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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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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 21 章

虞宴灼臉上依舊帶著從容的笑意,手指輕點著,不緊不慢地打著圈,所到之處都留下了灼熱的觸感。

他這個角度看不清背過去的施景言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已經明顯染上緋紅的耳垂。

一點小小的把戲。

虞宴灼當然知道施景言此刻是什麽樣的感受,不僅是灼熱,他的手指所撫過的地方還會繼續帶來愈加強烈的麻癢感,迫切地需要他的體溫和更有力度的撫摸。

身前的人終究是沒忍住,從緊抿的唇角洩出一聲悶哼。

虞宴灼挑眉,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本想繼續,施景言卻已經轉過身來,擡手抓住他在身上作亂的手指攥緊。

“可以了。”

施景言的語氣很平穩,但顯然已經是他極力控制的結果,他攥住虞宴灼手指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將其壓了下去,壓低聲音才開口,隱隱有幾分警告的意思。

“你覺得呢,是不是發力位置有問題?”

虞宴灼笑意盈盈,全然不在意施景言的眼神,反而湊近了些:“我覺得需要私下的一對一指導噢。”

他放低聲音的咬字很輕,意味深長的加重了幾個音節,配合著他原本就抓耳的音色,聽得施景言只覺得臉頰發燙:“……一會兒在說,還有人在。”

在一旁被忽視已久的桓連聽清了這句話,視線落在眼前兩個人莫名其妙攥在一起的手上,從視覺上來說,是虞宴灼找來的那個人死死地抓著虞宴灼的手指不放。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若有所思地從面前兩人的身上劃過:“你們指導完了嗎?還是需要我回避一下?”

施景言這才意識到他還攥著虞宴灼的手指不放,松開了手掩飾般地朝後退了一步,別開臉,聲音很低:“不用,已經沒事了。”

隨著虞宴灼的手指從他的身上移開,方才明顯的灼熱感已經褪去,施景言松了口氣。

虞宴灼從他松開手指開始就朝旁邊退了幾步,儼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還有空在施景言看過來時露出個無辜的笑。

這個人可真是……

施景言撇過頭去不看他。

“人家也是不小心吧。畢竟端著盤。”

“他燙得那一下看著好嚇人,也是真的沒辦法了吧才會那樣吧……”

議論聲盡數傳入沈溫瑜耳中,他的臉色變了又變。

又被施景言擺了一道。

他碗中的湯更燙是事實,大家都在食堂吃飯,自然知道後出鍋的是新做的,溫度根本不是放在桌上一段時間的飯菜能比的。

也是因此,大家都會認為施景言是真心實意地在向沈溫瑜道歉。

因為被沈溫瑜毫不留情的態度搞得手足無措,才選擇自己承受比沈溫瑜還要強烈的痛感來表示自己的歉意。

可沈溫瑜很清楚,施景言就是故意的,別說是往胳膊上倒湯,只要是能讓自己吃癟,哪怕是開水,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往身上澆。

這個瘋子。

這個對自己下手比別人還狠的瘋子。

一個正常人要怎麽和瘋子較勁呢,他根本就不可能贏得過施景言。

在眾人看不見的角落,施景言正對著沈溫瑜的瞳孔黑的滲人,陰鷙而狠戾。

他的嘴角不易察覺地翹起一絲弧度,是同樓梯上時那樣的陰寒詭異。

沈溫瑜和他對視,回想起方才施景言湊到他耳邊輕聲說的那句話,忽然意識到,施景言並不是因為自己對他的諷刺挖苦才如此步步緊逼。

離那個人遠點。

和他有聯系的同時又與施景言有關系的只有一個人。

他並不是口是心非的人,更何況他的確已經盯著那邊看了很長時間了。

見施景言只是移開視線,卻並沒有要否認的意思,虞宴灼嘴角笑意更甚,原本想擡手,只是意識到還有兩個無關人士在周圍,於是僅僅只是再次壓低聲音。

“今晚上去找你,你可以多看一會兒。”

施景言的臉頰發燙,他甚至擔心自己會不會像那種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一樣丟人的在公共場合臉紅,擡手擋了擋臉,微微咬牙:“……別在這裏說這些。”

他這幅樣子反倒讓虞宴灼心頭微微一動。

林曜不死心地跟了過來,見虞宴灼跟施景言湊得那麽近,有些不滿地想要湊過來。

“宴哥,我剛剛說的中午吃飯……”

虞宴灼擡眸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林曜正要面露喜色,卻見虞宴灼又看向施景言,笑意盈盈。

“一起?”

下課之後,走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施景言安靜地聽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馬上有人要來到這邊了。

施景言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眼底的陰郁一掃而光。

他把手中抱著的作業放到一旁,直起身三步並兩步地跳下臺階,神色匆忙地來到沈溫瑜的身邊。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他眉頭緊蹙,眼尾垂下,詢問的聲音緊張而急切,單手扶著沈溫瑜的肩膀,神情擔憂,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擔心同學受傷而焦急的好好學生。

仿佛剛剛沈溫瑜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錯覺。

沈溫瑜怔怔地盯著他,汗毛一陣陣紮起,徹骨的寒意從尾椎蜿蜒而上,遍布了全身。

他下意識地想往後退,那側肩膀卻被施景言緊緊箍住掙脫不得。

“啊,有人摔倒了!”

