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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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暉現在灰頭土臉,可以說看上去非常狼狽,鎧甲上滿是血汙,也不知道是敵人的血還是戰馬的血,抑或是他自己受了傷。

冷靜下來,陳以暉自知莽撞地沖上去關城門是件多麽危險的事,並不僅僅是他身為王爺的性命,更是作為領軍之人,萬一有個好歹,群龍無首該怎麽辦。

可是在兵士之中,對陳以暉的看法卻悄然改觀。當兵打仗,九死一生的事,誰不希望跟著個有勇有謀,有情有義的將領。遇到危險他先跑,只留兵士們當炮灰的將領,誰願意賭上性命去追隨。

副將非常擔心,想讓他先去清洗檢查一番,但是陳以暉現在的精神因憤怒而變得亢奮,卻異常冷靜,雙眼在黑夜裏閃著光似的。

陳以暉問道:“奸細抓到了嗎?”

“是,”副將也不矯情,回覆道,“當場就抓到了,受了點外傷,已經交與孫福大人。”

陳以暉猛然停在當場,問道:“剛才孫福在哪裏?”

副將沈吟不語,要他怎麽說呢,說一方守將聽說進來敵人了,嚇得鉆到床底下不敢出來麽。

陳以暉見他如此,大致明白了幾分,不欲深究,邊走邊繼續問:“先說奸細。”

此時陳以昂追了上來,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面,也不哭了,只是很沈默。

副將向得王行了個簡單的禮,便繼續道:“奸細原是南居關百姓。”

陳以暉問道:“你可問了他為何要叛我大陳?”

副將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真話:“此人有長魯血脈。”

陳以暉問:“何講?”

副將答:“此人母親本是陳人,後來被長魯人掠去,逃回來的時候已經有了身孕。孩子後來生了下來,但是因為有長魯血統,所以周圍百姓比較顧忌。”

陳以暉冷哼一聲道:“比較顧忌?說得真好聽,連同樣是陳國人,卻只因姓氏稍異就被劃為牲畜,對待這樣的孩子,還不定怎麽欺辱。”

副將沈默,他們野戍關民風比較開明,蘭姑娘的母親都抑郁而終,何況南居民風本就如此。

陳以暉道:“這並不全是百姓的錯,歷任官員又做了什麽?”

百姓沒有得到正確的引導,並以欺負弱小為樂為榮,愈是貧窮的地方此風愈甚,加之官員縱容,那些被欺負的人更是難以擡頭。

陳以暉又問:“此次將士傷亡如何?”

副將道:“南居僅出戰牲畜營,傷亡慘重,活下來的不足八十人。我野戍關亦有傷亡。”

陳以暉點頭,心如刀割。牲畜營守在城門口,城破,他們幾乎是用命去填,本不該這樣,那都是些強壯且經驗豐富的老兵,如果裝備精良,他們可以活下來更多人。

說話間已到了中軍帳近前。

這裏離城門最近,奸細被押在此處,孫福聽說打完了,氣呼呼過來審人。陳以暉他們在帳外不遠便聽見從裏面傳出的哀鳴,一個嘶啞的男聲高喊:“我不服,老天不公,為什麽這樣對我,為什麽這樣對我娘!”

聲音戛然而止,深夜仿佛一瞬間陷入死寂,陳以暉只覺渾身一冷。

很快帳內又傳出孫福叫囂的聲音:“還有這幫沒用的牲畜,都砍了!都給我砍了!!”

陳以暉疾步走近,掀起帳篷門簾,怒吼道:“住手!”

只見中軍帳內一片狼藉,正中倒著一具屍體,目測便知生前定異常高大,眉目深邃,臉盤巨大,骨骼突出,猛一看真像個長魯人。此人剛剛斷氣,脖頸處還有大量鮮血往外冒,身上也有諸多傷痕,他瞪著眼,似有千萬不甘,但已然再也說不出口。

帳角一處,跪著趴著十幾個兵士,看衣著定是牲畜營無疑,正有囂張的兵士舉著刀欲砍下,要不是陳以暉到得及時,那些人必已喪命。

然而此時,這些人俱都垂著頭,似已認命,不去爭辯,也不去妄想,雖活著,卻如死了一般。

陳以暉瞪著執刀之人,睚眥欲裂,憤怒早已掩飾不住,也不願再做掩飾,他已掩飾太多年,忍讓了太多年,可是得到了什麽?軟弱退讓的自己又能保護些什麽?他的弟弟正站在他的身後,他無法給弟弟和家人安穩的生活,只能默許弟弟上戰場拼命,看著弟弟因夥伴傷亡哭到崩潰,而他自己什麽都做不了,甚至連一匹戰馬都保護不了。

此時此刻,在他眼前這十數條人命,外面還有,他們剛剛從戰場上下來,連傷都沒來得及治療,明明保護了這座城池,卻要賠上性命。

副將感覺到陳以暉渾身上下那幾近實質的憤恨,不待他多言,直接下了那兵士的刀。

孫福嘻皮笑臉,剛保住了城池,他自覺又是首功,正打算上書都城,為自己表上一表,爭取早日離開這見鬼的窮地方。

陳以暉因憤怒,牙齒都在抖動,不得不咬緊槽牙,指著地上的死人,問道:“為什麽殺人?”

