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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秋心兩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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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秋心兩半(一)

輪胎轉動,車輛平穩地馳騁在夜色中,牛角灰色的車身在路燈下呈現一種微妙的光澤,給人留下驚鴻一瞥,再重新隱匿進晚間的霧氣之中。

楊司機看了幾眼後視鏡,斟酌了一下語氣,然後才在等紅燈的時候,側過身,把東西遞給了周明珣:“周總,剛才等您的時候,謝總給了我這個。”

聞言,本來在閉眼小憩的周明珣睜開眼,掃了眼扭頭說話的楊司機,伸手把東西接了過來。

是一張名片。

厚度適中的羊棉紙,顏色是很簡單的蛋白色,壓凹工藝紋理細膩,上面字體用的是中規中矩的黑色,很簡單地留著謝楨月的名字,兩行職務,以及電話號碼、郵箱和微信二維碼。

周明珣把這張名片握在手裏看了一會,說:“也是長大了。”

楊司機知道這句話不是說給自己聽的,沈默著沒有應答。

直到周明珣重新看向他:“你怎麽不給他也回一張名片?”

楊司機訕笑道:“周總說笑了,我又用不上,怎麽會有這東西?”

周明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把名片放在扶手上:“他問你話了?”

楊司機沒想到周明珣察覺得這麽快:“問了幾句,但都是些尋常的小事,我聽著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周明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語氣有些無所謂地說:“他問什麽你就如實答,沒什麽。”

頓了頓,又說:“他不算外人。”

恰逢綠燈亮起,楊司機回神起步。

又忍不住在心中忖度,周明珣這句話是幾個意思?

但他本能地覺得,這不是個適合追問的話題。

所以只點點頭,又說:“那這個名片怎麽處理,需要我跟以前一樣交給郭助理統一保管嗎?”

路燈光影搖搖晃晃,照在名片上,讓人無法聚焦上頭的名字。

周明珣觀賞了一會,然後把名片翻過面,背對著自己:“不用,我會處理。”

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有消息進入。

謝楨月把毛巾搭在頭上,打開看了一眼。

徐助理:謝總,已經交待下去了。司機明天早上替您去酒店那邊取車,屆時他會到您小區門口接您。

謝楨月用毛巾擦著滴水的頭發,單手回覆了一句。

初一:好的,辛苦了。

十五不知道從客廳的哪個角落裏“噠噠噠”地跑過來,圍著剛洗完澡的謝楨月聞了一圈,然後又“噠噠噠”地走了。

一邊走還一邊發出一聲類似於嘆氣的聲音。

謝楨月看著像個毛絨玩具一樣的十五,不自覺笑了一聲。

然後看了眼時間,給程開盛去了個電話。

程開盛接起來後還不等謝楨月開口詢問,就先大笑兩聲,很興奮地說:“成了成了,明天就請先生來定日子!”

聽他一開口的笑聲,謝楨月就猜到個大概,賀道:“師兄,恭喜!”

程開盛故作矜持:“哎呀低調低調,還沒正式發喜帖呢。”

謝楨月不揭穿他,知道他現在聊興正濃,順著問道:“那看來晚上談得很順利,你做什麽了?上一次聶家不是還不肯松口嗎?”

“這次去,佳悅媽媽和我講,如果真的非要結婚,那必須是我入贅。”程開盛說完後,嘆了一口氣。

謝楨月不解:“你不願意?”

程開盛否定:“這有什麽好不願意的?兩個人能在一起,何必拘泥這些形式?更何況按照我們兩邊實力的懸殊,這樣確實更合適,不至於讓旁人笑話她。”

謝楨月又問:“那你嘆氣做什麽?”

他不說還好,一說程開盛又嘆了一口氣:“我只是在想,既然只要我入贅他們就能同意我們在一起,那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這些年?如果他們一早就說這個條件,說不定我們早就結婚了,她也不用為了我和家裏反抗這麽久。”

謝楨月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端起水杯去接了杯溫開水:“這不怪你,總歸現在結果是好的。”

“是了。”程開盛回過神,然後又想起謝楨月今天晚上的飯局,“今天晚上怎麽樣?潘主任有沒有喝高?”

“不太清楚,我提前走了。”謝楨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過我看他們的喝法太兇,一個個遲早都得痛風。”

程開盛笑起來:“你以前剛出來的時候,喝法可也唬住不少人。”

說完甚至還回憶了一下:“第一次帶你出去,看你的架勢,我真以為帶了個高手,結果轉頭人就不見了,再一轉頭,你都吐完一圈回來繼續喝了。”

謝楨月無奈地笑了一聲,把杯子放下:“那會年紀小不穩重,現在就別提那些丟人的事情了。”

房間裏開著燈,十五正專心致志地在自己的狗窩裏面鋪好被子,調整一下姿勢,準備開始睡覺。

謝楨月走過去揉揉它的腦袋,同程開盛說:“下星期我想請兩天假。”

“沒問題啊。”程開盛應答得很爽快,“是跟高平那小子一樣,準備去哪玩嗎?”

謝楨月任十五在自己手底下蹭來蹭去:“下周寒衣節,要回趟老家。”

程開盛聽後不再多語,只叮囑道:“好,一路順風。”

謝楨月情緒沒有太大起伏,反而笑了笑:“坐的飛機,還是逆風吧。”

x城沒有機場,在隔壁城市降落後,謝楨月還要再轉一趟高鐵,才算是真正抵達。

“謝楨月!這呢!”