施宅。

年近半百的中年女人端坐於深灰絲絨沙發之內,輕捧起仍舊飄著裊裊霧氣的瓷杯,保養得宜的手指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鴿子蛋大小的玉石戒指微微泛著光。

施羽央臉上帶著笑,坐在離女人最近的位置,聽她慢條斯理地開口。

“景言走後,前兩年我的生日宴都是交給你來辦的,辦的不錯,現在日子也近了,你該早做準備了。”

聽到施景言的名字,施羽央垂下的眸中劃過一絲暗光,臉上仍舊是笑,微微點了點頭:“明白,媽,我已經擬好賓客名單了,稍後還得請您過目。”

女人點了點頭,擡眸望向窗外,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麽,又道:“前兩年景言說太忙了抽不出空,今年聽說他的事業差不多穩住了,記得叫他也來。”

施羽央微怔,聽到女人似乎有些懷念的語氣說著許久未見之類的話,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一瞬,又緩緩松開。

已經離開施家兩年,母親還惦念著他?

施景言當初的確離開了施家,那時並未有人阻攔亦或是挽留,反倒是在他離開之後,施母卻偶爾會提起他,語氣似乎惋惜又懷念。

施羽央並不明白母親究竟在想些什麽,真的懷念,還是僅僅只是借此來彰顯自己的仁慈博愛,但這無疑讓他感覺到了威脅。

“真是謝謝你們了。”

隨後,他轉過身,和那個人一起走下樓梯,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沈溫瑜被其他幾個人扶著朝教室走,甚至沒來得及再回頭看一眼施景言的神情。

他知道這個位置是樓梯,所以走的時候也有註意小心的下腳。

但那時,那一瞬間,他的腳不受控制地朝一邊歪去。

簡直就像是,有人故意絆了他一下。

可是明明,他自己並沒有感覺到與施景言有直接的肢體接觸,腳的位置也沒有碰到什麽的觸感。

總不能是他自己不小心……

一旁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哎,你鞋帶開了,系一下吧,要不一會兒踩到不小心又摔倒了。”

身邊的女生好心地開口。

心中情緒翻湧,而施羽央擡眸看向女人,嘴角笑容謙和:“我知道了,媽,我之後會通知哥哥的。”

施母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隨口與施羽央聊起些不痛不癢的家常,譬如公司事務如何,讓他不要太過操勞雲雲,施羽央乖順點頭附和,直到座鐘的指針轉過幾圈,他起身告辭。

司機替施羽央拉開車的後門,車門關上的一刻,施羽央臉上的笑容盡數消散,手|機|鈴|聲響起,他按下接通鍵。

沒等對面開口,他率先問道。

“搞定了?”

“是的施總,供應商那邊我已經派人過去簽署協議了,以翻倍價格買斷其原料供應,以後只能為華韻棠供貨,以及向二三級供應商施壓讓其大幅提價,即使施景言那邊想要拿貨,也得付出更高昂的成本。”

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施羽央的嘴角緩緩揚起,露出了今天最為真心的一個笑容。

“行,做的不錯。”

他隨口讚揚了幾句,掛掉了電話,盯著已經黑下去的屏幕上映出他的倒影。

尖銳刺耳的下課鈴在耳邊炸響,急促的鈴音仿佛直直敲在了心臟。

沈溫瑜身形猛地僵滯,緩緩地低下頭去。

他穿的是運動鞋,而鞋帶在不知什麽時候散開了。

因為抱著一摞高度到下巴的作業,他根本就沒有看到,也沒有感覺到。

沈溫瑜盯著自己的鞋,白色的鞋帶上,有一個顏色極淺,但是隱約能看出來的痕跡。

一個腳印。

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神經集中在後頸驟然聳立的汗毛上。

沈溫瑜的喉結滾動一下,下意識去摸手臂,那裏已經起了大片的雞皮疙瘩。

摔下去之前看到施景言的那個笑容,一瞬間再度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當時的一切發生得太快,他甚至來不及確認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幻覺。

看到施景言面露擔憂地坐在他身旁時,他又覺得,施景言總歸幹不出這種事來。

是他錯了。

施景言微微垂下腦袋,眼睫低垂,斂目俯視著前方,臉上沒有表情。

習題冊散落一地,淩亂地攤在樓梯臺階上,有的因重心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到最後一階後終於停住。

沈溫瑜右手緊緊地攥住樓梯扶手上的鐵柱,用力地青筋暴起,堪堪坐在距他兩三米外的臺階處。

他的腳踝彎折了輕微的角度撐在下一節臺階上,用盡力氣讓自己穩住身形,額角因疼痛沁出冷汗,表情也盡顯狼狽。

啊,反應挺快呢。

真是可惜。

施景言盯著他因疼痛扭曲的臉,神情漠然。

剛才如果不是沈溫瑜眼疾手快地松手把手上抱著的作業扔到一旁,伸手用力拽住欄桿。

施景言,根本就不是什麽內向孤僻軟弱可欺的乖學生。

他比自己,比大家想象的要更陰毒狠辣。

如果他剛才沒有及時抓住欄桿呢,如果他真的以面朝上的姿勢仰面摔下去呢。

沈溫瑜的手忍不住顫抖了起來,喉間像是哽住了一樣,一時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哎,你沒事吧?”

女生見沈溫瑜僵直著身子保持著盯著鞋帶的動作半晌,忍不住出聲喊他。

聞言,沈溫瑜擡頭,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沒事,麻煩你們送我回去了。”

將作業放在辦公室老師的桌子上,男生轉頭對施景言笑了笑。

“抱著作業下樓的時候最容易摔跤了,我之前也是,沒看清腳下不小心摔了,你們以後也要註意點啊,咱學校的樓梯這麽陡,真的滾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嗯,我會註意的。”

施景言點了點頭,擡眸盯著男生,一字一頓。

“以後盡量不要‘不小心’。”

他扯了扯嘴角,對男生輕輕地笑了。

以他倒下時的那個姿勢,現在就不是僅僅扭到腳的程度了。

施景言的確做的不錯,在短短兩年時間就完全脫離了施家創立了自己的品牌,換作他自己也未必能做到。

但比起施家自己的產業來說,還是不夠格。

他原本沒將其放在眼裏,以施家產業的地位想要讓其斷供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他只是想再等等下手。

只是現在情況有變。

施羽央回想起那天在雲鼎的景象,嘴唇抿緊,眸光陰沈。

他之後利用各種精心制造的巧合融入了虞宴灼的圈子,也旁敲側擊地向虞宴灼問起過有關施景言的事。

而虞宴灼展現出的態度似乎並沒有對施景言有過十分特別的關註,就像對待平日總是環繞在他周圍的那群人一樣,沒什麽區別。

這讓施羽央的心裏稍稍松口氣,但想到那天的憋屈,總是還得讓自己那位名義上的哥哥吃點苦頭。

他收起手機闔上眼,對著司機淡淡開口:“去公司。”

“你是說手機進水了開不開機?”