因為此人活著,自己就是個疏忽失職之罪,反正早晚都是死,幹脆死在當場,自己才能安心。

當然,這話孫福不可能坦率告知陳以暉,換了張咬牙切齒狀的臉道:“王爺,對待叛國之人不能講究仁慈啊,否則對不起我南居關萬千百姓。”

陳以暉都要被他氣笑了,道:“好個對不起萬千百姓。”又指向依然低頭跪著的那些人問,“他們呢?”

孫福換上義憤填膺的面孔道:“守城不利,任由敵軍入城,該死。”

陳以暉道:“孫福。”

孫福躬身:“臣在。”

陳以暉道:“這守城之將的好像是你吧?敵人進城之時你在哪裏?任由敵軍入城的你是否該死?”

孫福沒料到儀親王有此一問,當即沒能答上來。

陳以暉身後的得王早已怒從心頭起,恨向膽邊生。他與牲畜營的兵士接觸最多,有幾個還是野戍城夥伴的親人,如今他們很多都死了,再也回不來,不能再與他說話,更不可能去見他們在野戍城的親人,這股憤恨悶在胸口快要炸開了。

眼前這個胖子,口口聲聲說著為了百姓,卻要將用命換回城池的一幹人等處死,陳以昂快要瘋了,幾乎想都沒想,伸手抽出腰間的佩劍,猛然朝孫福刺了過去。

陳以昂年輕,又機敏,動作很快,很多人只覺劍光一閃,還來不及反應,只聽著孫福恐懼地喊了聲什麽。

還算陳以暉反應快,離得也近,一把攔腰將弟弟抱住,但陳以昂根本不想停手,也停不下來,那麽多夥伴慘死,牛大更是為了保護他死在他眼前,必須有人為這些消逝的生命負責,必須。

幸好陳以暉憤怒中仍保持有一絲清明,他再不齒孫福,那人仍是朝廷命官,即使他是親王,也沒有對官員的生殺之權。

今天若是陳以昂這劍劈下去,陳以昂痛快了,他心裏也痛快了,甚至不少百姓兵士心裏更是痛快,可是然後呢?大陳的律法還在,總得有人為孫福的死擔責。

陳以暉擡手蒙住弟弟的眼,將他的憤怒遮住,心中卻升起悲憫,他道:“昂,把劍放下。”

陳以昂不理,掙紮不止。

陳以暉在弟弟耳邊輕聲道:“昂,聽話,把劍放下,我答應你,必不讓兵士們枉死。”

身體仿佛一跟弦,弦繃著,人就什麽都感覺不到,繃得極限,弦便斷了,依然什麽都感覺不到。

陳以昂被蒙了眼,一片黑暗之下,仿佛再次看到牛大倒下的瞬間,那一身的箭,一身的血,還有再也回不來的命。

“鐺”一聲響,劍尖點地,陳以昂渾身一松,只能靠著劍撐著才站立不倒。

陳以暉使了個眼色,副將立馬過來扶住得王。

必須做些什麽,陳以暉知道,他邁步往中軍帳正中那把寬大的椅子走去。端坐其上,以前並不明白的責任現在懂了些許,軍者保家衛國,上位者調度安排,使其進而勇猛,退而無憂。孫福這種敗類,根本不配坐在這個位置。守護一方水土的,自當與這個地方共進退,而孫福守護的,不過是他自己的性命與財富。同樣的,大陳國這樣的官員還有多少?他們治下的百姓又該有多苦?長此以往,大陳國又會如何?

不及細想,陳以暉直勾勾盯著孫福。戰場上的沖動與膽怯已經消失,甚至戰場下的懦弱與憤怒也都消失,此時陳以暉身上散發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令孫福膽寒,連話都爭辯不出。

陳以暉食中雙指一並,指向奸細遺體道:“叛徒也好,兇犯也好,都應經審訊判處刑罰,你未經審訊,私下處死犯人,孫福,你可知罪?”

孫福頭上冒汗,他偷眼看了看門口,他帶來的親隨都被野戍關的兵士壓制,野戍關那都是打過仗見過血的兵士,跟自己手下那幫只會魚肉百姓的飯桶不一樣,早就嚇尿了。

孫福咬咬牙,狡辯道:“臣,臣也是為了南居百姓。”

“你竟如此為南居百姓著想?”陳以暉再次指向地上的死人,道,“那我問你,他的母親又是如何能被長魯人掠去?他的母親逃了回來,你又是如何安置安撫的?”

孫福什麽都沒做,自然答不出來。

陳以暉更不可能由著他反應過來,高聲道:“孫福身為朝廷命官,未經審訊,枉害人命,即刻交出兵權,收押,擇日交吏部審判。”

孫福沒想到陳以暉真敢治他的罪,當真楞在當場。

副將略一發楞便懂了,甚至來不及吩咐下去,親自帶了一隊人馬,飛似的沖向孫福大宅,先將孫府人等控制,再翻箱倒櫃,翻出官印、兵符。

直到這些東西都交到陳以暉手上,野戍關眾人才松了口氣。只有將這些東西握在手裏,才算遏制住孫福,掌握住南居關。

此時此刻,孫福終於反應過來,嚎叫著:“你憑什麽抓我?憑什麽奪我軍權?”

陳以暉冷道:“憑我是儀親王。”

“你……”孫福還想說些什麽,被手下兵士手疾眼快捂著嘴巴,連拖帶拽地帶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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