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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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以昂看著帶頭朝他道謝的兵士,那個臉型眉眼很像他野戍城夥房的夥伴牛二,牛二待他很好,常塞給他吃食,他也就覺得牛二親切,看到長得像的難免生出玩笑心,卻不想那壯漢呆了一呆,反問:“你怎知道?”

陳以昂也楞住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那壯漢腦筋很快,臉上露出喜色,問道:“你認得牛二是不是?牛二是我弟弟,我叫牛大。”

陳以昂也甚感意外,道:“你竟是牛二哥的哥哥?你們長得可真像。”這就是親兄弟嗎?打小就介懷跟陳以暉沒一點相似之處的陳以昂心裏說不出的羨慕。

牛大忙問:“我那弟弟可好?”

陳以昂道:“他現在在夥房做事,有吃有喝,挺好的。”

牛大抹了把臉,道:“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陳以昂笑道:“自然活著,要不等打跑了長魯人,你也跟我回野戍關吧。”

牛大堆滿笑的臉僵了一僵,才道:“我走不了。”

陳以昂問:“為什麽?”

牛大看了看周圍,並沒有南居關的人,才道:“我們牲畜營死傷太大,當年林將軍可憐我們,想把我們都領走,孫大人不肯,我們走了就沒人給他賣命保關了。林將軍沒辦法,只好問我們家裏可有願意跟他走的人。孫大人當然也不肯,要知道,如果我們戰死,我們的家人就可以頂替我們入軍籍,都走的話,等我們這些人死絕,也沒人賣命了。林將軍為了給我們留條血脈,跟孫大人計較很久,才一個家領走一個。我已經成了家,有兒子,就讓我弟弟跟林將軍走了。”

陳以昂道:“那個孫福也太過分了,自己手下那麽多兵士,卻讓你們去送死,還不給溫飽。”

牛大一臉坦然,道:“我們是牲畜營嘛。”

“什麽牲畜營,”陳以昂怒道,“你們是人、是人!跟他孫福也沒甚區別。”

被壓抑久了的人,早已忘記自由的滋味,牛大嚇了一跳,只是木楞楞地點了點頭。

這時,陳以昂帶回牛二消息的事不脛而走,不少家人被林遠君帶走的兵士都向陳以昂聚過來,可又礙於身份,不敢上前。直到有個大叔模樣的老兵,實在忍不住思念,壯著膽子過來,描述了半天,詢問自己那唯一的兒子是否還在。陳以昂沒事兒就到處瞎逛,還真見過這大叔的兒子,便說了,大叔跪倒在地,朝陳以昂磕頭,朝野戍關的方向磕頭。

越來越多的人圍住陳以昂,對親人的思念將對上位者的恐懼壓下,陳以昂心裏酸酸的,他到邊關時間不久,不可能把林遠君幾十萬手下都認一遍,他也不想大家失望,尋了個高處站上去,朝下面吼道:“諸位,等打跑了長魯人,我帶你們去野戍關找親人好不好?”

剛才還亂糟糟的場面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終於有個人很小聲地道:“我們都是牲畜營……”

陳以昂急了,道:“什麽牲畜營?你們都是我大陳國的子民,都是我大陳國的兵士。”

或許是這輩子頭一次有個人,這麽明確地告訴他們,他們並不是從小到大被嘲笑的牲畜,他們是人,這讓他們反而有些手足無措。

陳以昂從大石頭上跳下來,抓住一個人,道:“你看你身上的棉衣。”又指著另一個人道:“還有你手中的米飯。”又道:“這些都是儀親王殿下給你們的。我,得王,在這裏跟你們保證,終有一天,你們和你們的子孫,都可以跟所有陳國百姓一般,堂堂正正地站在這片土地上。”

所有人都在沈默,也許曾經他們也憧憬過,不過那些憧憬,早已在一次次的失望之後化為絕望,誰來幫他們呢?從未有人。即使林遠君肯伸出過援手,能做的也少之又少。

在日覆一日的苦難中,或許放棄希望才是最終的救贖,認命,才不會再感到悲傷。誰也不曾誇下海口,能改變這麽多人的命運,不是不敢去相信,只是怕相信之後又陷入萬劫不覆的絕望。

陳以昂從未見過這樣的一群人,他們的命運已經足夠淒涼,甚至他們已經不相信能改變些什麽,然而這些都是大陳國的子民,就在隔了一條街的大宅子裏,孫福靠著他們的賣命,才能過著安枕無憂的日子。甚至就在隔壁,野戍關紮營的那些兵士,他們充滿著對未來的希望,憧憬著過年的光景。

仿佛停滯的空氣也感染了陳以昂,令他心情格外沈重。他頓了頓,大聲道:“不管你們信不信我,我都會為你們做到。”

說罷轉身離去,不願再去看那一張張連期待都沒有的面孔。

剩下一幫不知所措的兵士呆立原地,每個人的想法各不相同,有的人聽過也就算了,還不如趕緊趁著有米飯多吃幾口,也有些人在茫然疑惑,牛大身旁的人悄聲問他:“你信嗎?”