地中海穿著寬松T恤的老板懶洋洋地靠在玻璃櫃臺上,拿起面前的手機擺弄著。

“嗯,湯灑了把手機泡了,現在一直黑屏。”

施景言雙手插兜,做出一臉苦惱的神情盯著老板。

“沒事,交給我就行,我先看看主板有沒有進水。”

老板表情輕松,拿過放在一旁的工具箱熟練地擰開螺絲,把手機蓋掀開,仔細地觀察了一番。

“問題不大,主要零件都沒損壞,連主板都不換,開不了機可能是瞬間過熱了,我給你清理一下就行。”

施景言點點頭,眉頭微微擰在一起,似乎很糾結,半晌才開口:“大概多少錢?”

“不收你多,給二十就行。”老板大方地一揮手,手上操作著,擡頭看了眼施景言,“你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施景言點點頭。

包廂的視野極好,輕松俯瞰整個城市的光景。

施景言此刻並沒有什麽心情欣賞。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視線掃過面前的幾個人。

桓連剛剛就已還有事要忙為由先離開了,眼前的是身體朝著一旁極力靠過去,並且朝他這邊投來相當不善眼神的男生,記得似乎叫林曜。

以及……

“發什麽呆?”

虞宴灼唇角微勾,托著下巴朝他看過來,在施景言與其對視上的那一刻眨了眨眼。

施景言一頓,倏地移開視線避開他帶著笑意的目光,隨即便感覺到一盤的林曜朝他投過來的視線更加不友善了。

他原本就沒打算同意虞宴灼“一起”的邀請,但在對上那雙金色眼眸的一瞬,原本說出口的拒絕一轉變成了同意。

直到坐在這裏,施景言才勉強反應過來自己答應了什麽。

“我看著你也像,這學校的可都是好學生啊,要是我家孩子能考上這個學校就好了。”

老板笑呵呵地和他閑聊,很快就把手機修好了,他按下開機鍵確認手機功能恢覆正常後,把手機放在櫃臺上示意施景言拿走。

施景言卻沒有要拿起他的意思,他定定地盯著老板,忽然開口。

“我想問一下,您能在手機裏裝定位嗎?”

老板楞了楞,目光流露出幾分警覺:“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幹什麽?”

平時也經常有學生會來他這裏,讓幫忙解開個密碼或者黑幾個機子,他通常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是灰色產業。

但像裝定位這種要求卻很少見。

老板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少年,卻覺得他也不像是平時愛惹事的那種小孩。

“哦,是這樣的。”施景言把拇指放在嘴邊,牙齒輕輕咬著,表現出一副緊張擔憂的神情。

“這個手機是我奶奶的,奶奶有老年癡呆,也不愛接電話。”

甚至連座位也是。

剛到包廂的時候,施景言下意識地朝距離門口最遠的位置走過去,而林曜毫無疑問攬住虞宴灼的胳膊嚷嚷著要和他坐在一起。

而虞宴灼擡眸朝他看過來,手指輕輕敲了敲身旁的位置,依舊是笑,語氣雲淡風輕。

“你坐這裏。”

在旁人眼中呈現的效果,大概是虞宴灼一發話,施景言就聽話地走到他身邊坐下了。

太丟人了。

施景言擡手按了按太陽穴,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淡淡開口:“沒事。”

算是回應了虞宴灼的問話。

虞宴灼哦了一聲,沒等施景言反應過來,就又朝著他身邊靠過來,施景言的手肘碰上了他的胸膛,微微一頓,不自在地朝旁邊挪了挪。

“說話就說話,靠湊麽近幹什麽。”

“之前有好幾次她走丟了,我找了她很久才找到,聽說您什麽都能修,所以想麻煩您一下。”

說完後,他垂下眼眸,顯得很失落。

“我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我真的很擔心奶奶,萬一下次我沒找到她的話……”

“行了,你別說了。”老板擡手,打斷了施景言的話。

“真是孝順的孩子,我家小孩要是能像你一就好了,有孝心,成績又好,唉,真好啊。”

他就說嘛,怎麽看都是很乖的一個小孩,肯定是有理由才會提這種要求。

或許是有施景言的好學生身份作掩護,老板完全沒有多餘的懷疑。

“真的特別感謝您。”

施景言垂眸,眸色深沈,嘴角露出一抹浮於表面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真的,特別感謝呢。

他壓低了聲音對著已然湊到他身邊的虞宴灼開口。

“嗯?”

