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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秋心兩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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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秋心兩半(二)

“叮咚——叮咚——”

“來了來了!”

班長系著圍裙單手打開門,另一只手還拿著鍋鏟,熱情地招呼謝楨月進屋:“來來來,快坐,你等我一下,還差兩個菜就開飯。”

“我來幫忙吧。”謝楨月把手上拎著的東西放在玄關,換好鞋就準備往廚房走,結果被班長一把攔住。

班長伸著手把他往客廳趕:“哪有讓客人進廚房的?你去陪小竹玩就好。”

說話間小竹已經不請自來,目標精準地抱住了謝楨月的大腿,仰起頭看他:“月叔叔,抱!”

班花跟著她後面,看著這一幕直笑:“你怎麽一見月叔叔就要抱?”

對於外界的聲音,小竹置之不理,只盯著謝楨月提醒他:“抱!”

謝楨月哪裏能拒絕她,自然是順著她的意思抱起來:“好,抱。”

又回頭從自己帶來的東西裏拿出一盒玩具給小竹:“小竹不是說喜歡玩遙控車?我們玩這個好不好?”

小竹笑著去戳謝楨月的臉:“好!”

班花和高中的時候沒有多大變化,她禮貌地和謝楨月笑著打了個招呼,說:“都這麽熟了,怎麽還帶禮物來?”

“應該的,每次回來都要打擾你們。”謝楨月幫小竹拆開玩具,“更何況,這些都是給小竹的,你們不能替她拒絕。”

小竹一動不動地蹲在旁邊,認真看他拆箱。

班花知道謝楨月的性格,笑了笑不再多說,只問他:“是明天過去那邊?東西都買好了嗎?有沒有什麽要幫忙的?”

謝楨月點點頭:“是,不用,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我很熟練了。”

班花聽完後沒有接話,只沈默地陪著小竹一起玩了會玩具,換了個話題問他:“a城現在應該還不冷吧?”

謝楨月答:“是,應該算秋天,但總是忽冷忽熱的,說不準。”

“你現在工作還很忙嗎?做了合夥人應該輕松些,不用總是加班了吧?”班花攔了一下準備上嘴咬玩具的小竹,“哎呀這個不能吃的,臟不臟!”

謝楨月笑著去看委屈撅嘴的小竹:“比之前好很多了,但有時候也還是忙,肯定不如你們舒服。”

“開飯了開飯了!”說話間,班長端著兩篇熱氣騰騰的菜出來,一把揭開裝湯的砂鍋,“快來吃飯了。”

小竹第一個丟掉玩具,撲到謝楨月懷裏:“月叔叔吃飯!”

謝楨月笑起來,摸了摸她的頭:“好。”

飯廳亮著溫馨的暖色燈光,剛出鍋的飯菜冒著香噴噴的熱氣,小竹捧著一杯果粒橙,慢吞吞地吃父母夾到碗裏的菜,遇到不喜歡的就撒嬌讓班長夾回去自己吃。

小竹偶爾擡起頭,發現坐在對面的謝楨月正靜靜地看著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麽。

但在對視上的一瞬間,謝楨月對她笑一笑,然後什麽都沒說地低下頭吃飯。

吃過飯後,天色沈沈,隱約可見繁星點點。

班長拎著兩罐啤酒推開了陽臺門,果不其然看到了站在外頭吹風的謝楨月。

“這個天氣還喝冰啤酒。”謝楨月看了眼他手裏的啤酒,“小心痛風。”

“常溫的。”班長遞給謝楨月一罐,然後打開自己那罐喝了一口,“怎麽樣,看你在這站半天了,體會出x城的風和a城有什麽不一樣沒有?”

謝楨月把啤酒順手放在一旁:“沒什麽區別,無非是更冷一些。”

“行吧。”班長又喝了一口啤酒,像是思考了一會,側過頭去看謝楨月,“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是隨便問一下,你不要多想,你現在還是一個人?”

