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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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外面的陽光好溫暖,鋪灑在這兩天一直窩在空調房裏的夏長川身上,她感覺連絨毛都舒展開了。

她第一次覺得夏天好像還挺暖和的,把她陰冷死寂的身體從屋裏拉出來,仿佛整個人又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紀照林只是最開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後來就松開了。

兩個人沒騎車,步行往主街走。傍晚開門的都是些飯店和燒烤店,全是油膩膩的東西。唯一的一家包子粥鋪,裏面也沒有座位。紀照林買了兩碗粥和幾個包子,準備帶夏長川回家吃。

可夏長川蹲在路邊說,“紀照林,我不想回家。”

她昨晚一夜沒睡,這兩天精神一直繃著。屋裏很冷,外面很暖和。她不想回家——紀照林走了,她又得一個人待在家裏了。昨天晚上還有很多要債的人,還有爸爸媽媽的朋友過來,今天呢?今天沒人了。

不行,我又要想這些了。

夏長川甩了甩頭,想把前兩天的事揮開。身體很疲憊,她頭一歪,靠在了站著的紀照林腿邊。

“家裏好黑。”

不想回家。家裏還要開燈,開了走廊的燈還要開客廳的燈,好多燈,照在她一個人身上。

“好。”紀照林扶著她的腦袋跟著蹲下來,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捋直,在她掌心揉了揉。他把裝包子的塑料袋放進她手心,帶著她握緊,“好,我們在外面吃。”

“我們不回去。”

“握緊了嗎?不要掉下來。”

夏長川悶聲應道,“嗯。”

紀照林說,“好,我拉著你。我們去那家店門前的小桌子上吃,好嗎?”

夏長川乖乖地把手放進紀照林的掌心裏。

紀照林牽著她站起來,先她半步走在前面。她看不見紀照林的表情。

但她低頭看著牽著她的那只手。

紀照林的手握得很緊——

他的手在抖。

……

用人家的桌子總不能什麽都不點。夏天能在外面擺桌子的都是燒烤店,紀照林點了幾串小燒烤,也沒打算吃,就是為了有張桌子讓夏長川好好吃飯。

吃完後,夏長川總算恢覆了些精氣神。紀照林沒吃多少,把燒烤裝進袋子打包,拎著袋子陪夏長川滿大街晃悠。

夏長川不提,他也不說要回家。

十一點多了,街上已經沒什麽人。夏長川和紀照林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我困了,紀照林。”她說。

紀照林環視一圈,“我們往東邊走走,那邊有住宿的地方。”

夏長川搖了搖頭,“可以回家嗎?”

“你陪我回家。”

紀照林楞了楞,說,“好。”

兩個人又慢悠悠地走回了家。夏長川站在玄關處,一手拉著紀照林,一手打開了燈。看見滿地臟兮兮的煙灰,她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去客廳把窗戶和空調一起打開,然後癱到了沙發上。

紀照林蹲在她面前輕聲問,“掃把在哪兒?”

夏長川搖了搖頭:“不弄了,紀照林。”她拽著他坐在自己身邊,“明天可能還有人來,到時候又會臟。”

“不要紀照林白費功夫。”

“紀照林。”夏長川已經很困倦了,她還是握住了他的手,“你可以不走嗎?”

紀照林對她永遠在說好。

他說,“好,我不走。”

她終於睡著了。

晚上做了夢,亂七八糟的,連小學時跟宋荷撒謊說是陳歌笑來家裏玩、吃了一垃圾桶冰棍這種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翻出來夢了一遍。早晨醒過來才四點多,頭疼欲裂。

她躺在沙發上,紀照林就坐在一邊,歪著頭睡著了。

夏長川身上不知什麽時候披了一條空調被。覃城永遠悶熱的天,早晨就開始熱了。屋裏雖然開著空調,但夏長川為了換氣,窗戶也沒關,開了一晚上,屋裏都有點潮。

她沒有吵醒紀照林,走到衛生間洗漱。到底是年輕,熬了兩個大夜都沒有黑眼圈。她甩了一把冷水讓自己清醒清醒——今天還有今天的事要做。

她出去掃了掃地,看著紀照林只穿了一件短袖,又把空調被給他蓋上。剛蓋上,紀照林就醒了。

“啊。”夏長川抱歉道,“把你吵醒了。”

紀照林揉了揉頭:“沒有。”

“我覺少。”

夏長川看他醒了,幹脆坐在了他旁邊的沙發上,道謝,“謝謝你,紀照林。”

“幸好你昨天過來陪了陪我。”

“要不然我一個人晚上連家也不想回了。”

紀照林不會把功勞攬到自己一個人身上,解釋道,“是趙曼寧告訴我的。”

夏長川點了點頭,“我知道。寧寧父母昨天下午來看了看我,那時候我爸媽的朋友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等我……等我弄完這些事,我請你們吃飯。”