虞宴灼擡眸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我想湊近咯。”

施景言噎了一下。

他不想也不可能告訴虞宴灼的事,因為他的靠近,施景言的心跳開始有些加快。

之前聽人說過有些情侶之間是生理性喜歡,一旦肌膚相親就會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瘋狂地迷戀對方。

施景言不認為他和這只魅魔是這種情況,只能歸結為對方又用了什麽小把戲。

虞宴灼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裏,卻並沒有戳破,饒有興趣地故作無意,若有若無地逗弄他,看他因為偶爾的肢體接觸或是皮膚貼近就驟然泛紅的耳垂。

果然還是反應大的才有意思。

分針指到數字9的時候,施景言回來了。

聽到開門的聲響後,虞宴灼看了眼時間。他去了大概四十分鐘。

施景言走到他身邊,掏出手機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朝虞宴灼那邊推了推。

虞宴灼探身,伸出手去拿手機時,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沈溫瑜發來的消息。

虞宴灼楞了一下,隨即立刻擡眼看向施景言。

施景言的目光盯著窗外,似乎是感覺到虞宴灼看他的視線,朝這邊看過來,眼神露出些許疑惑。

應該是沒有看到。

雖說虞宴灼並不心虛,但他聯系沈溫瑜的行為畢竟是背著施景言,也不想讓他這麽快就發現兩人之間的往來。

虞宴灼拿回手機,裏裏外外地檢查了一遍,確認了手機沒問題,朝施景言隨意地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再待在這裏了。

施景言聽話地轉身,走到上午他趴著寫作業的桌子前,背對著虞宴灼坐下,又拿起了筆。

見狀,虞宴灼才把目光投向手機屏幕,點開沈溫瑜發來的那條消息。

虞宴灼眼睛微瞇,興味十足。

好在等了一陣子終於上菜,施景言如釋重負地拿起筷子,琢磨吃飯的時候虞宴灼大概會安分一點。

但依舊事與願違。

這裏是林曜家名下的酒店,他似乎終於抓到了能跟虞宴灼搭上話的機會。

“宴哥,嘗嘗這個,這道清蒸東星斑是我特意叮囑主廚用最新鮮的,之前的客人都很喜歡。”

林曜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虞宴灼。

虞宴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並未動筷,反而看向施景言。

“他說味道很好,你嘗嘗看喜不喜歡。”

說完後,他頓了頓,又對施景言笑:“或者我幫你夾?我用公筷哦。”

施景言原本想裝作聽不見,卻在聽到他補充的這一句話後手微微一停。

沈溫瑜打字時就像他平時說話一般,活力十足,隔著屏幕就能被他的情緒輕易感染。

畢竟是生長在幸福的家庭。

思及此處,虞宴灼回頭看了眼背對著他在桌前坐得筆直的那個身影,他手中的筆不知何時停住了,似乎是在思考什麽。

虞宴灼收回了視線。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施景言的目光死死落在眼前的草稿紙上。

雪白的紙頁上赫然出現了大片被筆尖劃過的痕跡,力度大到透過了紙頁穿透到下面的紙張,留下烏黑的劃痕。

他看到了,手機振動的那一下,彈出來的消息發送人。

沈溫瑜。

施景言重又握緊筆,筆尖無意識地在紙上輕點,落下星星點點的痕跡。

他和虞宴灼是什麽時候加上聯系方式的?

是虞宴灼問他要的,還是沈溫瑜主動加的?

他這時候發來信息……是想幹什麽?

筆尖點在紙面上的力度越來越大,直到徹底戳穿紙張。

施景言的眼睛在暗處泛著微光,陰戾而幽暗。

話音落下,他隨即夾起一塊雪白的魚肉放在碟中,生怕再晚一點虞宴灼就真的要頂著林曜刺目的視線親自上手了。

盡管現在林曜的視線依舊如芒在背。

施景言將魚肉送入口中,鮮甜細嫩,是頂級食材無疑,他微微點了點頭,如同匯報任務般開口:“挺不錯的。”

聞言,林曜這才又把視線投向虞宴灼,目光滿是期待。

虞宴灼視而不見,依舊是漫不經心地笑著看施景言:“那就多吃點,需要我幫你夾菜隨時喊我哦。”

施景言只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他當然不會覺得虞宴灼這種養尊處優的太子爺是真心的想要給他服務。

顯然虞宴灼很享受這種在眾人面前逗弄他的快樂,尤其是林曜看向他時,虞宴灼的笑容總會更燦爛幾分。

窗外小孩的打鬧喊叫聲直沖雲霄,透過密虞性不嚴的窗戶鉆進房間。

虞宴灼被喧鬧的聲音吵醒,按了按眉頭坐起身來。

昨天晚上的那場鬧劇草草收場,曼娜在回去之後也沒有再給他發過消息,虞宴灼發過去的消息也通通石沈大海。

虞宴灼看了眼手機,現在差不多上午十一點。

他推開門出臥室時,施景言正伏在桌前,捏著筆在紙上寫寫劃劃。

他們高中規定每周都可以休息一天,今天就是施景言放假在家的日子,學校依然留了不少作業。

虞宴灼沒有作聲,來到沙發前坐下,隨手拎起茶壺朝玻璃杯裏倒了點熱水。

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陽光在玻璃上投下流動的光斑,將他的影子凝固成一團。

身邊忽然傳來聲響,虞宴灼朝那邊瞥了一眼,原本坐在桌前寫作業的施景言站起身,面無表情地走進了廚房,就像他曾經總做的那樣。

完全是惡劣的看樂子還要拱火。

施景言不想搭理他,安靜地坐在一邊盡力無視了虞宴灼各種話語和動作,直到他喝了口鮮燉的鯽魚湯,放下湯匙的那刻便感覺到從剛才起就盯著他的視線變得更灼熱了幾分。

施景言不明所以,但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虞宴灼盯著他的側臉,修長的手指虛虛地朝嘴角指了指。

“嘴邊有湯汁哦。”

施景言聞言也不管真的假的,拿起一旁的餐巾紙輕輕地朝嘴邊沾了沾,這次虞宴灼倒說的是實話。

虞宴灼看他似乎略顯松了口氣的樣子,又湊到他的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

“白色的湯汁,嗯,總覺得有些熟悉呢。”

