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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陳年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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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陳年雪(三)

門鈴響的時候,周明珣下意識就準備去開門。

但剛走到一半,就被謝楨月攔住,他讓周明珣把謝巧敏帶回房間,然後自己走了過去。

在開門前,他突然回過頭又對周明珣說了句:“小珣,替我陪著媽媽,別出來。”

然後等房間門徹底關上後,他才從鞋櫃的抽屜裏重新拿出了那把水果刀,然後面無表情地打開了大門。

“喲,你在家呢?我們還以為你跑了呢。”

門剛一打開,一句陰陽怪氣的話就先劈頭蓋臉地蓋過來。

謝楨月仗著身高的優勢,半垂著眼睛掃過面前這一圈人,冷冷道:“你們又來幹什麽?”

“幹什麽?你說我們幹什麽?”

打頭陣的中年男子橫眉豎目,顯然是憋了一肚子的話:“小雞蔔日的,沒大沒小沒規矩,就是你媽媽來了都要喊我一聲表哥,你算哪門子的人剛堵在這裏跟我們在這裏講話?”

“就是,還不放我們進去?”

“這是你家嗎?你能做什麽主?憑什麽不讓我們進去?”

中年男子得到附和後氣勢更足:“聽到沒有?還擋在門口幹什麽?”

說完就吆喝著要帶眾人一齊進去。

但謝楨月直接把手一撐攬住進門的去路:“誰敢進去?”

他漠然地看著面前的人,另一只手上的水果刀出了一點鞘,明晃晃地亮著冷光:“我媽媽的精神狀態你們上次也見到了,你們都是不知輕重的,要是進去再把她嚇到了怎麽辦?上一次在醫院,你們就差點把她逼瘋,這次還想幹什麽?”

“我只有她一個親人了,要是她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反正是爛命一條,死了也沒什麽可惜的,可你們呢?”

草草幾句話,夾雜在刀刃的寒光裏,成功鎮住了剛剛還想帶人硬闖的中年男子。

一行人面面相覷,沒有再上前半步。

畢竟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們誰也不敢賭這個萬一。

但很快,人群裏又站出來一個更為年長些的女人。

她頭發都花白了,還住著拐杖,被自家的晚輩扶著走出來,架子很足地對謝楨月說:“孩子,你這是何苦?本來你也和我們謝家沒有血緣關系,現在你外公外婆都走了,只留下敏敏一個人,她腦子不好,又是這樣的身體,我們怎麽能放心把她交給你一個外人照顧呢?”

說完還用手裏的拐杖重重點地:“論輩分,我是這裏最大的,敏敏要喊我一聲親姑姑,你呢,也該喊我姑婆,所以把敏敏的監護權移交給我,合理合規,你還有什麽好不放心的?”

但她剛說完,另一邊留著山羊須的男子率先不服:“那也不是這樣論的,俗話說得好,娘親舅大,敏敏親媽沒了,自然是應該由我這個舅舅來負責。敏敏的監護權應該給我們才對。”

“什麽娘親舅大,敏敏姓謝,就應該跟我們謝家才對……”

“……放屁!小表森子,他謝有幸一死,你們謝家誰管過她們娘倆的死活?現在擱這說什麽姓不姓的了?”

“誰沒管過?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謝巧敏也姓謝,再說了,就算我們沒管過,你們孫家這些年就來過?一群表孫,怎麽不見孫蓮生還活著的時候來說什麽娘親舅大?”

謝楨月冷眼看著他們內部開始爭奪不休,醜態百出地互相揭短,只覺得可笑。

直到他們吵過兩輪,發現誰也不能說服誰後,再次將矛頭統一指向了謝楨月。

“不管給誰,反正都跟你這個外人沒有關系!”

“對,你非親非故,算哪門子的繼承人?”

