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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落春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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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落春泥(上)

吃飯的時候謝楨月沒有要餐廳裏配的茶,而是自己帶了茶葉,讓服務員幫忙沖泡,倒出來後空氣中都是淡淡的茶香。

上菜後瓷碗蓋一揭開,盛在砂鍋裏的龍蝦湯泡飯瞬間升騰起熱騰騰的白霧,油炸過的脆米悉數倒進去,攪拌均勻後裝出,鮮香和茶香交織在一起,竟然格外融洽。

溫熱的湯底浸著鮮甜的龍蝦肉,幾口下肚,讓整個胃都變得服帖。

謝楨月舀了舀碗裏的湯,然後問周明珣:“這家店味道還不錯吧?”

周明珣對這話自然沒有意見,點了點頭說:“挺好,很久沒吃地道的a城菜了。”

謝楨月看了看他,說:“我一開始還在想,擔心你太久沒吃,會嫌太清淡。”

周明珣卻說:“s城也有a城菜館,而我算常客。”

然後反問謝楨月說:“你呢,一直待在a城,回x城還吃得慣嗎?”

“我基本不怎麽回去了。”謝楨月將這個話題輕輕揭過,“一年也就回一兩次。”

“過年的時候才回去嗎?”

“清明和寒衣的時候回。”

謝楨月答完後,桌上一時安靜地只有湯匙和碗底的碰撞聲。

“我好像還沒和你說過。”謝楨月笑了一下,開口道,“大四的時候運氣好,家裏碰上了拆遷,恰好那時我又爭取到了恒星的管培生,所以便拿著拆遷款徹底定居a城,不再回去了。”

見周明珣沒說話,又道:“現在那邊和以前比變化很大,已經是x城最繁華的區域了。”

“……我知道。”

“什麽?”

周明珣那句話說得太輕,被熱騰騰的煙霧一卷就散了開,讓人聽不清楚。

周明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才重新開口說:“沒,我說原來是這樣。”

可謝楨月總覺得周明珣剛剛說的不是這一句。

周明珣看著他還有些疑惑的目光,半開玩笑地岔開了話題:“說回吃飯,別說是a城菜,還沒回國的時候,我連西湖醋魚都覺得好吃。”

謝楨月聽後沒忍住彎了彎眼睛:“不是在外面待了好幾年?還沒能適應嗎?”

周明珣給他續上一點茶水,說:“不是適不適應的問題。”

謝楨月沒有動,平時習以為常的扣茶禮仿佛忘了個幹凈,只顧著問周明珣:“那是什麽問題?”

周明珣放下茶壺,說:“是喜不喜歡的問題。”

茶香淡淡地飄起來,謝楨月眨了眨眼睛:“是嗎。”

周明珣很久沒見到謝楨月這個表情了,忍不住笑了一聲:“是啊。”

菜陸陸續續地上齊了,最後一道甜品是謝楨月點的楊枝甘露,但只有一份。

服務員上菜的時候遲疑了一下,剛想問放到哪邊,就聽到周明珣用習以為常的語氣說:“放他那裏。”

謝楨月大學的時候就對a城的糖水很感興趣,但周明珣每次都被甜得直皺眉,於是為了不浪費,後面謝楨月吃飯的時候都只給自己點一份,不給周明珣點。

要是周明珣突然想吃了,會自己另想辦法,嘗上一口。

謝楨月吃過一碗湯泡飯,歇了歇筷子,目光透過餐廳裏暖調的燈光,在周明珣的額頭上打量了兩轉,確定自己上回看到的傷口已經完全愈合。

瓷器碰撞間響起輕微的鳴聲,謝楨月低下頭看到自己碗裏多出兩塊清蒸珍珠斑。

周明珣把公勺放回一旁,對他說:“才吃多少就停了?”

謝楨月不吭聲,只重新拿起筷子開始吃魚。

周明珣看著他咀嚼時微微鼓起的臉頰,突然說:“你這些年,有好好吃飯嗎?”

謝楨月筷子一歪,將魚肉戳了個對穿。

他擡起頭,和周明珣說:“不會做飯的人問會做飯的人這個問題,沒有什麽說服力。”

“會做飯的人不一定就有好好吃飯。”周明珣對於謝楨月轉移話題的功力早已完全免疫,“而且我現在已經會做飯了”

這又是一件謝楨月不知道的事情:“什麽時候學的?”

周明珣答:“在英國的時候。”

謝楨月卻更加不解:“你不是有廚師嗎?為什麽還要自己學做飯?”

周明珣思緒有一瞬間飄遠,但看著很快又重新收回來,他看著面前的謝楨月說:“有些菜家裏的廚師不會做,勉強做出來了,味道也不好,所以後面就自己學了。”

“比如?”

“比如雜燴菜。”

謝楨月沈默須臾,道:“普通家常菜而已。”

他想,這道菜x城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做,實在算不上什麽特別的,不值得周明珣掛念。

可周明珣卻說:“所以會做飯的人可以問會做飯的人有沒有好好吃飯嗎?”

