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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秋心兩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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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秋心兩半(三)

正逢寒衣,公墓裏人來人往,雖說大多都沈默著步履匆匆,但也算不得冷清。

燒紙祭拜一類的傳統習俗按照要求必須在統一提供的防火鐵桶內進行,高高的火舌繚繞著探出一點頭,灼熱的空氣如膠質般緩慢流過,焚燒的煙霧格外熏人。

謝楨月眨了眨被熏烤得格外幹澀的眼睛,靜靜站立在一旁,等待失去可燃物的火焰逐漸熄滅。

四周時不時傳來一些細碎的聲音,大概是生者在試圖通過火焰,將話語傳遞給逝者。

但謝楨月一直到火焰燃燼,才在冰冷的石碑前跪下來,說了第一句話。

“外公外婆,抱歉,這次也沒能帶媽媽過來見你們。”

照片裏的人不會說話,只沈默地在那裏和謝楨月對視。

“媽媽她還是聽不了關於你們離開的任何話,只能瞞著她,讓她自己不記得,所以不能帶她過來,請你們諒解。”

說到這裏,謝楨月很輕地嘆了一口氣:“不過我想你們肯定會理解的,畢竟比起見不到她,看到她痛苦,你們應該會更難過。”

得不到回答的謝楨月依舊自顧自地說下去:“她最近狀態也保持得很好,醫生說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活到七老八十完全不是問題。”

“偶爾會鬧點脾氣,會想起你們,但這個頻率今年也慢慢降下來了。”

說到這裏,謝楨月思考了一下,笑著說:“說不定過兩年就能帶她來看你們了,所以你們要好好保佑她。”

“我也會好好照顧媽媽,讓她安穩地過完一輩子的。我答應過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風吹過林間茂密的松柏,發出有些肅殺的枝葉擺動聲。

謝楨月說完謝巧敏的事情,對著石碑發了一陣子呆,感受著空氣中偶爾傳來的熱浪。

最後他想了又想,覺得好像沒有什麽要再跟外公外婆匯報的了,就站起身鞠了個躬:“那今年也就先到這裏了,再見,外公外婆。”

離開墓園的時候,空中突然起了一陣大風。

謝楨月站在風裏,擡手摘掉一片吹到肩上的枯黃落葉。

被戳到底部的薄荷葉又重新被氣泡托著浮起。

鄒婉百無聊賴地往下看,對上在吧臺調酒玩得不亦樂乎的杜斯禮的眼神,條件反射地彎起一個笑容。

於是得到肯定的杜斯禮玩得更加開心。

“你說,我是不是太縱容他了。”鄒婉收起笑容,有些無奈地去看周明珣,“他越來越幼稚了,都當爸爸的人了,這可怎麽行。”

周明珣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轉魔方,聽到鄒婉的問題後面無表情地擡起頭:“你知道的,我一向勸分不勸和。”

“打住打住。”鄒婉攤手道,“我不說了。”

周明珣又重新垂下眼睛開始轉魔方。

鄒婉看了一會,又開口道:“和恒星人資的合同,昨天簽了。”

周明珣轉魔方的速度變慢了一點:“哦,是嗎。”

鄒婉不重不輕地“嘖”了一聲:“怎麽跟不關你事一樣?”

周明珣放下六面對準的魔方:“你和別家公司簽合同,本來就不關我事。”

鄒婉拆穿他:“不是你推薦過來的?”

周明珣不為所動:“決定是你自己做的,我只是提了個小建議。”

聽後鄒婉也不說話了,過了一會才重新開口:“簽合同的時候,他親自過來了。”

周明珣單手摁在脖子後面,壓了壓:“你見到了?”

鄒婉點點頭:“見到了。”

鄒婉提起來還有點惆悵:“a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雖然多多少少有聽到過他的名字,但是仔細算算,這確實是畢業後第一次見他。”

又說:“感覺他這些年變化很大,第一眼我差點沒認出來。”

“哪裏會?”周明珣搖搖頭,眼角勾起一點很淡的笑意,“其實還是那樣,沒怎麽變。”

鄒婉打量著他的神情:“哦,那是我以前不夠了解他。”

周明珣不笑了,沈默地睨了她一眼。

他們兩個誰也沒提到話中人的名字,但是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薄荷葉從靠近杯口的位置一路落到杯子中間。

鄒婉想起謝楨月簽合同時清雋的側臉,冷不丁地問了句:“你們不是都分手了嗎?你摻和這閑事做什麽?”

周明珣神情松然地靠在沙發椅背上,看杜斯禮大搖大擺地離開吧臺:“這是兩回事。”

鄒婉瞧著周明珣,多問了一句:“怎麽就算兩回事了?你拿什麽身份摻和?”