他這話說的沒頭沒尾,施景言輕輕蹙眉,反應過來的那一刻眼睛倏地睜大,緋紅從二耳根染上臉頰又蔓延至脖根。

他說的是那天在雲鼎的事。

只是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一副膝蓋不敢彎曲的模樣。

兩個小時,再站起來時膝蓋會傳來撕心裂肺的痛感,邁出的每一步都如蟻群啃噬白骨般痛癢難耐,那種痛苦會持續很久的時間,哪怕次數再多,也無法輕易習慣。

這是虞宴灼從他的父親身上懂得的道理。

疼痛總是最快讓人認清自身地位的手段,是在虞宴灼小時候連著在書房之中跪了四個小時之後,父親告訴他的一句話。

虞宴灼收回視線,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界面停留在他和沈溫瑜的聊天記錄上。

他和沈溫瑜加上好友很久了,在那次家長會上他就要到了沈溫瑜的微信。但並沒有在當時就立刻加上,而是在回到家之後才發去申請。

就在他們的高中放學沒多久,虞宴灼這邊就收到了好友通過的通知。

彼時他正在酒吧裏忙得不可開交,點單一杯接著一杯,與此同時還要應對做到吧臺正前方熱切地和他搭訕聊天的男男女女,實在抽不出手去看手機消息。

等到臨近午夜客人大多去舞池跳舞聽歌時,虞宴灼才稍微閑下來,看了眼微信。

沈溫瑜的消息通知顯示在兩個小時前,也就是剛通過他的好友申請時。

他發來一個打招呼的表情包。

虞宴灼隨手也點了個打招呼的可愛表情包回覆過去,原以為這麽點作為好學生已經早早休息了,卻沒想到對面很快彈出信息。

這麽不分場合的說話!

虞宴灼看著施景言略顯慌亂的神情,挑了挑眉:“怎麽了,只是提醒一下你嘴邊有東西,這麽慌幹嘛?”

他倒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身後的林曜眉頭緊蹙,甚至能看到他暗暗咬牙的動作。

虞宴灼方才說的話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以林曜的視角來看,施景言只是因為虞宴灼禮貌地靠近和提醒就如此慌亂,而虞宴灼卻依舊從容。

算了,反正和這只魅魔待在一起就沒好事。

施景言一向懶得和人計較這些流於表面的形式,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正想如何禮貌地表示自己一會兒還有事需要先離開,放在桌邊的手機嗡嗡地震動了起來。

他瞥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低聲說了句抱歉,拿著手機朝門外走去。

沈溫瑜聊天很有分寸,並沒有問虞宴灼做的是什麽工作,兩人隨便聊了些什麽就各自忙去了。那之後虞宴灼有意地會主動跟沈溫瑜聯系,為了更好地打好關系。

直到現在兩人也偶有聯系。

他盯著和沈溫瑜的聊天界面,思索著接下來發些什麽來引起新話題,廚房的門忽然開了。

施景言端著飯碗走出來,低著頭將其放在茶幾上,頭發因為彎腰的動作垂在臉側,完全擋住了他的表情。

虞宴灼按滅手機將其放在桌邊,打算等會兒再考慮這件事,卻見施景言轉過身回到廚房,又端著一碗湯走出來。

虞宴灼垂下的睫毛在眼瞼投下小片陰影,眼中的猶疑一閃而過。

他不記得曾經施景言做飯時做過湯這種東西,畢竟只是家裏吃飯而不是飯店聚餐,浪費時間還耗費精力。

可施景言的神情卻不見異樣。

施景言垂眸,在虞宴灼的註視中走到他身邊,臉上的神色與以往沒什麽兩樣。

也許是自己多疑了。

包廂門關上的一瞬間,林曜迫不及待地貼上來挽住虞宴灼的胳膊:“宴哥,你吃飯幹嘛一直看著他,他是你什麽人?”

虞宴灼看向他,表情未變,輕笑一聲:“寶貝兒,我似乎沒有義務向你報備這些?”

雖說是拒絕的話,卻被他說的依舊悅耳。

林曜非但沒生氣,還因為他這個稱呼微微臉紅,盡管早就知道虞宴灼幾乎把這句當作口頭禪。

他張了張嘴,還想繼續說什麽,卻見施景言推開門走了進來,臉上早已沒有了剛才被虞宴灼逗弄時的慌亂,面無表情,臉色很沈,朝他們這邊掃了一眼,語調微冷地開口。

“抱歉,我有急事,需要提前離席,飯錢我來墊付。”

虞宴灼看向他,眼睛微微瞇起。

他的臉色霎時間變得蒼白,垂著眼眸驚慌地擡起看向虞宴灼,卻在接觸他的視線後又趕忙移開,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垂在身前的手指不安地繳在一起。

經過了昨晚的懲罰,現在的施景言又回到了虞宴灼剛來這個世界不久時,所見到的小心局促的狀態,擔驚受怕地擔心被責罰。

“蠢貨,這點事都做不好嗎。”

虞宴灼盯著他,聲音冷得像是凝了千年的寒冰,仿佛每個音節都能在空氣中凝結出細小的冰碴。

言語的羞辱是最簡單增加恨意值的方法,虞宴灼向來擅長。

聽到這話,施景言原本繳緊的手指愈加用力,指節繃得發白。

“對不起。”

他垂著腦袋道歉,看不清他的神情,聲音輕得似乎只剩下氣息。

“桌子擦幹凈。”

虞宴灼在沙發的另一邊坐下,懶得再施舍給他一個眼神,聲音漠然中帶著不耐。

林曜喜上眉梢,爽快地一揮手:“不需要你付,看在宴哥面子上請你吃飯的,有事你就先回去吧,需要找人送你嗎?”

甚至對施景言的態度都好了幾分。

“不用,謝謝。”

施景言微微頷首,轉頭想要離開時,一道聲音悠悠地響起。

“幹什麽去?”