班長站在出站口,擡起一只手,喊住了還在四下張望的謝楨月。

謝楨月推著個不大的行李箱,朝他的方向走,又看看班長臂彎裏眨巴著一雙水靈眼睛的小孩,笑著說:“怎麽把孩子都帶來了?小心吹到風。”

“沒事,出門前她媽媽把她裏三層外三層包裹嚴實了,才準她跟著我出門的。”班長壓了壓小女孩頭上的帽子,說,“小竹,不是鬧著說要我帶你來接月叔叔?現在見到了怎麽又不喊人?”

班長當年大學一畢業,就和那位“插在牛糞上的鮮花”早戀對象班花雙雙考上x城本地編制,在雙方父母的全力支持下順理成章地火速完婚,證婚人特意請的高中班主任,謝楨月是伴郎。

然後一轉眼,小竹今年都三歲了。

小竹盯著謝楨月看了一會,然後義無反顧地張開雙臂往前傾,毫不猶豫地準備離開班長的懷抱:“月叔叔抱!”

謝楨月被她逗得眉眼彎彎,松開行李箱,接住了整個上半身往自己方向撲過來的小竹,把她抱在懷裏後還輕輕地顛了一下:“我們小竹又長大了一點,更可愛了。”

小竹乖乖趴在謝楨月胸前,聞著他風衣襟口上混合了檸檬味的淡淡草木香氣,說話還帶著這個年紀的奶聲奶氣:“月叔叔也長大了,月叔叔也可愛。”

班長認命地把女兒交出去,又自覺接過謝楨月的行李箱,酸酸地看了小竹一眼,說:“走吧,車停下面停車場了,小竹和月叔叔。”

小竹軟軟的臉頰壓在謝楨月肩膀上:“月叔叔走。”

謝楨月忍不住笑起來,抱著她跟在班長身後,上了車。

這麽多年來,x城的變化不算非常大,謝楨月雖說一年只回來個一兩次,但是隔著車窗往外望,感覺依舊是這個樣子,沒有什麽陌生感。

汽車駛過x城一中的時候,班長有意無意地降低了車速。

謝楨月坐在後排,正在逗坐在兒童座椅裏的小竹玩,然後如有感應一般擡起了頭。

曾經的老舊居民樓接過統一的拆遷重建,已經變成了x城如今最熱鬧的商圈廣場,廣場後邊的小區立著整整齊齊的幾排高樓,已經完全看不出昔日景象。

謝楨月靜靜地看著,然後說:“這邊現在發展得挺好。”

“是,現在最熱鬧的就是這裏了,哪都沒這裏人多。”班長半開玩笑地說,“房價也是最貴的,你當年那套回遷房要是晚一點出手,說不定還能賣得再貴一點。”

謝楨月握著小竹的手,不再去看窗外:“當時沒想那麽多。”

那個時候的謝楨月已經做好了徹底定居a城的準備。

拆遷的時候需要簽字,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帶著謝巧敏回來。

但是謝巧敏一靠近曾經的舊家就開始出現很強烈的應激反應,一直抓著謝楨月問:“媽媽呢?媽媽在哪裏?你見到媽媽了嗎?敏敏要媽媽!”

她的指甲在謝楨月的手臂上留下深深淺淺的劃痕,最深的一道甚至破了皮,見了一點血。

謝楨月就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謝楨月沒有辦法回答她。

更何況就算他回答了,謝巧敏也沒有辦法理解,更沒有辦法接受。

辦完拆遷賠款的手續後,謝楨月立刻帶著謝巧敏返回a城。

再後來又委托班長幫忙,把賠償的一套回遷房盡快賣出去脫手。

自此之後,謝楨月在x城徹底沒有了家。

聞言,班長沈默了一好陣,才說:“我看今年你還是自己一個人來,阿姨她還是沒能接受嗎?”

“她理解不了,我也不願意逼她。”謝楨月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心情,“不要讓她想起就好了,反正她已經懵懵懂懂過了幾十年,何必現在強迫她去理解這些事情。”

班長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岔開了這個有些沈重的話題:“說的也是,我先送你去酒店,你安頓一下睡個覺,晚上來我家裏吃飯啊。”

聽到關鍵詞的小竹立刻興奮地握著謝楨月的手搖啊搖:“吃飯吃飯。”

謝楨月隨她動作,應道:“好,不好意思每次都打擾你們。”

“說這些就生分了啊!”班長笑嘻嘻打了個哈哈,“小竹你說是不是?”

小竹仍是笑:“是不是是不是?”

謝楨月悄悄捏了捏她臉頰的軟肉:“是。”

到酒店安置好後,謝楨月沒有休息,而是獨自出門,熟門熟路地去了家香燭店。

“買什麽?散買還是買配好的?”臨近寒衣節,店裏人來得不少,但像謝楨月這個年紀的男人一個人來購買的還是有些紮眼,老板不免多看了兩眼。

謝楨月掃了眼琳瑯滿目的貨架,說:“配好的。”

老板又問:“要什麽價位?”

謝楨月單手調出付款碼:“拿最貴的。”

最後謝楨月拎著一大袋子的東西回了酒店。

他也不忌諱,就這樣大咧咧地放在房間裏面,然後站在窗邊給自己點了一支煙。

酒店的位置有些偏,從窗戶往外望就是x城的護城河,河邊的青山腳下,就是被郁郁蔥蔥的樹木遮擋著的公墓。

謝楨月遙遙地望著青山,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

夾在指間的黑色細煙升起輕柔的白霧,在空中消散開來,像一口將嘆未嘆的氣。

深深草木,松柏累累,故裏無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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