她環視了一眼空蕩蕩的家,心裏忍不住又要往父母去世的事上想。出事當天,因為過火面積太大,確認死亡後直接拉去了火葬場。曾叔幫忙通知了所有父母的朋友。除了幾個工廠的負責人,沒有覃城本地人。夏長川沒有耽誤大家的時間——更重要的是,她沒辦法在父母的葬禮上獨處三天,於是最簡單地辦了葬禮。

送走了大家之後,就要應對幾個本地工廠的負責人。在父母去世之前,公司已經在準備申請破產程序了,所以一切水到渠成。曾叔過來跟她說了這些事,又把負責人應付走。現在公司那邊的事完全由曾叔接手,她只需要考慮自己的問題。

考慮再多一點,先不要,先不要想起爸爸媽媽。

夏長川把情緒壓下去,站起來碎碎念,“我……我要搬走。”

雖然說是一個月,但夏長川不行,她不能在這兒待下去了。

紀照林皺了皺眉頭,也跟著她站起來,“搬去哪兒?現在嗎?”

夏長川笑得勉強,“啊。”

“我姥姥姥爺之前給我買過一套房子,是在我的名下,所以不會算進父母的資產裏。”

“在瞿城。我先在那兒住兩天,再慢慢把東西往那邊搬。”

“我……”她深吸一口氣,“紀照林,我不想在這兒待著了。”

紀照林沈默了一下,“好,我送你吧。”

夏長川聳了聳肩,“沒事的,我自己也行。你不是還在工作嗎,又耽誤你了。”

她嘆了口氣,“你昨晚也沒睡好吧?早點回家睡覺,我收拾收拾,趕最早的公交車。”

紀照林站起身來,“不晚呢,我送你去車站。”

夏長川沒再拒絕。

她收拾的東西不多,也就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行李箱很輕。但紀照林還是接過來提在自己手上。

夏長川最後看了一眼院子,把門鎖上了。

兩個人一直沒說話。紀照林就這樣默默地站在她旁邊,直到遠遠看見了駛來的公交車。

“如果有什麽事,可以隨時來找我。”他叮囑道。

紀照林想,這或許是他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了吧。他的眼神不免有些低落。

夏長川點了點頭,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放心,我會經常來找你的,紀照林。你是我的超級無敵好朋友。”

“我現在沒有手機,所以你有空了多上一下QQ,我會給你發消息的,你偶爾回我一下就行。”

紀照林看她精神狀態比昨天好了不少,稍微安心了些。公交車到站,他幫她把行李箱拎上臺階。夏長川走到窗邊坐好,打不開那扇窗戶,只好隔著玻璃朝他揮手。

紀照林勾了勾嘴角,也對著她揮了揮手。

夏天嘛,天明得很早。紀照林站在站臺旁看著她,像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獨屬於夏長川的退路。

她沒有手機,也用不了導航。說實話,她父母出事這件事,她的朋友們除了趙曼寧和紀照林,別人都還不知道。她也聯系不上別人。

瞿城的房子附近就有公交車站。夏長川以前跟陳歌笑周末的時候會兩個人去那邊玩,只有兩個人的生活,很開心,所以她記得坐幾路車。

拖著行李箱走了一路,夏長川已經出了一身的汗。

瞿城的房子是一套兩室一廳的小公寓,不大。當時裝修的時候是宋荷定的風格,非常簡約。水電都還有餘額,網絡也在——雖然父母不會來這邊住,因為只有一個臥室,但夏長川很享受這種一個人生活的小天地,偶爾會過來像度假一樣住一住。

回到家,她把客廳空調打開,先去洗了個澡。出來後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沙發上。

小區的地段很好,周圍很安靜。

可是有點太安靜了。

夏長川從沙發上彈坐起來,心想,還要做什麽呢?先打掃打掃衛生,然後想一下之後要怎麽辦。月底還要去高中交學費,還要去辦張銀行卡,把父母朋友參加葬禮時隨的禮金整理到卡上。

等等等等,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可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昨天下午一個人待著時那種孤寂感又爬上了心頭。夏長川搖了搖頭,去書房把電腦打開,聯系了家政過來打掃衛生。

之前爸媽買的家政服務,贈送了很多次保潔卡,她要在過期之前全給它用完!

等家政上門清掃的時候,夏長川又下樓去超市買了些速食和礦泉水。保姆雖然說到八月底才到期,但人家的服務範圍只在覃城,夏長川也沒辦法了,只能先吃點這種東西度日。

她坐在小區裏的長椅上,早晨和中午都沒吃飯,現在精神有點萎靡了。沒別的辦法,只能掏出一個面包開始啃。

即使她真的很討厭吃這種幹巴巴的東西。

外面雖然很熱,但似乎有人氣多了。小區裏來來往往的都是人,又是暑假,小孩子特別多。夏長川也不客氣,拿了幾包零食賄賂了幾個小孩帶她一起玩。只是天色漸晚,他們都要回家吃飯了。

夏長川也回了家。

保潔做著最後的收尾工作。等夏長川回來,讓她簽字確認後,便離開了。

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空蕩蕩的家裏。

又只有她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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