬。

這一刻,說心裏波瀾不驚肯定是騙人的。每個男子年少時都有英雄夢,長大之後更是想萬眾矚目,棗紅馬於他,是第一匹屬於他的馬,是他長大成人的標志,如果可以,他希望棗紅馬一直陪著他,就像林遠君的戰馬那樣,相攜相守,出生入死。

陳以昂一咬牙,手指松開了。

箭矢破空,長魯人未料到陳國人有此一招,隊伍一亂,反應有點慢了。

棗紅馬中箭倒地,茫然無措地想擡頭。

陳以昂再射一箭,正中馬脖子,一匹良駒就此命隕,卻換來陳國在長魯面前擡頭挺胸的傲氣。

長魯人見馬已死,倒也光棍,立刻各自上馬往營地跑,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陳以暉滿心滿腦都是該如何與這些蠻人周旋,未料到陳以昂卻幹脆,把馬殺了,使對對方失去籌碼。

陳以暉上前兩步走到弟弟面前,一手搭上他的肩頭,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是誇讚還是該安慰。

陳以昂扯著嘴角笑得難看,口中道:“沒事,一匹馬而已。”

然而兄弟倆都很明白,逝去的不僅僅是一匹馬,更是他青澀單純的少年時光,他失去了一些東西,也懂得了一些道理,那些道理從未在書上寫明,很殘酷很血淋淋。今天所踏上的道路,註定要放棄一些東西,無論值不值得,選了就已無路可退。

陳以昂驚訝於自己的堅定,原本他也以為自己肯定是個紈絝子弟的料,想要什麽,或者惹了禍,就去聖帝那裏撒嬌,就去找陳以暉撒嬌,抑或去恐嚇來福,他本該是那樣的人。如果沒有認識牛二,如果沒有遇見牛大,如果沒有昨夜的經歷。

後來,陳以昂也想過,如果當初聽從陳以暉的吩咐,老老實實呆在都城,那麽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但是他明確地知道,他並不後悔一時任性,以及那之後經歷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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