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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寂寞探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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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寂寞探戈(下)

周明珣沒有騙人,外間確實起風了。

謝楨月在夜晚帶著寒意的風裏被吹得微微瞇起眼睛,感覺到身上單薄的西裝有一些透風。

楊司機已經非常準時地把車停在了門口,見周明珣出來,下車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周明珣站定後,卻是先開口問謝楨月:“明天回去?”

謝楨月點點頭,他看了眼楊司機,又看向車後噴泉上盈盈的燈光:“臨近年底了,要忙一些。”

算得上半個無業游民的周明珣說:“很忙嗎?”

謝楨月話到臨頭又拐了個彎:“也還好。”

一問一答到了這裏,按道理來說就沒有再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不過周明珣依舊沒有急著走,而是側過一點身和謝楨月說:“我走了。”

“嗯。”謝楨月站在原地,沒有多大表情地點點頭。

“早點休息。”

“好。”

周明珣轉回身,卻還是沒走。

謝楨月垂下眼睛,剛好看到地上的影子。

明明是各自站開來的兩個人,影子卻頭挨著頭,好似親密無間。

謝楨月問:“不上車嗎?”

周明珣答:“再透透氣。”

想了想又說:“風大,你先回去吧。”

這回謝楨月沒有點頭,他把被風吹涼的手放進口袋裏,跟周明珣說:“你回a城後,告訴我一聲。”

說完怕周明珣不理解自己的意思,接著解釋道:“我好定餐廳。”

周明珣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語氣裏帶著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意味:“我還以為這頓飯不作數了。”

頓了頓又道:“原來還作數嗎?”

“作數。”謝楨月靜靜地看著他,“一直都作數。”

類似的對話,好像在很久之前的某年某月某一刻也發生過。

但太久遠了,久遠到脫口而出的兩個人都輕微晃神。

周明珣沈默了好一會,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旁的楊司機全程眼觀鼻,鼻觀心,像是什麽都聽不到一般扶著車門紋絲不動。

風吹過闊葉喬木,地上的黑影隨著“簌簌”的聲音開始搖擺。

周明珣回過神,看了眼謝楨月被風吹亂的額發,說:“好,我記得了,回去吧。”

然後又放輕了聲音說:“改天見。”

謝楨月沒有動,看著他的眼睛在樹影下明明暗暗:“改天見。”

周明珣上車後隔著密閉的車窗玻璃,看到謝楨月往回走的背影。

楊司機遲遲沒有發動汽車,無聲地看著後視鏡裏周明珣沈默的側臉。

直到周明珣收回目光,說了聲:“走吧。”

“好的,周總。”

楊司機才啟動汽車,朝清水灣的方向駛去。

在路上的時候,楊司機突然聽到周明珣開口,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他說:“你覺得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周明珣沒有提到話中人的名字,但楊司機卻無師自通地猜測到,他說的是謝楨月。

楊司機暫時沒能摸透這兩個人的關系,只好委婉地說:“我與謝總沒怎麽打過交道,說不上了解。”

周明珣坐在夜色的光影裏,面上神色淡淡:“這個問題不是工作。”

於是楊司機重新開口,斟酌著回答道:“謝總年輕有為,為人謙和,應該是個很有能力的人。”

見周明珣頷首不再說話,楊司機想自己大概是答對了。

不過或許是剛剛見到的氛圍太奇怪,楊司機難得多了點好奇。

他反問周明珣:“那您覺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周明珣在寬闊的後座裏把腿松直,緩和了一下傷處還未好全的膝蓋:“他啊……”

話語起了個頭,卻一直沒有續下去。

該怎麽形容謝楨月?

