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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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陳以暉帶著陳以昂回去林遠君的住處,那個瘸腿的首領女兒已經不在了。遲浩正在跟林遠君講述診斷的結果,他道:“能治好的,那腿應該是摔的,沒能及時醫治,骨頭長歪了,只要把傷處重新接合,痛是痛了點,以後跑跑跳跳是沒問題的。”

遲浩是正兒八經的外傷醫官,他說能治好林遠君自然是信的,著他去辦,畢竟一個能走能跑的人起碼還可以當個勞力,邊關年輕女人少,他盤算著找個人教她說陳國話,然後去伺候陳以暉,這事兒挺不錯的。

遲浩告退,背著藥箱離開,陳以昂也聽說自己被分派去了夥房的事。

夥房是管做飯的這種事他還是明白的,聽這名字就不想去,可是看陳以暉一副不想去就送回家的態度,只好認命地點頭。

林遠君才沒空去關心一個在他眼中還是個孩子的王爺的心情,看他點了頭,趕緊著人帶他下去,另一邊,陳以暉暫時頂了回都城送信的賈谷的缺,跟在戍邊將軍身邊當個親隨。其實也是一種保護和提攜。畢竟是他唯一的親外甥,疼還疼不過來,怎忍心看他吃苦。

陳以昂一步三回頭地往夥房方向走,但那倆人都沒說送他一送,陳以昂失望極了,又覺得不能被人看扁,不就是做飯,還能把人難死。

就這麽一路進了夥房。

帶陳以昂來的小兵在一個中年漢子耳邊說了句什麽,也沒跟陳以昂打個招呼,轉身就跑了。

那中年漢子正坐在一邊剝蔥,上下打量了陳以昂半天,道:“我可不管你是誰,進了夥房都是夥夫。”

陳以昂自知人家的地盤,不敢造次,陪著笑臉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中年漢子起身,把剝完的蔥遞給旁邊一個臉上有條傷疤的男人,那男人伸手接的時候,陳以昂註意到他缺了兩根手指。

中年漢子朝陳以昂走過來,一瘸一拐的樣子,看上去腿部有缺陷。

“看什麽?”中年漢子拍了拍自己那條廢腿,道,“打仗的時候傷的。”

陳以昂立馬拍道:“哦,是了,英雄。”

“滾犢子,”中年漢子道,“英雄都死在戰場上了。”

陳以昂不敢再言語,只跟在那漢子身後。

漢子道:“我姓劉,你可以叫我夥頭,也可以叫我劉頭。交給你的活計都給我幹好,遇到什麽困難不要跟老子講,老子天天忙做飯都忙不過來,你知道邊關有多少人等著吃飯嗎?”

陳以昂隨口應道:“哦。”

劉頭停住腳步,高聲道:“答‘是’,夥夫也是兵,給老子答‘是’。”

“是。”陳以昂忙道。

劉頭回頭再次打量陳以昂,一臉看不上的樣子,冷笑道:“這裏是邊關,我不管你在都城是個什麽,老子這輩子是不可能離開邊關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陳以昂想起歸心似箭的賈谷,便問:“您不想離開邊關?不想家裏的親人嗎?”

劉頭哼了一聲,沒回答,指著夥房後門道:“去把外面的碗都洗了。”

得到第一個活計,陳以昂還挺高興,接了劉頭遞過來的一塊油膩膩的抹布就推門出去了。

出去了他就後悔了,他怎麽也沒想到屋後會有這麽多碗。

野戍關登記在冊的兵士超過三十萬,但陳以昂並不相信這一個夥房能做出來三十萬人的飯,他還以為這裏只給他舅一個人做飯,想他都城裏的廚房也差不多這麽大。

劉頭從裏面關上門,一回頭正看見斷指刀疤臉站在他身後,便問:“幹嘛?”

“頭兒,”斷指男道,“那怎麽說也是個王爺,你這麽對他……”

劉頭道:“老子這麽忙,還讓老子烤羊,還得切成片碼在盤子裏,我這是怕他存食,讓他消化消化。”

斷指男似有猶豫,又看了看那扇門。這時,夥房的門又被拍響,斷指男只好先去開門。

站在門口的,正是被林遠君喚作“蘭兒”的那位高大女子,仔細端詳,女子是壯碩了一些,但眉目並不醜,甚至可以稱得上精致。

蘭姑娘並未進來,只是道:“劉頭在嗎?麻煩他殺只雞,幫我煲個湯。”

斷指男對蘭姑娘倒很尊重,身板挺得筆直,問道:“你喝啊?我去幫你找點枸杞。”

蘭姑娘擺手道:“自然不是我喝,還不是你們將軍,又收留了游族姑娘,他著醫官給姑娘治病,那醫官竟將姑娘的腿掰斷了,要把姑娘疼死了。”

“游族啊,”劉頭拐著那條瘸腿坐下,說道,“活該。”

蘭姑娘心直口快道:“游族殺了你的兄弟,那孩子又沒幹什麽。她是游族不要了的,你們將軍說了,以後就是陳國人了。”

劉頭道:“那也是游族血脈。”

蘭姑娘氣道:“你……”

斷指男急急攔住,道:“蘭姑娘你快去忙你的,你放心,雞湯一會兒就給你送過去,我多放枸杞。”說這話,蘭姑娘才被斷指男勸走。

斷指男回頭,用剩下的幾根指頭指著劉頭道:“你怎能對蘭姑娘說那些話。”