虞宴灼手肘支在椅背上,指骨撐住下頜,動作略顯懶散,眼睛卻盯住他。

施景言皺眉:“有急事,抱歉。”

虞宴灼看著他:“什麽事這麽著急?”

礙於林曜在現場,施景言微微傾身壓低聲音:“我們公司的事,我現在必須回去一趟。”

“哦——”

虞宴灼這麽想著,收回了視線。

下一秒,異變突生。

將飯碗放下時,施景言的手指接觸到了極燙的碗底,瞬間倒吸了一口冷氣,條件反射地松開了手指。

那碗盛滿的湯瞬間順著施景言收手的動作傾翻,滾燙的液體盡數流出,頃刻間覆蓋了大半個桌面。

虞宴灼眼疾手快地起身退後一步,這才沒讓滾燙的湯汁流到腿上。

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

虞宴灼在餐巾盒裏抽了兩張紙墊在手上飛快地把手機從粘稠的湯水中捏起來,按了下側鍵,屏幕已經不亮了。

手機的位置離那個碗的距離極近,必然是最先受害的。

虞宴灼眉頭一沈,眼神驟然冷下來,掀起眼簾看向站在一旁的始作俑者。

虞宴灼笑著,尾音拖長,手指微彎朝施景言勾了勾。

“那就更不著急了,坐吧。”

施景言抿緊嘴唇,眸間染上一抹慍色,聲音低沈:“虞先生,我已經說過了我有急事,沒時間陪你在這裏鬧。”

方才助理打來電話告訴他品牌一直以來倚靠的供應商宣稱要停止對其的原料供應,並且其下的二三級供應商也大幅提價,而倉庫庫存僅能支撐很短時間的生產。

虞宴灼靜靜地看著他,笑容未減,連聲音都是一如既往的慵懶隨意。

“我說,坐吧。”

他重覆了一遍。

施景言垂在身側手驟然攥緊。

虞宴灼一直以來在他面前都表現的很任性,只是因為這張漂亮的臉蛋總是在笑,施景言也因此並未對他生出過多的敵意和警惕,甚至在特定情況會有種不由自主的半推半就。

但此刻他忽然重又意識到,虞宴灼是寰亞的繼承人。

正午的日光不留情面地炙烤著大地,哪怕已經進入了秋季,這個時間的溫度依舊居高不下。

街上的行人不多,多數都回家吃飯午睡,連路邊店面的老板都懶散地躺在搖椅上看手機。

施景言走在街上,步子不緊不慢。

方才臉上那種不安和慌亂的神情不知何時已從他臉上完全褪去,痕跡幹凈地像是完全沒有出現過一樣。

他忽然擡起手,拿起手中那個黑屏變成板磚的手機,盯著漆黑的屏幕。

陽光投在屏幕上,映出他嘴角揚起的弧度。

常年做飯打掃,他的指腹早就磨起了層繭子,碗底的那點溫度,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麽。

想要不著痕跡地表現像是手滑,對他而言不難。

就像在虞宴灼面前表現出緊張不安的神情一般簡單。

他如果真的因為被拂了面子亦或是心情不爽,想要搞掉其他企業幾乎是擡擡手指的事。

包括施景言自己。

虞宴灼懶懶地坐在那裏看著面前的男人一瞬間臉色變得陰沈,攥緊了拳,甚至嘴唇都緊緊抿得發白。

林曜早已識趣地閉上了嘴,並不想介入眼前這一看就不怎麽對勁的情況。

施景言閉了閉眼開口,語氣盡力保持著平靜:“……我去打個電話。”

虞宴灼一揚下巴,示意他可以出去。

包廂門被打開又關上,隔音很好聽不到外面的情況,半分鐘後,施景言回來了,虞宴灼還貼心地把椅子朝他的方向拉了拉,對臉色已然難看至極的施景言露出一個笑。

“坐吧,寶貝兒。”

“那就你去修。”

虞宴灼忽然開口,把手中的手機放在茶幾上,輕輕朝那邊推了一下,手機順著桌面滑過去,正好停在桌沿邊。

“修不好的話,你也不用回來了。”

虞宴灼盯著他,語氣輕描淡寫,說出的話卻冷得讓人發顫。

施景言身形一滯,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幅度輕微地點了點頭,接著連飯都沒吃,轉身就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系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虞宴灼盯著房門,神色卻並沒有松懈,眉頭反而蹙得更緊。

他沒有回答系統的提問,卻忽然開口道。

“剛才的恨意值沒有增加嗎?”

系統一板一眼地回答了他的話,並不覺有異。

虞宴灼的臉色驟然沈了下來,眼底的溫度瞬間抽離。

剩下的時間施景言幾乎食不知味,虞宴灼卻並不在意,反倒是主動替施景言夾了幾筷子菜,又笑瞇瞇地盯著他吃完。

林曜拿不準虞宴灼到底在想些什麽,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樣大呼小叫,一頓飯就在這只有虞宴灼不覺得尷尬的氣氛中結束了。

虞宴灼瞥了眼手機屏幕的時間,微微頷首:“嗯,走吧。”

聽到這話,施景言站起身,語調微冷:“告辭。”

他轉身欲走,手已經摸進衣兜想聯系供應商那邊。

虞宴灼看著他:“等等。”

那個身影驟然僵在原地,虞宴灼甚至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已經要壓制不住情緒。

虞宴灼彎起唇角,朝他身邊走去,擡手攬上他的肩膀:“我送你。”