關於謝楨月的一切事情,周明珣回避了很多年。

他按照當初做下的約定,不聽,不看,不問,不見。

其實一直以來,兩個人都做得很好。

直到命運又一次輕輕一推,輕松瓦解了他們花費七年時間辛苦挖掘的戰壕。

周明珣和杜斯禮說恨謝楨月不信自己,但其實恨來恨去,扒開表層遮遮掩掩的包裹往裏面一看,底下藏著的不過還是一個愛字。

但愛的溝壑太難填平,只能說成是恨,讓彼此都能好受一些。

恨總比愛更難忘記。

更深露重,夜色深沈。

周明珣又忽然想起自己晚上坐在席間時看到的謝楨月。

那時舞臺上的光全都給了新人,謝楨月站的位置遠,就更暗些。

像被烏雲遮住的月亮,讓人看不完全。

周明珣看著他垂著眼睛發呆,然後看著他突然擡起頭,一圈一圈地掃過席間,最後將目光落到了自己的眼睛裏。

婚禮入場時放了燦爛的禮花,有幾片亮晶晶的金色碎片粘在謝楨月的頭發上,折射著射燈微弱的光。

就好像初見時謝楨月頭發上落著的幾粒桂花。

就當楊司機以為自己不會聽到周明珣的回答的時候,周明珣說話了。

“您說什麽?”恰好遇到有車鳴笛,楊司機沒有聽清。

周明珣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眉眼柔和下來,重覆道:“我說,他是月亮。”

謝楨月推開酒店的房間門,看到那束被自己拿到的婚禮手捧花正端端正正地插在花瓶裏,放到了床頭櫃上。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程開盛的安排。

謝楨月解開襯衫最上方的扣子,鎖骨上的細鏈隱隱約約閃著光。他走到床邊,輕輕撥弄了一下潔白的馬蹄蓮,視線又落到花束中的鐵線蓮。

然後莫名想到周明珣西服左胸袋裏別著的那一朵。

謝楨月自言自語地說:“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撿的。”

剛說完,隨手擱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就是一亮。

謝楨月拿起來一看,發現是周明珣給自己發的消息。

Elian-Z:回到了

Elian-Z:[位置-清水灣道xx號]

謝楨月看著這條信息,很淺地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將笑意收了起來。

初一:好。

回覆完後,謝楨月把手機鎖屏反扣在床頭櫃上。

馬蹄蓮在安靜的房間裏寂靜地展示著自己最好的狀態,旋轉的花朵形狀好像曳地的婚紗裙擺,像被風吹起的頭紗,也像曲頸的天鵝。

謝楨月凝視著飽滿的花束,腦海中不自覺地想起程開盛對自己說的話。

幸福。

幸福嗎?

三天後a城發布降溫紅色預警,西北風呼嘯著吹了一整晚,第二天街上的行人看起來恨不得將全部家當都穿在身上。

謝楨月早上出門的時候想,其實什麽幸福都是虛無縹緲的,只有在這種天氣裏睡懶覺不用上班才是真正的幸福。

到了傍晚,天更是陰沈沈的,氣壓低得厲害。

謝楨月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剛好聽到坐在工位上的徐助理抱怨了一句:“這個天氣怎麽跟世界末日一樣?”

“謝總。”徐助理剛說完就對上謝楨月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又問,“您有什麽吩咐?”

謝楨月反手關上了辦公室門,同她說:“沒有,我今天提前一些走,你也差不多就下班吧。”

徐助理聞言有些驚訝,這是她給謝楨月當助理以來,第一次見他提前下班:“好的。”

謝楨月沒再多言,徑直往電梯的方向走。

徐助理註意到,他的手機屏幕還亮著,畫面裏隱隱約約看到一邊綠一邊白,大概是聊天界面。

辦公室裏開了暖氣,謝楨月出來時只穿著件繡著紅色馬球小標的藏青色毛衣,壓著白色的襯衫領,然後邊往電梯走邊套上黑色的長款風衣,衣角揚起露出沙色的格紋襯布。

他一直到進電梯前都還在看手機,似乎是在發消息。

電梯門關上之前,他終於放下手機,擡眼看到還在往這邊張望的徐助理,笑著擺了擺手,看口型說的是:“下班愉快~”

徐助理一楞,然後對著已經重新閉合的電梯門感慨道:“不得了,我好像看到光了。”

立著小金人的鋼鐵巨獸大搖大擺地停在路邊,路過的其它車輛自動自覺對它退避三舍,硬生生在臨近下班高峰期的寫字樓附近形成了一個顯眼的空白地帶。

謝楨月對替自己開門的楊司機道了聲謝,然後攜帶著一身外頭的寒意坐進了車裏。

“臨時有個郵件要回,等很久了嗎?”謝楨月被車內溫熱的暖氣一烘,被風吹紅的鼻子有些發癢,剛問完就側過身,用手臂遮著打了兩個噴嚏。

周明珣抽了幾張乳霜紙遞過去,說:“我一個無業游民,等一等你也是應該的。”