包廂內偏冷的燈光打在臉上,營造出一種刀削雕塑般的銳利感。

周明珣摘下裝飾用的金絲眼鏡,捏了捏鼻梁說:“要和我分手是他的事,非要多管閑事是我的事,你別扯他,不關他的事。”

鄒婉一時失語,但恰好杜斯禮熱熱鬧鬧地進來了,沖淡了房間內有些不太愉快的交談氛圍。

周明珣沒細聽他們在那裏膩膩歪歪說什麽,只低頭看了一眼亮屏的手機。

是周時晏給他發來的短信。

【明珣:父親已於昨日離京歸家,很是生氣,請盡快返申。】

順著這條消息往上滑,是周明珣剛到a城時周時晏發的消息。

【明珣:父親進京前交待,讓你在a城處理好後不要久留,請務必在他回申前歸家。】

這條消息後面周明珣回了個【TD】

周明珣把頁面重新往下滑,發現周時晏剛剛又發了一條信息。

【死小子趕緊回來!】

周明珣看了會屏幕,然後單手回覆了周時晏。

【1】

s城梧桐樹的葉子落得洋洋灑灑,但洋房花園的溫室裏還是一片姹紫嫣紅,溫柔祥和。

方令頤今天難得有了興致,準備到花房畫幅畫,但剛剛讓人支好畫架,外面大門就開了。

泰坦銀色的車身駛過時如同子彈出膛,急停時讓人幻視河水冰裂。

周時晏率先從駕駛位上下來,但臉色看著不算好,把門一甩就徑直走向副駕,一把拉開車門不知道在說什麽。

方令頤簇著件油光水滑的襖子從花房裏出來,遙遙地開口問道:“小晏回來了?”

聽到聲音的周時晏回過頭,面色和緩下來和方令頤對視:“是,媽媽不是準備畫畫?您繼續。”

“改天再畫吧。”方令頤現在也沒這個興致了,她看了眼坐在副駕上遲遲未動的人,嘆氣低聲道,“怎麽還不下車?你爸爸早上只喝了杯咖啡,現在在書房等你呢。”

“他平時也只喝一杯豆漿。”周明珣解開安全帶,示意周時晏讓一讓,“我又不是坐的晚班機,等著罵我用不著喝咖啡。”

周時晏瞇著眼睛笑起來,磨了磨後槽牙說:“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方令頤只覺得頭暈,跟在兄弟兩個後面一起進了洋樓。

管家正好從茶室裏出來,碰面後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方令頤說:“不去茶室了,讓繡姨直接送到書房來吧,再給先生單獨準備泡一杯金銀花。”

說話間,周明珣已經敲響了書房厚重的木門。

“叩叩叩叩叩叩。”

“進來。”

門推開後,周時晏拉了一下周明珣,然後攔在他前面,先一步進了書房。

周見珩坐在書房會客廳的沙發上,從面上看心情應該還算平和。

他早上剛開完一場跨洋會議,身上的布裏奧尼定制西裝依舊平整無褶,奇頓的羊絨混紡領帶解下後隨手丟在了茶幾上,然後被方令頤拿起來細細卷好。

“父親。”周時晏先開口喊了一聲。

周見珩點點頭,但沒有說話。

他看著繡姨端上來新泡好的茶,然後接過方令頤遞過來的金銀花薄荷水,最後才看了眼周時晏,說:“小晏,你先出去。”

“父親……”周時晏還想再說些什麽,但卻被周見珩直接打斷。

“你先出去。”周見珩沒有再看周時晏,而是把目光落到了周明珣身上,“明珣留下。”

話說到這個地步,周時晏也知道接下來已經沒有自己能說話的餘地了,只好應了聲:“是。”

但離開前他還是不太放心地拍了一下周明珣的背,用只有兄弟兩人才能聽清的聲音說:“好好說話。”

周明珣沒有回答,只沈默地和周見珩對視,然後聽到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時發出的沈悶聲。

“父親。”

無言對視了半晌,最終還是周明珣先退一步。

周見珩沒有應,他有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劍眉壓目,不怒自威。他看著周明珣,然後開口和他說了第一句話:“沒讓你站著。”

周明珣身形一頓,他望著周見珩巋然不動的神情,然後雙腿剛剛一動,就被一旁的方令頤叫停。

“等一下。”

方令頤側過身,從身後拿出兩個抱枕,彎腰放到周明珣面前的地板上。然後又無言地回過了身子,不再看周明珣。

周明珣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兩個抱枕,然後退後一步,還是直直地跪在了實木地板上。

方令頤餘光看到這一幕,立刻重新側回身,欲言又止地看著周明珣,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見狀,周見珩倒是笑了一聲,但眼部肌肉沒有任何變化:“你長大了,也長本事了,前幾年讓你回國你不聽,現在更是一聲不吭說走就走,是打算一輩子留在a城不回來了是嗎?”