謝楨月看了他一眼:“我總不能是半個人。”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班長失笑,他反手指了指明亮的屋內,“是我尊敬的老婆大人讓我來問你的。”

謝楨月不為所動:“就算是小竹問的,我也不能是半個人。”

“你這家夥。”班長笑著罵了一句,說,“認真問你呢,別裝聽不懂。”

謝楨月當然不可能聽不懂,他斂起說笑的表情:“你們兩個年紀輕輕就染上喜歡說媒的毛病,不太好。如果說媒的對象是我的話,那就更不好。”

“誒誒誒,我可沒有四處給人說媒,就前兩年跟你提過一次,今天是第二次好吧。”班長連忙為夫妻二人鳴不平。

謝楨月沒有說話,只拿起手邊的啤酒開罐。

班長用自己的啤酒去和謝楨月碰杯,然後問他:“這麽多年了,你就沒想過重新開始一段感情嗎?”

謝楨月和他碰了個杯:“一個人挺好的。”

“謝楨月。”班長很認真地喊了一下他的全名,“你不能一直原地踏步。”

聽到這話的謝楨月沒忍住笑了一聲:“你這是什麽話,就好像我是為誰守著一樣。”

班長定定地看著他:“不是嗎?”

謝楨月臉上的笑意淡下去。

他仰頭喝了口啤酒,任發酵後的小麥氣息攻陷口腔:“……不是。”

班長不信:“那你為什麽這些年一直一個人?”

謝楨月重覆了一遍:“一個人挺好的。”

然後又說:“現在這個時代,不是一個人非要找另一個人在一起的。你不能自己結婚了,就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和你一樣。”

班長晃晃啤酒:“哦,你這個城裏人變成獨身主義者了。”

“少來。”謝楨月不理他的話。

“楨月啊,你剛剛說的話我完全理解。”班長看向謝楨月,“如果這是你選擇獨身唯一的理由的話,我當然不勸你,我還會很支持你,但是我覺得大概不是。”

謝楨月眼睛裏的笑意徹底褪去,但嘴角依舊微微上揚,他說:“你們兩口子還是趁早放棄吧,像我這樣的人,就不要耽誤別人了。”

“這話就沒道理了。”班長明顯不服這個說話,“你知不知道,像你這樣的條件現在在相親市場可是很受歡迎的。”

謝楨月無奈地搖搖頭:“那真是謝謝你。”

班長強調道:“我認真的。”

謝楨月看到一抹在月亮上飄過的烏雲:“我也是認真的。”

班長嘆氣:“明明又在敷衍我。”

“算了吧班長。”謝楨月看著那抹烏雲把月亮遮住,“話說得再直白一點,你覺得我喜歡女人嗎?”

班長沈默了一會,才說:“……你要是想我們介紹男人的話也不是不行,給我們一點時間,肯定努力。”

謝楨月被他氣得皮笑肉不笑:“我就不喜歡人,可以嗎?”

班長望著謝楨月,深深嘆了一口氣:“吾兒叛逆傷透我的心啊。”

謝楨月看了他一眼,說:“談戀愛太麻煩了,只是你們兩口子談得太順利,一路綠燈,所以不知道人間疾苦。”

“這怎麽會麻煩呢?”班長辯解,“談戀愛不就是你愛我我愛你,然後我們在一起?”

謝楨月失笑:“這就是麻煩。”

班長問:“從哪裏開始是麻煩?”

謝楨月答:“從愛開始。”

班長一時無言以對。

空中那抹烏雲依舊厚重地飄著,不見月亮。

愛到底是什麽?

這個問題謝楨月很久以前就想過,但是那個時候他不知道愛,也沒得到過愛,只見過愛覆蓋在自己身上的影子,所以憑著自己所能了解的一切,把它定義為責任。

他想,愛就是是承擔,是照顧,是承諾。

但是後來的謝楨月觸摸過,擁有過,失去過,才發現愛是一個動詞。

他想,他的愛就是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都給對方,然後讓對方在離開的時候一同帶走,最後留下一個缺角的自己。

可惜謝楨月的世界太小,擁有的東西太少,裝不下那麽多人,也分不出那麽多愛。

所以思來想去,這麽多年過去,也就只有一個周明珣,可以讓他心甘情願地變得不再完整。

神話故事裏說愛是人類肋骨的擬人,如果這個故事是真的,那麽一個人失去愛,就是失去自己的肋骨。

那失去一根骨頭之後會是什麽感覺?