謝楨月隔著紙巾按了按鼻子,讓它從冷熱交替的空氣中重新適應。

見他緩和過來了,周明珣不知道從哪裏又拿出一個紙杯遞過去:“來的路上看到家快閃店,挺多人在排隊,就給也你買了一杯。”

然後又說:“除了咖啡和茶就只有熱巧克力,剛好給你拿著暖暖手。”

謝楨月接過來,看著紙杯上的格紋覺得很是眼熟,又掰開杯蓋看了一眼裏面有點模糊的拉花,忍俊不禁道:“你怎麽也買這個?我助理昨天專門去排隊買了一杯咖啡,發朋友圈說這是資本主義的陷阱。”

他把杯蓋重新扣好,然後把紙杯捧在被風吹得發涼的手裏,問周明珣:“你排了多久?”

但周明珣卻說:“我不用排隊。”

謝楨月轉了轉紙杯:“為什麽?”

周明珣看著他,笑而不語。

謝楨月和他對視一眼,然後自己想到了答案:“差點忘了,你是資本主義陷阱家的房東。”

周明珣覺得謝楨月的語言天賦還是一如既往的優秀:“聽起來好像在罵我。”

謝楨月笑了一下,搖搖頭說:“我沒有。”

柑橘調的車載香薰在暖氣的醞釀下,酸酸甜甜的味道溢出得更足。

謝楨月聞著車內清新的空氣,喝了口熱巧克力。

“好喝嗎?”周明珣問他。

“很甜。”謝楨月評價道。

周明珣聽後剛想再說什麽,就聽到謝楨月問他:“你喝了嗎?”

周明珣看著他一楞,又看看他手裏已經被喝過一口的紙杯:“我喝……沒有,我現在喝嗎?也行。”

“不是。”謝楨月是真的笑了,他看著周明珣,覺得表情有點傻,“我的意思是,你買之前沒先喝一下?”

周明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理解錯了,錯開臉去看窗外的街景:“……沒有,插隊買的,不好意思耽擱太久。”

謝楨月垂下眼睛看手裏的紙杯,然後輕輕地笑了一聲。

聽到聲音的周明珣回過頭,靜靜地對著謝楨月的側臉看了好一會,才說:“你故意的。”

“什麽故意的?”謝楨月回看他,好似沒有聽懂。

見他言語間故意閃躲,周明珣也沒有惱。

他只是想了想,然後摸到一個按鈕摁下。

隨著微不可聞的電流聲響起,謝楨月擡起頭,看到前後排組隔板正在自己面前緩緩升起。

楊司機在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

思慮再三後,他松了松油門,把車速降了下來。

組隔板完全升起的一瞬間,周明珣伸過手,替謝楨月整理了一下剛剛被風吹亂的頭發,然後指腹從顴骨擦過,又滑到耳朵。

緩慢地,帶著眷戀地。

他語氣中帶著些遺憾地說:“沒戴眼鏡呢。”

謝楨月的睫毛輕顫得像即將掀起一場颶風的蝶翅,他看著周明珣說話間啟合的嘴唇,沒敢動。

周明珣細細地盯著謝楨月看,問道:“什麽時候做的近視手術?”

謝楨月的聲音有些輕:“很久了,畢業後做的。”

周明珣問:“一個人去的?”

謝楨月答:“是。”

周明珣想了想,又問:“有害怕嗎?”

謝楨月無所謂地勾了勾嘴角:“沒有。”

於是周明珣笑起來:“很勇敢啊,我們……小樹。”

謝楨月捧著紙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小樹。

謝楨月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聽到別人這樣稱呼自己了。

畢竟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唯一知道這個小名的人,也已經不在自己身邊太久太久了。

他心頭的餘震還未完全消解,就又聽到周明珣說:“很甜嗎?”

“什麽?”謝楨月的睫毛顫抖得更明顯了。

周明珣很有耐心地又問了一遍:“熱巧克力,很甜嗎?”

謝楨月聽完後安靜了一會。

半晌,他拿起紙杯遞過去,將直飲口湊到周明珣的面前:“你喝一口,不就知道了?”

周明珣眉梢一挑,微微低下一點頭,咬住了直飲口。

謝楨月順著他的力道,將杯子擡高,好讓他喝到裏面的熱飲。

這個過程中,周明珣微微仰著頭,目光卻一直落在謝楨月的臉上,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無聲地臨摹著五官。

謝楨月收回紙杯,問周明珣:“甜嗎?”

周明珣看著他,有些答非所問地說:“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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