他自認為對施景言很了解,按照他的心性,自己剛才的幾句話就足以讓恨意值再增加幾個點數。

虞宴灼落在桌面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心底湧上一股陌生感。

似乎有什麽失去了控制。

方才冰冷的斥責聲再度回響在耳邊,施景言捏著手機的那只手又開始輕微地發抖。

他知道的,虞宴灼不會對旁人這樣說話。

無論是那個女人,還是沈溫瑜,虞宴灼面對他們時,時常表現出溫和的態度。

唯有對他是不同的。

這種不同尋常的特殊感,讓施景言情不自禁地想要露出笑容。

施景言沿著上學的那條路走,轉彎,又過了幾個紅綠燈,來到了距離學校門口不遠的一個店鋪。

他擡頭看了眼店面的招牌,廉價的廣告紙,黑體印刷著簡單地三個大字。

赤紅的跑車在街上異常亮眼,引得路邊行人紛紛側目。

虞宴灼手指漫不經心地搭在方向盤上,聽著坐在副駕的施景言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

他沒有開免提,但以兩人之間的距離和虞宴灼的聽力依舊夠他將那邊的情況聽得清楚。

電話那頭的供應商語氣恭敬,但內容卻是不容轉圜的餘地,甚至對於施景言提出的溢價支取產能應急的要求也是婉拒。

而之後接連的幾個備選供應商的回應也是如此遮遮掩掩。

施景言掛掉了電話,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陽穴。

虞宴灼瞥了眼身旁人的表情,盡管現狀焦灼,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幾乎看不出煩躁的情緒。

“被人針對了?”

在施景言準備和僅剩的供應商聯系時,虞宴灼淡淡開口。

看起來像是店主說夢話時寫上去的,店裏也是破破爛爛,滿是汙跡的玻璃櫃,靠著躺椅睡得天昏地暗的老板,怎麽看怎麽不靠譜,

但卓映給他推薦的就是這家。

時間回到昨天。

往常下課後也不忘低頭寫題的施景言一發常態地托著下巴盯著窗外發呆,他微微仰著頭,目光始終追逐著天幕展翅而過的飛鳥。

卓映回到教室時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

“今天下課不學習了,終於覺得累啦?”

她大喇喇在座位上坐下,順著施景言看窗外,而剛剛的飛鳥已經飛遠,眼前只餘空蕩的天際。

卓映看了半天沒看明白:“看啥呢,哪有東西啊?”

施景言不答,卻轉過頭來看著她:“對了,你知道這附近哪有修手機大的地方嗎?”

卓映驚訝地張嘴:“啊?你手機壞了啊?”

他的動作停了停,似乎是在考慮該不該如實說明,片刻後終於還是開口道。

“嗯,目前沒有明確證據,但應該是。”

虞宴灼的視線落在前方的車流上,有些困倦地打了個哈欠:“施羽央?”

施景言的身體一滯,略顯驚訝地看向他。

感受到他投來的視線,虞宴灼笑著轉頭對他眨了眨眼:“猜對了吧。”

如果說上次在雲鼎那次見面還不夠明顯的話,此後施羽央各種暗戳戳的詢問暗示也夠虞宴灼猜個大概了。

施羽央對他這位名義上的哥哥敵意真的很大。

見虞宴灼已經猜到了,施景言垂眸,神色平靜:“嗯。”

“嗯。”施景言點點頭,眼神晦暗不明,“應該是……進水了。”

“進水就進水唄,什麽叫應該啊。”卓映翻了個白眼,托腮想了想,“對了,咱學校門口就有一家,就在出校門往右走大概一兩百米的位置,那家老板可厲害呢,啥都能修,咱班有人的手機都摔報廢了去那都給修好了。”

“真的嗎?”

見施景言似乎不太相信,卓映一拍桌子。

“你看你,你不信別人還不信我啊。那老板我有他微信,之前也去他那修過幾次手機,別說進水了,沒密碼的手機他都能打開,我覺得他原來肯定是幹黑客這一行的!”

“哦?”

施景言眉頭一挑,盯著卓映,見她信誓旦旦不似作假,點點頭。

“那,多謝你了。”

“哎呀,客氣什麽,我們可是好同桌……”

街口的綠燈變紅,虞宴灼踩下一腳剎車,跑車緩緩停在斑馬線前,他轉頭看向施景言。

“那你打算怎麽辦?”

被更大的企業針對壟斷,可不是一件小事。

施景言盯著前方,語氣沈靜。

“倉庫庫存還夠支撐個把月,讓負責人聯系其餘備用供應商溢價收購替代原料,違約供應商那邊也會安排專人發函公證。”

他頓了頓,“公司的研發也一直有在進行,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雖然目前並不能達到完美替代原料的效果,作為緊急替代備選還是尚有餘裕。”

虞宴灼眸光微動,依舊笑:“聽起來很繁瑣。”

施景言神色平淡:“不是第一回了。”

從他離開施家而施羽央逐漸掌握實權開始,這樣大大小小的針對時常會有,只是這次更加嚴苛,戰線自然會拉得更長。

但總會有辦法。

其下還有紅色的小字。

卓映的話音漸漸低下來,怔怔地看向施景言。

施景言跟她對視,嘴角忽然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眼底幽深如墨,一絲冷光一閃而過。

如同盯緊獵物後,蟄伏叢林中伺機進攻的毒蛇。

有什麽不對。

卓映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虞宴灼挑起眉梢,這時候發來消息,不知道是要幹什麽。

那邊消息很快彈出來。

兼職?

虞宴灼怔了怔。

他記得沈溫瑜的家境很好,還是高中的年紀,應該不至於到需要兼職的程度。

“哦?”

