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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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居關外,林遠君的副將欲言又止,林以暉還不明所以,直到見到鎮守南居關的將軍孫福,繼而見識了他麾下所謂能征善戰的“牲畜營”。

陳以暉心中隱約有些猜測,太久遠的事情他也不敢確定,只能待會兒找人問問詳細。

牲畜營裏的兵士大冬天還僅穿破舊單衣,陳以暉要求派發他們棉衣,孫福派給他引路的兵士既固執又對孫福忠心耿耿,陳以暉無奈,退一步,只當暫借,允諾此戰結束,由野戍關送還。

那兵士還是拒絕,昂首道:“這件事得先問過孫將軍。”

陳以暉幾乎怒極,道:“速去問。”

兵士摸摸鼻子走了。

陳以暉這才招過二名副將問個詳細,果然副將解釋了這牲畜營的來歷。原來南居關在前朝就是流放之地,來到這裏的人沒什麽機會再回去,幾乎等同於埋葬於此。前朝認為,犯了流放之罪的人,不再算人,流放前將犯人的名姓薅去,繼而以牲畜之名冠之。比如犯了偷盜之罪的人冠以鼠姓,殺人的姓牛姓馬姓熊,幼年犯罪姓羊等等。

然而百多年後,諸多變遷,這南居關也漸漸有了人跡,也有些犯人命大活了下來,只是他們的名姓沒有更改。陳氏建國,早已廢除前朝律法,只是在這偏遠的地方,民風不肯開化,依舊保留舊朝殘規,不把那些特殊姓氏的百姓當人看。

“這都什麽啊?”陳以昂不幹了,道,“一人犯罪,罪當受罰,然罪不及子孫。”這是陳國寫進律法裏的,他可記得清。

二副將尷尬異常。

陳以暉問道:“我舅父可知此事?”

副將點頭道:“知道。不過,”二人忙解釋,“將軍也曾與孫將軍商議過此事,甚至願用五百精兵交換這些兵士,但是孫將軍不肯。”

陳以昂扭頭看了看身後那些神情木然的南居關的兵,又看了看正在不遠處熱火朝天安營紮寨的野戍關的兵,奇道:“他竟然不肯?”

一名副將道:“孫將軍治下的兵士從不打仗,長魯人的侵擾從來都是牲……這些兵士和我們野戍關的增援去戰。”

陳以昂氣得幾乎吐血,道:“我們把那個姓孫的交給長魯人吧。”

“胡說。”陳以暉斥道。就算孫福諸般不對,也應由陳國裁斷,怎能交與他國。

陳以昂自知語失,也閉上了嘴。

再去看牲畜營的兵士,俱都警惕地看著他們。還好這麽會兒功夫,之前孫福的親衛回了來,還帶回來成車的衣服。他手裏拿著個本子,舉到陳以暉面前,道:“王爺,您給留個墨寶,我們也好朝林將軍說明。”

陳以暉擡眼看了看那兵士,兵士忙露出一臉訕笑。

陳以暉微微一笑,便簽下了那本子。兵士伸手想接過去,哪料陳以暉直接一卷,揣進懷裏,道:“你等在這裏,我借的是給這些兵士穿著過冬的棉衣,你得在旁邊看著,若有破舊衣服,馬上去換了新的來。”

那兵士心裏咯噔一聲,臉色變了又變。

陳以暉著人搬了把椅子,當街一坐,陳以昂挎著刀,站在陳以暉身後,雙眼盯著那南居關兵士。

南居關沒人願意給牲畜營的人發東西,好像在他們眼裏那些真是一堆畜生。林遠君的副將只好叫了自己的兵士過來幫忙。一套一套的衣服檢查之後往下發。

牲畜營那些人反而傻了,一個個領了衣服之後呆站在那裏說不出話。

期間發現不少殘破的衣服,全都被陳以暉的手下揀了扔到一邊,又要求南居關去拿新的來。

同為兵士,很多時候自然互生憐憫,野戍關的兵士同情牲畜營的人,對南居關那些人自然沒個好臉色,衣服堆裏破衣服太多,他們的臉色也愈發難看,有個小兵脾氣暴,到最後將衣服往地上一摔,吼道:“你們連親王也敢糊弄!”

還真說對了,他們連親王也敢糊弄。原本想著隨便拿些破爛衣服出來,回頭找野戍關換些新的,沒想到陳以暉不放他們走。原本一笑二哈能糊弄過去的事,被那小兵說破,場面瞬時靜了下來。

南居關的兵士也感到異樣,陳以暉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氣場令他們不安。他們跟著孫福在這一畝三分地橫行慣了,在他們眼裏,孫福就是他們的天,沒想到今天見到了天外之天。

幾個人被推搡著跪到陳以暉眼前,陳以暉本來不想嚇唬他們,邊關諸事,也不是他一個外來皇子,在一兩天裏就能梳理清楚的,現在最重要的,無非一起抵禦外敵。

原本陳以暉想,如果那些棉衣裏有幾件殘破,也是保不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就算了,可是南居關膽子也太大,幾乎三分之二都是破的,這就有些過分了。

陳以暉弓著身子,雙手支在腿上,問那兵士:“這些衣服是怎麽回事?”

陳以暉心情不好,聲音發飄,語氣顯得沈重,那種威嚴哪裏是那些犯了錯的兵士能承受。可是他們也不傻,自然知道萬一說錯了話可就麻煩了。既不能實話實說這是孫福的主意,到時候陳以暉不放過孫福,孫福能放過他們麽?更不能自己攔責,那不找死。

那兵士只覺腦袋裏跟爆炸似的各種想法亂堆亂撞,猛一激靈,道:“這,這一定是庫房的衣服擺錯地方了,派給我們的時候也沒核對,小人這就去換了來!”