周明珣沒什麽表情地說:“也不是不行。”

周見珩收起了那一點笑:“你再說一遍。”

“我說,”周明珣毫不顧忌地和周見珩對視,“也不是不行。”

“周明珣。”

“Elian!”

方令頤幾乎是同時開口,拔高音量匆匆打斷了周見珩未說完的話。

周見珩看了她一眼,低頭喝了口金銀花薄荷水。

方令頤平覆了一下語氣,才再次開口:“a城的產業園就是個小項目,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最多等到開園就好回來了,你父親也是這個意思,對吧?”

周見珩見她看向自己,便只好退一步表態道:“嗯。”

但是周明珣聽完後只說:“我回來做什麽?”

周見珩坐在那裏明明沒有動,但卻有股讓人無法無視的威壓自身上蔓延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做你該做的事情,別做不該做的事情,從小到大我教了你很多次,這對你來說不應該是難事。”

“那什麽是我該做的,什麽是我不該做的?”

周明珣笑了一下,但快得似掠水無痕:“我以前說我想玩音樂,不想念商科,你們不讓。後來我學商科出來,回到集團想做點事情,你們依舊不讓。這樣看來,這對我來說確實是難事。”

他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周見珩直接將茶杯磕在沙發旁邊的紫檀海棠方幾上:“你還不明白嗎?那個項目故意讓小晏吃癟,又特意轉到你手裏,擺明了就是故意想看我們家笑話。”

“那是不是全天下哥做不了的事情我做了,都是別人設的圈套,都是外人希望我們兄弟鬩墻?”

周明珣有些不受控地說完這句後,垂下頭緩了緩,才重新看向周見珩:“天下沒有這樣霸道的道理。”

剛剛情緒上的波瀾似乎只出現了一瞬間,就又恢覆成一潭死水。

周明珣眉眼長得像方令頤,但若站在遠處只看輪廓,又有些像周見珩,特別是面無表情說話的時候,就更像了。

他用平靜的語氣去問自己父母:“如果一開始就打算把我們放在兩個世界,只希望我安心躺在信托基金上混吃等死,那為什麽又要枉顧我的意願,強行按照同樣的標準來培養、要求我們?難道連區別對待這種事情都做不到從一至終嗎?”

周見珩聽完後沈默良久,第一次避開了周明珣的目光:“小晏是長子,是周全的繼承人,你們當然不可能完全一樣。”

“可是,父親。”周明珣倏然笑了,甚至還帶著一點絲毫不加以掩飾的挑釁。

一直沒有說話的方令頤突然意識到什麽,下意識想開口阻攔,但終究晚了一步。

周明珣直視著周見珩的眼睛,毫不猶豫地說:“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我應該還有一個大伯。”

“啪——咚。”

茶杯在落地的一瞬間變得四分五裂。

金銀花薄荷水順著周明珣的臉頰一路流下來,黏膩的沾染在領口,留下淡黃的水漬,一滴殷紅色的血混雜在其中,從額頭落下來,滑到眼尾,又被擦去。

方令頤猛地站起身,快步走過去,伸手想碰周明珣額頭上傷口,但周明珣偏過頭,避開了她的手。

周見珩氣息有些不穩,皺著眉看著自己的手,然後也站起來去看周明珣的臉:“……破皮了。”

周明珣不去看站在面前的兩人,垂著身側的手握拳又松開。

“Elian,你爸爸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失手……”方令頤用自己絲綢襯衫的袖口去擦周明珣臉上的水漬,這一次周明珣沒有躲開。

周見珩看著他,語氣緩和下來:“去a城待一陣子休息一下也行,剛好下周聶家長房擺喜酒,你替我和你媽媽去一趟,送個禮,然後等產業園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再回家吧。”

周明珣沒吭聲。

但周見珩又說:“我和你母親歲數也不小了,不能總見不到自己的孩子。”

周明珣沈默良久,才在方令頤收回袖子後說:“有空的時候,我會回來看您。”

聽到杯具破裂聲的繡姨匆匆趕到樓梯口,卻先看到周時晏靠在書房門旁邊的墻上,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大少爺?”繡姨頓住腳步,遲疑著不敢上前。

周時晏擡起眼睛,見到是她,便笑著擺擺手,走過來輕聲道:“晚點再進去,先幫我找個醫藥箱。”

繡姨一聽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馬上說:“那我等會直接送到二少爺房間去。”

“給我吧,我拿過去。”周時晏嘆了一口氣道,“都說讓他好好說話了。”

但他也知道,受了氣還能好好說話就不像自己的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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