這些平日裏從未見過的親戚,在外公外婆相繼離世後突然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我確實和謝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謝楨月冷冷地看著他們,與看死物並無不同:“但是當年外公外婆收養我時是嚴格按照程序走的,所以在法律意義上,我是外公外婆的兒子,謝巧敏的弟弟,我就是他們的直系血親。”

“媽媽監護權的第一繼承人,不管你們怎麽搶都越不過我。”

刀刃出鞘,寒光劃出一道無形的圓圈,把將門團團圍住的眾人逼得連連後退。

謝楨月不屑於再和他們周旋:“這套你們口中說可能要拆遷的房子也好,外公外婆留下來的其他一切東西也罷,只要我還活著,就只能是留給媽媽的,跟你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在一片鴉雀無聲裏,謝楨月重重地關上了大門。

謝楨月背靠著大門,垂著腦袋深呼吸了幾口氣,方才慢慢緩了過來。

而等他重新擡起頭,卻看到周明珣無聲地站在走廊的盡頭。

那是什麽表情?

謝楨月甚至有些出神地想,明明狼狽的人是自己,為什麽周明珣卻看起來如此倉惶?

“哐啷。”

謝楨月低頭,看到水果刀從自己脫力的手上掉下來,在地板上發出一陣脆鳴。

周明珣走過去,替他撿起來,插上刀鞘放好。

謝楨月偏過頭,沒有看他:“剛才,媽媽還好嗎?”

“聲音傳不進來,她沒什麽反應。”周明珣看著他,覺得自己從舌頭到心臟一路都在發苦,“你把她保護得很好。”

“小樹,你已經很厲害了,你對得起所有人。”

聽到這句話的謝楨月,心裏居然有種不明所以的塵埃落定感。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等有人可以給他這樣的一句肯定。

他用力閉了閉眼睛,平覆下心情後跟周明珣一起回房間去看謝巧敏。

見謝巧敏正安靜地坐在床沿,低著頭玩一只兔子玩偶,謝楨月才徹底放下心。

他讓周明珣替自己給謝巧敏倒杯水,然後便到廚房去,準備簡單地準備一下飯菜。

謝楨月簡單地放好米,正準備把青菜洗了,就聽到房間裏突然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

緊接著是謝巧敏毫無征兆的高聲亂語。

謝楨月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沖進房間,看到謝巧敏失控地對著地上的杯子尖叫,雙手不管不顧地在空中一頓亂抓。

一旁周明珣正一邊護著她,一邊連聲安慰。

直到謝楨月趕到後,謝巧敏才慢慢重新安靜下來,但整個人都在抑制不住的顫抖。

周明珣有些手足無措:“我不太確定哪裏刺激到阿姨……”

謝楨月看了一眼杯子,說:“不是你的問題,是杯子,這個杯子是之前外婆用的。”

周明珣皺著眉,拿來了掃把掃地,又說:“需不需要再帶阿姨去看一下醫生?”

謝楨月重新緩過神後一擡頭,整個人猛地站起來,走到周明珣面前,拉住他的手說:“走,去醫院。”

“等一下。”周明珣把他拉回來,“是阿姨,不是我。”

“就是你。”謝楨月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你的臉,小珣,你沒有感覺嗎?”

周明珣側過臉,看到梳妝臺鏡子裏的自己,臉上被剛剛掙紮的謝巧敏劃出了幾道抓痕,最深的一道,已經可見血跡。

他下意識先去安慰謝楨月:“沒事,你帶上阿姨,我順便去處理一下傷口,問題不大的。”

謝楨月看著他,只覺得剛才摔碎在地上的不是杯子,而是自己。

醫院的空氣裏總是飄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謝巧敏不喜歡這個味道,但是還是乖乖地坐在謝楨月旁邊低頭玩手指,也不管謝楨月和醫生在聊什麽。

她只在算,昨天晚上的動畫片看到第幾集了?

謝楨月看了謝巧敏一眼,見她沒有多大反應,才回過頭問醫生:“醫生,請問我媽媽她這種情況什麽時候能好轉?”

醫生扶了扶細框眼鏡,亦在端詳謝巧敏的狀態。

聞言答道:“不好說,可能過幾個月,也可能要過幾年,最壞的情況是以後都會這樣。”

見謝楨月沒說話,醫生又勸慰道:“家屬還是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多陪伴,這樣或許能爭取早日好轉。”

謝楨月點點頭,又說:“她現在除了我,其他人很難近身。”

醫生顯然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了然道:“這很正常,她為了保護自己,不自覺地就會對外界有很強的抵觸心理。這種情況是很常見的,既然她選擇了你,那就盡量多陪在她身邊,不要離她太遠,否則不利於她恢覆。”

謝楨月聽完沈默了一會,忽然問了醫生另一個問題:“我媽媽她這個情況,有可能出遠門嗎?”