說痛吧,人又還活著。

說不痛吧,又覺得活著沒意思。

所以謝楨月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愛情是個大麻煩。

班長最終沈沈嘆了一口很長的氣:“你就是還沒忘掉。”

他說:“我想不明白,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記得?換別人早就忘得一幹二凈了,說不定他都記不得還有你這麽一個人了,你又何必?天涯何處無芳草啊!”

聞言,謝楨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班長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你笑什麽?”

謝楨月沒有解釋,只說:“前段時間,我見到他了。”

“什麽?”

班長一怔,然後猛地反應過來:“你見到他了?!”

“嗯。”

謝楨月看著變薄的烏雲,喝了一口啤酒:“見到了,還說了話,吃了飯。吃的餛飩,就我們公司附近那家,之前你來看我還帶你去吃過,就是我剛好加班那次,你還記得嗎?”

“……”

班長欲言又止地看著謝楨月:“記得。”

見他還記得,謝楨月也就沒再多講那家餛飩店。

他又喝了一口酒,想了又想,才說:“其實我覺得現在和他見面挺好的,前幾年我過得實在不算體面,就算真見到了,我也會裝作不認識他。”

班長一臉懷疑地看著他:“真的嗎?”

謝楨月抿嘴沈默了半晌,然後說:“假的。”

班長閉上了眼睛,他就知道是假的。

他咬牙切齒地說:“我恨他。”

但是謝楨月說:“我不恨他。”

班長單手叉腰,握著啤酒罐的手擡起又放下:“我更恨他了。他到底怎麽做到的,能讓你念念不忘這麽多年?”

“誰知道呢?這種事情就是這樣不講道理。”謝楨月又笑了,他重覆地說,“可我真的不恨他。”

烏雲終於飄走了,露出缺角的一輪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無悲無喜地把柔柔的月光照在每一個人身上。

謝楨月和它對視,聲音被晚風吹得發涼:“非要恨的話,也應該是他恨我才對。”

謝楨月想,自己是一輩子都忘不掉周明珣的。

於他而言,周明珣是初戀,是出於本能的喜歡,是關於愛的全部理解,是熾熱的太陽,是他滿目瘡痍的蒼白青春裏為數不多的輕松和快樂,是他的於心有愧。

當年的事情,如果是現在的自己,或許會有更好的辦法去奢求一個兩全,但那個時候他年紀輕,處世不深,閱歷太淺,又太急於去尋求一個解脫。

所以用錯了方法,所以說了太重的話,所以結束得太過狼狽。

所以就算周明珣記恨自己,那也是應該的。

而至於他——

“我只會恨我自己。”

謝楨月如是說。

月亮一動不動地俯視著一切,把心底也一起照得清楚。

於是班長也開始跟著一起看月亮。

陽臺靜悄悄的,偶爾有輕微的金屬聲響起,是謝楨月在捏啤酒罐。

過了良久,班長才慢慢地說:“其實也不全是你的錯,當年發生的事情太多、太覆雜,你沒有三頭六臂,做不到面面俱到,所以最後不管你們走向什麽樣的結局,都是情理之中的。”

謝楨月想,班長這話有道理,也沒道理:“都過去了,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班長悠悠地嘆氣,想再說些什麽寬慰的話,卻又聽到謝楨月說了一句話。

他說:“是我們相遇的太早了,要是晚一點,要是現在才和他剛剛認識,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在不夠合適的時候讓他們遇上最合適的人,那麽不合適的就變成了自己。

這是如同命運輕輕一揮,隨手開下的小小玩笑。

於是他們從此錯位整整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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