陳以暉點頭道:“五百件,今年的新棉衣,不要讓我再重覆了。”

“是是。”那兵士趕緊爬起來,帶著人便走了。

兩名副將看著直樂。那些人為了糊弄他們,上面那一層放的可都是新衣服,也有幾十件了,都分發完了,可陳以暉簽給他們的卻只有最初說好的五百件。

不過陳以暉可高興不起來,南居關自上而下,溜須耍滑,欺上瞞下,甚至奴役兵士,真的是不身入此處永遠也不會知道。

要說孫福這樣的官員,最大的優勢便是臉皮厚,飯時竟還能沒事兒人一般親自來請兩位王爺去吃飯。他想的可明白,自己的靠山遠在都城,陳以暉帶來的可是一群武將,現在陳以暉要是想收拾他,國丈離那麽遠,根本趕不及。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反正日子還長。

這個時候剛好發完了衣服,野戍關的兵士手腳麻利,將破舊衣服堆到一邊,中軍帳也搭起來了,離著牲畜營不太遠,可以遙相呼應。陳以暉正在帳篷裏跟副將們湊到一起,聽著探馬回報關外長魯兵馬的景況。

按理說,親王到地方上,地方上的官員招待頓像樣的飯食並不為過,但這時機不對。只不過孫福是個識貨的,看見野戍關來的兵將心裏便有了底,這些可都是林遠君的嫡系,他一手栽培的精銳,長魯人不過是趁著陳國過年,想搜刮點東西罷了,何足為懼。

只是陳以暉並不這樣認為,敵人就在家門口,作為保一方平安的將領卻在醉生夢死,該如何讓兵士效仿、讓百姓心安。

“孫大人,正好,”陳以暉道,“正想與你商量一下此次與長魯的對峙。”

孫福摸了摸自己圓嘟嘟的頭臉,眼見著這兵權不可能到他手裏,便順水推舟道:“這個,全憑儀親王殿下做主。”

陳以暉放下手中的冊子,正色道:“孫大人,南居關可是你在鎮守,出了事你脫得了幹系?”

孫福換了張嚴肅臉,道:“臣是大陳國的臣,保一方百姓平安乃是義不容辭,如同儀親王殿下是大陳國的殿下,也是臣等的殿下,臣不敢逾越,定會以殿下馬首是瞻。”

野戍關諸人皆無言以對,半晌,陳以昂道:“你是想說,要你保護南居百姓,就得我哥保護你?”

孫福扯著臉皮笑道:“得王殿下說笑了。”

陳以暉很頭疼,地方官員不作為,敵人來犯,只著五百人去沖鋒陷陣,再不行就求援,習而慣之,反而賴上了林遠君。

他知道林遠君有不對的地方,每次都替他還擊來犯的敵人,久而久之,被依賴了。只是他也明白,孫福草包一個,若沒有林遠君幫襯,只怕南居關早就被長魯人攻破。這種廢物留在這裏只會危害一方安寧,只不過對一名官員的處理,他並沒有決定權,只能從長計議,當下最要緊的還是門外的長魯人。

留之無用,陳以暉便將孫福打發走了,孫福也樂得清靜,盤算著得給他的靠山大人寫個信,省得回頭儀親王參他一本,措手不及。

不提孫福,只說陳以昂真是被氣著了,在帳篷裏坐不住,要往外面走走。陳以暉便著了個小兵跟著他。

陳以昂也沒往遠處去,出了中軍帳右拐不遠便是南居關的牲畜營。

想著這名字陳以昂就覺得鬧心,擡腳往那邊走,想看看裏邊的情況。

牲畜營不歸夥房管,自己起竈做飯。

竈就架在外面火堆上,一口薄皮大鍋,陳以昂現在看見鍋碗瓢盆就覺著親切,便過去了,伸著脖子往鍋裏看了看,眼淚差點沒掉下來。這都吃的什麽啊?這稀湯寡水的,怎能餵飽人?

陳以昂忙吩咐跟著的小兵道:“去找人扛點糧食過來。”糧草是他親手過數,有富裕,他心裏有底。

小兵也覺得這幫兄弟太苦,可大概也是窮孩子出身,又心疼那點糧食,便問:“我們自己夠吃嗎?”

陳以昂一勾他脖子,悄聲道:“我們是給他們南居關打仗來的,憑什麽吃自己帶的東西?下頓開始吃他南居關的。”

小兵一聽還能這樣,趕緊顛顛地找人扛糧食去了。

糧食扛來加到鍋裏,多添柴火,不一會兒米香便溢了出來。

本來陳以昂還想去孫福的夥房翻點肉出來,可是牲畜營這幫夥計等不了了,他們中的很多人,已許久沒吃多能堆滿碗的白米飯了。

陳以昂忙叫人再去扛米,邊道:“別噎著,米飯管夠。”

好幾個漢子吃著吃著背過身去,陳以昂能聽見抽泣之聲。此時才覺無力,以前覺得一個王爺很了不得了,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能做的事很少。

有個紅臉膛的漢子吃過一碗米飯,想了想,像終下定決心似的,放下碗走了過來。他雖高大,站在陳以昂面前卻很拘謹,半天才道:“王爺今天給我們發衣服,又給吃的,我們什麽都沒有,就給王爺磕個頭吧。”

這輩子陳以昂別的見的少,磕頭的可見過太多,可沒一次感覺如此沈重,忙扶了那漢子一把,勉強笑笑,道:“吃飯呢,磕頭幹什麽。”

這麽仔細打量眼前的漢子,總覺得有些眼熟,他又是個心理藏不住話的,直接問道:“你可是姓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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