劉頭也自覺語失,但不肯認錯,只梗著脖子道:“我,我不是說走嘴了。”

斷指男道:“你走點心吧。”又道,“我去殺雞。”說完,走向後廚,陳以昂的事被徹底遺忘了。

陳以昂初來乍到,又少人提點,雖然一路上吃過苦,也長了心眼兒,不過畢竟對邊關缺少認識。

雖然即將入冬,但白天總還算溫暖,到了日頭偏斜,時辰就難捱了。洗碗雖然不難,總是力氣活兒,又是把手泡在水裏,傍晚之後水也冷了,手指都僵了,可是碗還是不見少。

夥房後面有條河,不深,大約是他們自己從大河那邊引流過來的,趁著還有光亮,陳以昂趕緊提著木桶又去打了一次水。

晚飯也沒人來叫他,剛才他偷偷去夥房門口探看,竟一個人也沒有,天色越黑他這心裏越沒底,林遠君一個侍衛都沒留給他,他又被孤零零扔在這裏,哪裏都不認識,只有一堆碗陪著他。

陳以昂把洗碗的破抹布扔掉,呵了呵雙手,才發現手都腫了,天氣出乎意料的冷,他坐在一堆碗中間,開始考慮該去找劉頭還是去找陳以暉。

陳以昂並不想被林遠君看不起,他有感覺,林遠君並不喜歡他,甚至,每一個故皇後母家的故人都不喜歡他。但是他還是將那些人當做自己的家人,無論是老成叔,還是林遠君。

說到底,不想讓哥哥失望。

陳以昂也覺得自己挺薄情,在他心裏,無論是對老成叔,沈書安,還是來福,或者林遠君,他對他們好,也不過因為他知道他這麽做,陳以暉會欣慰,他重視的始終都是陳以暉不要拋下他,下意識裏,他不要一個人,就如同現在,太淒涼。

雖然經過這一路,他也覺得自己有所成長,不在身邊就算了,見了面難免又生依賴,依賴是種慣性,不可能一下子便拋開,就,就這最後一次。他對自己說。

正在陳以昂瞎琢磨的當,夥房的後門被推開,陳以昂聽見響動擡頭去看,只見燭火搖曳處,映著一張兇神惡煞般的臉。

陳以昂“啊”地叫了一聲,那惡神般的臉竟笑了,只聽他道:“嚇到你了?”

說著,那人走了出來,蹲到陳以昂身前,燭火映著,陳以昂才看清,原來是白天時,夥房裏臉上有刀疤的斷指男。

“餓壞了吧?” 斷指男道,“太忙,把你給忘了,對不住啊。快進來吃飯吧。”

陳以昂早就凍得瑟瑟發抖,那男人衣著單薄,卻不冷的樣子。跟在他後邊,陳以昂也安下心來,甚至覺得溫暖,他問:“你真是好人,你叫什麽?”

斷指男道:“我們鄉下人,哪有什麽名字啊,他們都叫我牛二。”

陳以昂只覺得這個人的心腸一點都不可怕,笑著叫了聲:“牛二哥。”

牛二傻兮兮地笑了,連臉上猙獰的傷疤都好像變得可愛。

回到夥房,牛二讓陳以昂坐好,又走到墻角的小竈那裏,掀開蓋子,裏面是竈火煨著的吃食。

牛二給陳以昂一一端了過來,陪著他坐下,才道:“真的是忘了,軍營裏一幫漢子,吃飯像打仗似的,大家一忙就顧不得許多。這飯菜是下午時劉頭單獨給你做的,留在鍋裏的,也忘了告訴你來吃。”

陳以昂哪裏還顧得了這許多,扒著米飯就往嘴裏塞,已不是很熱,但還算新鮮,肉也是大火燉的,很是美味。

“你慢點吃,”牛二道,“哦對了,還有雞湯。下午的時候我幫蘭姑娘燉雞湯,偷偷留了一碗,我給你端過來。”

陳以昂嘴裏都塞滿了,連道謝都講不出。

牛二看了覺得好笑,忙把雞湯端了來。

陳以昂吃喝了一會兒,胃裏有了飯食,人暖和過來,也精神了,便問道:“蘭姑娘?是那個又粗又壯的大嬸?”

牛二笑了起來,道:“什麽大嬸,人家還沒嫁呢。邊關風大,女人顯老。蘭姑娘人很好的。”

“哦,”陳以昂問道,“她怎會長得如此高大?”

牛二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又笑了,只是這次的笑容有些難看,他道:“蘭姑娘,她有游族血統。”

陳以昂沒太明白,便問:“為什麽?”

牛二擡手抹了把臉,才道:“你們都城來的人不了解這裏,這些年多虧了林將軍,將邊關治理得很好,才震懾住那些游族。早些年,邊關的官員軟弱,百姓就受欺負,蘭姑娘的母親放羊的時候被游族擄了去,後來逃了回來,卻懷了身孕。”

陳以昂並不笨,只是剛才一時腦筋沒轉過彎,此時明白過來,也沈默下來。

牛二又道:“雖然蘭姑娘平安出生,大家待她也如平常,但是蘭姑娘的母親到底還是想不開,在蘭姑娘很小的時候人就沒了。”

陳以昂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覺得心頭沈重。

牛二見他不吃了,便道:“不早了,帶你去休息。”

陳以昂指著桌上的碗筷道:“不刷嗎?”

牛二笑道:“太晚了,明天再說吧。”

陳以昂點頭。

又聽牛二道:“反正明天也是你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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