醫生說:“多遠?”

謝楨月答:“比如,到國外去待幾年,然後再回來。”

“我不太讚成這個做法。”醫生搖了搖頭,說,“患者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的環境,你前面說她有時在家中也會突然發作,那麽最好的方法是帶她去一個遠離事發環境、人物有關的地方,給她提供一個穩定的恢覆期。”

頓了頓,醫生又說:“如果只是為了國外醫療資源的話我也不是很建議,如果好不容易適應了一個新環境又離開重新開始,對患者精神的穩定沒有幫助,反而可能再次刺激到她。”

“家屬還是要慎重考慮,為患者長遠恢覆多考慮,避免因小失大。”

謝楨月帶著謝巧敏離開診室的時候,腦海中還在回蕩著醫生的這句話。

“小正月,我們回家嗎?”謝巧敏抓著謝楨月的衣擺,有些懵懂地發問。

謝楨月回過神,半扶著她的手臂說:“我們先去接小珣。”

謝巧敏聽到周明珣的名字,有些羞慚地低下頭,半天沒有說話。

但謝楨月當下心事重重,分不出神來留意她,只一心去找在急診檢查傷勢的周明珣。

急診室內,周明珣就坐在靠近門邊的長椅上,一個護士正拿著碘伏給他臉上的傷口消毒。

護士見他年紀輕,便多嘴說了兩句:“小兄弟,你這問題不大,自己回去用碘伏消消毒,然後記得按時塗點藥膏就行了。”

周明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麻煩您了。”

護士給他邊處理傷口邊說:“麻煩倒是不麻煩,我巴不得來急診的都是你這種小問題。不過重視自己身體的正確的,很多大問題就是小毛病拖出來的。”

周明珣側過一點頭,方便護士處理,聞言道:“也對,我本來不想來的,只是我對象不放心,非讓我來。”

護士處理完傷口,笑著玩笑道:“喲,這麽擔心你?”

“是啊。”周明珣答得理直氣壯,“他可喜歡我了。”

“我看未必。”護士見他這樣,故意說反話逗他,“真那麽喜歡,能舍得把你臉抓成這樣?這一看就是指甲抓的印子。”

周明珣伸手碰了下臉上的紗布,解釋道:“不是他抓的。”

護士見他一本正經地給自己對象正名,沒忍住笑出了聲:“還是你們年輕人談戀愛有意思。”

說完又擺擺手,示意周明珣可以離開:“行了行了,拿好單子去領藥吧。”

“謝謝您。”

周明珣起身離開,結果剛出門一拐彎,就看到謝楨月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正站在走廊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還是一旁的謝巧敏先看到周明珣,躲在謝楨月身後,訥訥地和他打了個招呼:“小珣。”

周明珣倒是不太在意:“阿姨,好點了嗎?”

謝巧敏點點頭,躲得更厲害了。

謝楨月聞聲擡頭,和周明珣對視片刻,側過身說:“走吧,去拿藥。”

周明珣走到他旁邊,問他:“阿姨怎麽樣?醫生怎麽說的?”

“還和上次說的差不多,得慢慢來。”謝楨月回答道。

“那就慢慢來,沒事,總會好的。”周明珣說道。

謝楨月應了一聲,臉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麽。

回到家後,謝楨月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周明珣臉上的紗布摘下來上藥。

上藥的時候兩個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周明珣看到謝楨月微微皺著眉,仿佛在做什麽精致細微的科研動作。

他只是動了一下,就立刻停下來,面帶緊張地問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周明珣笑著說:“沒有,不疼,我皮厚實著,你不用這麽小心。”

可謝楨月沒有笑,他只一邊繼續上藥一邊低低地說了句:“你總是哄我。”

哪怕現在因為自己的原因受了傷,都還想著這麽逗自己。

周明珣是個大傻瓜。

謝楨月如是想。

上完藥後,兩個人仍在沙發上面對面坐著。

就著這樣的姿勢,謝楨月靜靜地看了周明珣很久,久到周明珣以為他在發呆。

但偏偏這個時候他突然開口了。

可周明珣聽到後,寧願他不要開口。

因為謝楨月說的是:“小珣,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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