牛大沒搭話,只是瞅著那位帶給他親人消息的年輕人的背影。

陳以昂失魂落魄地回到中軍帳,陳以暉正在看地圖,長魯人圍而不攻讓他疑惑且不安,這不像長魯人的風格,他對長魯人了解不多,單單接觸過的大王子,也不似有如此耐心的人。尤其剛才副將跟他說,恐怕這幾天會有場大雪。他倒不是對自己的兵士沒有信心,只是不願多填性命罷了。

陳以昂的喜怒總是寫在臉上,他一回來陳以暉便覺出不對,走的時候歡蹦亂跳的,回來卻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絕對有心事。

要說陳以暉還是很了解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的,放下手裏的東西,朝他道:“那五百兵士的事你莫急,積弊,不是一朝一夕能剔除幹凈的。”

陳以暉幼年讀書,曾讀到過一些前朝的事,但他也確實沒想到,大陳都立國好幾百年,竟還有這種事。

“哥,”陳以昂坐到椅子上,蔫頭耷腦道,“他們真的太可憐了。我從都城一路到邊關,也見過很多窮苦百姓,吃不上飯賣兒賣女的,因為太窮心生歹意的,不管怎麽樣,人們總想努力活下去。可是那些人,他們,”眼前又出現那一張張臉,“我從他們眼裏看不到活下去的念頭。雖說,人生而不同,但總該帶著希望活下去,人生才有樂趣,母後不就是這樣教導我們的嗎?可是我看著他們,心裏就難過。哥,幫幫他們吧。”

或許真的是經歷過才能成長,以為的別無二致,可能早已悄然改變。就像陳以暉曾經以為自己的這個弟弟會永遠的沒心沒肺,卻沒曾想,在自己沒註意到的時候,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就學會悲天憫人。今天他眼裏看到的只有那五百人,然而他說出這句話,將來影響到的卻是一眾百姓。甚至是許多人心中的約定俗成。

即使如此,陳以暉依然道:“好,我們一起,幫幫他們。”

此時此刻的陳以昂還沒有意識到,他點了頭,卻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麽,孫福作為朝廷命官,即使王爺也沒有任免他的權力。何況即使孫福不在了,還會有其他官員到這裏,即使沒有官員,南居關百姓的想法能馬上改變嗎?

陳以暉還算冷靜,哄著陳以昂先去休息,自己則把手中的地圖看完。

轉天一大早,陳以暉領著屬下登上城樓,孫福也在,畢竟他才是鎮關之將。

長魯國的軍隊在城外二裏,很危險的距離,卻不似著急,都這個時辰還未見多少兵士走動。

陳以暉問:“此次長魯領兵的是誰?魯達能嗎?”

孫福還挺意外陳以暉能直接說出長魯大王子的名諱,道:“不是,是他的一個弟弟。”

陳以暉問道:“哪個弟弟?叫什麽?可曾進犯過南居關?”

孫福楞了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陳以暉吃驚地看向這位南居關守將,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排兵布陣總有些規律可尋吧?”

這次孫福果斷搖頭道:“沒有,長魯人想起怎麽打就怎麽打。”

陳以暉指了指下面,問:“那這回呢?”

其實孫福心裏也挺納悶的,以往長魯人都是跟瘋狗似的,撲上來就撞城門,這次卻安安靜靜地在城外住下了,這本身就夠奇怪的了,孫福也不是沒腦子,要是以往,長魯人直接撞門,那肯定人不會太多,他便放了牲畜營出去,勝負對半分吧。而這一次這幫長魯人太奇怪了,奇怪到孫福心裏沒底,才趕緊找野戍關求援。哪承想這幫蠻人如此不著急,竟像是過起日子來了。

陳以暉擡頭看天,天比昨天陰了許久,北邊更有漆黑的烏雲往這邊壓過來,他心裏著急。陳以昂看出來了,便道:“不然,我們出關將他們打跑吧。”

“那可不行,”孫福立刻否定道,“那不合規矩。”

陳以暉皺眉道:“規矩?”

孫福點頭道:“這兩國交戰,先出手的沒理啊。”

陳以昂不喜歡這個人,聽他這麽說就想反駁,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倒是陳以暉冷哼一聲道:“長魯屠殺侍書城,周國攻打春月城,有人曾管?”

孫福的大胖臉抽了一抽才道:“我們聖帝治下的大陳不能幹那種事。”

陳以暉一口氣堵在胸口,過去講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人家都坐到你家門口,還在講禮儀、面子,這些虛無的東西早已被鄰國丟棄,他們大陳卻在仍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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