謝楨月把碗裏最後一口魚肉塞進嘴裏:“你好啰唆。”

然後一低頭,發現碗裏又多了兩塊冰燒三層肉。

他完完全全地盯著周明珣,目光裏好似帶著譴責。

對此,周明珣理所當然地為自己辯解道:“我沒說話。”

謝楨月看了會他,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只繼續將碗裏的食物清空。

於是這頓飯就這樣在一來一回,略顯安靜的氛圍中慢慢結束了。

謝楨月最後停下筷子的時候,對著面前滿桌的空盤,有一些出神。

真是跟十五一樣吃得很幹凈。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一直沒有怎麽說話。

楊司機趁著看後視鏡的功夫悄悄打量了好幾遍他們的神情,本來想問是先送謝楨月回家還是另有安排,但猶豫再三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還記得下午升起的隔板,但也是真的更加猜不透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麽情況。

楊司機開得不快,見後排兩個人一直沒有發表過意見,於是又放慢了一些,心想自己新老板的想法真是越來越難琢磨了。

但車開得再慢,也終有到達終點的時刻。

謝楨月下車的時候,被風吹得瞇了瞇眼睛。

心想明天大概又要更冷一些了。

車門關閉的聲音響了兩次。

謝楨月回過頭,發現周明珣從另一側車門下來了。

還不等謝楨月問,周明珣先一步說:“時間還早,我送你進去。”

還說:“天氣不壞,正好可以散散步。”

謝楨月沒有拒絕。

他們從車的兩邊順著彼此的方向往前走,直至兩個人並肩。

嚴格遵守著裝禮儀的楊司機關好門後站在寒風中,第一次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坐回車裏,默默地把空調調高了一度。

這樣的天氣,小區裏靜悄悄的,偶爾有行走的居民也是步履匆匆,急著趕回家中封閉門窗,隔絕風聲。

相比之下,慢慢走在綠化旁的兩人就很是顯眼了。

地上的影子搖搖晃晃,頭上的樹葉發出沙沙聲。

兩人風衣的衣角被風吹得在半空中糾纏,露出裏面紋樣一致的沙色格紋襯布。

周明珣今天穿得看起來比謝楨月還要單薄一些,風衣裏只穿了件黑色的高領羊絨衫。

但盡管如此,兩個人垂在身側的手隨風輕輕擺動,在很偶爾的時候會不小心碰到彼此,這個時候顯然還是感覺謝楨月的手要更涼一些。

一路無言到了單元門前,謝楨月停下腳步,和周明珣說:“我到了。”

周明珣側過身看他,點點頭說:“好,你上去吧。”

謝楨月看著站在路燈下的周明珣,有那麽一瞬間恍惚了一下。

就好像自己現在不是站在蘭港山庭的單元門口,而是A大寶江校區宿舍樓十二棟的大門前。

但再眨一下眼睛,迷眼的瘴氣散開,四周還是熟悉的小區景觀,並無改變。

周明珣依舊還站在路燈下和謝楨月對視,他們看起來好像都沒怎麽變,凝望著彼此的眼睛仿佛還和十九歲初見那年一樣的清澈明亮。

但他們早就離十九歲很遠了。

遠到隔著時間,隔著遠洋大陸,還隔著一道破碎的鏡痕。

謝楨月聽到自己不安分的心跳聲,蓋住了耳朵裏寒風的聲音。

算了吧。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謝楨月靜靜地看了周明珣很久。

他想,今天應該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周明珣。

他斟酌著,覺得想再說些什麽,但最後開口時只說:“走了。”

周明珣點點頭,不疑有他:“好。”

謝楨月又看了他一會,然後轉身進了單元門。

他沒有回頭。

這一次也一樣。

謝楨月剛打開門鎖,早早候在門口的十五就撲了上來,在他腳邊轉著圈叫,然後咬著他的褲子就往外拖。

謝楨月再背著亮起的樓道燈一看,十五連牽引繩都放到了門口,這是迫不及待地準備出門了。

“等等,十五。”謝楨月被纏得甚至邁不開腿去摁開燈,只好蹲下來去摸十五的頭,好聲好氣地和它商量道,“十五、好十五、乖寶寶,現在這個天氣風這麽大,我們改天出門行不行?”

十五咬著謝楨月的褲腿不放,仰起頭,黑葡萄一樣圓溜溜的眼睛盯著謝楨月,然後發出有些傷心的“嗚嗚”聲。

謝楨月沈默片刻,然後認命地隨手在玄關的衣帽架拿上圍巾、戴好帽子,然後給十五栓緊牽引繩,再努力在十五的拉扯下挪動身子,摸黑找到了塑料袋。

十五自始至終堅定地看著門外的方向,然後雄赳赳氣昂昂地邁著小短腿,毫不猶豫地沖向電梯。

拉著牽引繩的謝楨月用圍巾把臉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站在電梯裏開始嘆氣。

“汪!”

一低頭,發現十五正用亮晶晶的眼睛在看自己。

謝楨月擠出一個笑:“開心,跟十五一起散步最開心。”

“汪汪汪!”

十五滿意地蹭蹭謝楨月的小腿。

還沒完全出單元樓,謝楨月就感覺到空氣裏冷冽的味道。

他又想嘆氣了。

十五興高采烈地出了單元門,正準備往熟悉的草坪沖去,就感覺到牽引繩停住了。

雪白的棉花糖小狗疑惑地回過頭去看自己的主人,卻發現他停在那裏,眼睛卻並不看自己。

小區的路燈光線不是很足,昏昏地發著黃,像朦朧的暖色月亮。

這些光攏在臉上,把周明珣有些硬朗的輪廓照得柔和下來。

風把額發吹亂,如同翻飛的衣角,而他正擡起頭,沈默著往高處看。

“噠噠噠。”這是屬於小狗的腳步聲。

聽到聲音的周明珣低下頭,發現謝楨月就站在自己面前。

謝楨月欲言又止地看著他,然後問了聲:“我以為你走了,怎麽還在?”

周明珣說話時呼出一團白霧:“想著等你到家了再走。”

謝楨月躲在帽檐下的眼睛亮亮的,路燈的小光圈映在裏面,像湖面上月亮的倒影:“我已經到了。”

周明珣笑了一下,但很輕,像風一樣飄起來,落到謝楨月心裏:“燈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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