虞宴灼尾音上揚,似乎有些好奇。

“截胡融資,輿論造勢,或者是高薪想要挖走我這裏的研發人員,他總喜歡做這些事。”

施景言語氣平淡,仿若只是在闡述與己無關的事實。

虞宴灼盯著他:“你都解決了。”

陳述的語氣。

施景言面色未改:“或許他覺得我是離了施家的權勢就無法獨立生活的廢物,這點要讓他失望了。”

虞宴灼盯著施景言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看了幾秒,心念微動。

於情於理,這是不同企業的鬥爭。

而華韻棠身為將來要入駐寰亞旗下的商圈的合作方,壟斷所能給他帶來的利益,也會間接作用在寰亞旗下。

甚至於這對於虞宴灼來說算是個好事。

施景言立刻轉身從廚房拿來抹布,仔細地擦去桌子上的湯漬,又拿來拖把將液體流下的地面都拖得幹幹凈凈,把已經空了的湯碗拿回廚房放在盥洗池中,做完這一切後,他才再次緩慢又小心地來到虞宴灼身邊。

虞宴灼此時已經拿著紙巾把手機上沾染的汙漬擦幹凈,但他嘗試幾次了反覆開關機,手機仍然黑著屏無動於衷。

看來不得不去修了。

他盯著手機這麽想著,忽然耳邊傳來極輕的聲音。

“我去修吧。”

虞宴灼擡眼,看到施景言看著他手中的手機,聲音裏帶著略顯膽怯的試探,像是為了表明認錯的誠意,他又提高了幾分聲音。

“我會用買菜剩下的錢去修的,不會讓你有多餘的花費……”

察覺到虞宴灼的目光,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尾音幾乎聽不見。

怕再被懲罰所以想要將功補過啊。

虞宴灼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施景言在這樣的目光下逐漸不安,嘴唇抿得緊緊的,卻不敢再說什麽。

他並沒有任何理由要去插手這件事。

“施羽央家的品牌要入駐寰亞商圈,也就是不久之後的事了。”

虞宴灼忽然開口,似乎只是閑聊提起這件事。

施景言微怔。

之前有聽說過類似風聲,但從虞宴灼口中聽說這種話還是第一次。

回想起原劇情中,施羽央似乎就是在此時借機搭上了虞宴灼。

施景言嘴唇微抿,移開視線:“嗯,聽說過。”

這個男人在此刻提這些,大概算是一個勉為其難的袖手旁觀免責聲明?

但施景言本來也不指望虞宴灼能幫他什麽,他們兩個之間除了那些由虞宴灼單方面主導的……之外,並沒什麽關系。

頭頂的鎢絲燈管投下明亮的光線,教室中安靜非常,只有筆尖刷刷摩擦紙面的聲音,偶爾傳來學生輕聲咳嗽交談的聲音,又很快歸於平靜。

從習題頁翻到答案頁,再從答案頁翻回來。來回重覆了幾次這個動作,單薄的紙張被抖得嘩嘩作響,引得附近的人紛紛側目過來之後,卓映長嘆一口氣,將手中同時捏著的紅筆黑筆扔在桌子上。

她雙肘彎曲彎下腰趴在桌子上,朝施景言那邊扭過頭去,見他仍舊頭也不擡專註地盯著紙面拿著筆演算著什麽。

這麽看了他五分鐘,施景言依舊沒有要轉過頭的意思,卓映終於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戳了戳施景言的胳膊。

手上的動作停下來,施景言瞥了她一眼,沒有開口。

卓映早就習慣了他這個常年啞巴一樣的態度,哭喪著臉伸手指了指自己方才攤在桌上的物理習題冊。

“施景言,你這單元的選擇題錯了幾個?”

聞言,施景言將筆夾在食指中指之間,黑色的筆桿襯得他骨節分明的手更顯蒼白。他翻回去一頁,掃了眼紙面。

“沒錯,怎麽了?”

“啊啊啊啊我就知道不該問你的!”卓映壓低了聲音,但依舊能從氣聲中聽出聲嘶力竭的嘶吼,“我選擇題全錯!全錯!”

紅燈轉綠,虞宴灼踩下油門。

施景言瞥了眼前方的路口:“麻煩到前面右轉,我得回公司。”

虞宴灼不置可否,卻在下個十字路口完全沒有打方向盤的意思,徑直駛過。

施景言一楞,轉頭看向虞宴灼:“什麽意思?”

虞宴灼單手搭在方向盤上,食指微擡,輕輕叩著方向盤,嘴角勾起弧度。

“你說的方案的確很有用,不過要花很長時間,而且也很麻煩。”

施景言神情平淡:“這就是小企業的境遇,我不怕麻煩。”

“但我很討厭麻煩。”

虞宴灼懶洋洋地開口,金色眸子流露出惋惜:“如果你要忙這種事,每天都要加班到半夜吧,我難道要去公司找你嗎?”

什麽……

不等沈溫瑜想清楚那意味著什麽,他落在施景言臉上的目光隨著下墜的動作向下移去。

最終定格在施景言的下半張臉。

漠然站在臺階最上方的施景言,嘴角輕輕動了動。

隨即緩慢地,緩慢地,揚起了一個弧度。

詭異的,陰鷙的,帶著遠遠比沈溫瑜所能預料到的還要龐大滲人的惡意。

單單是簡單的一瞥,就足以令人通體發寒。

沈溫瑜的大腦霎時一片空白,唯能聽見墜落的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

他直直倒下去的面前,是向下延伸,縱深陡峭的樓梯臺階。

意識到虞宴灼指的是哪方面的事,施景言原本平靜到冷淡的神色倏地一滯,耳垂微微發紅,連聲音都提高了幾分:“……你不能去。”

“我也不想去,你辦公室又沒床。”

虞宴灼語氣帶上了點嫌棄。

“所以,我可以幫你。”

施景言楞住了。

虞宴灼笑意盈盈:“不過嘛,我好歹將來也得繼承我爸的衣缽,勉強算是個商人。”

跑車拐過街角的瞬間,虞宴灼朝這邊看過來,鎏金色的眸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纖長睫毛如同鴉羽根根分明,襯得那雙狀若桃花的眼眸愈加勾人。

“你得拿點東西跟我交換。”

“咚”地一聲。

施景言微微睜大眼睛,悶響順著心臟沿血管和神經一路向上,穿過鼓膜傳入耳中。

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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