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0 章 為我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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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0 章 為我而立
厲寒淵被捕後的七十二小時——之後很多年, 都被財經媒體與商學院不約而同地稱為 “顧氏時間”。成為無數企業高管、金融學子乃至地緣政治分析家的必修課案例。
它不再僅僅指代一個具體的時間段，而演變為一種商業戰術的代稱：在絕對劣勢下，通過一系列精密的、虛實結合的連環動作, 誘導對手誤判形勢、主動踏入預設的法律或規則陷阱, 從而在短時間內實現局勢的徹底逆轉。
當然，這都是後話。
而對於身處風暴中心的顧知微而言，這七十二小時，是血腥清剿的開始，也是權力徹底鞏固的加冕禮。
12小時之內：輿論定調
顧氏聲明將事件定性為“配合警方打擊犯罪”，成為“優秀企業合規典範”。
第36小時：資本馴服
厲氏股價跌停，而顧氏股價因“國新資本”“華資投行”在開盤後一小時公告，緊急撥付350億而逆勢拉升。
第60小時：內部清洗
基於四名助理收集的鐵證, 七個部門、三家子公司被同步審計。三名經理被經偵帶走, 六名高管收到解聘通知。
第72小時：權力加冕
顧氏開始場外收割厲氏廉價債券與不良資產, 接手關鍵項目。並啟動歐洲收購案的實質性談判。
沒有討論, 沒有表決。
“有異議嗎？”
一片死寂。
七十二小時, 從輿論到資本, 從內部到權力，完全重塑。
“顧氏時間”凝固成她王座下最堅硬的基石, 而她已駛向燈火中央。
警方後續偵查中，厲寒淵境外綁架、非法拘禁等指控因部分證據鏈在境外未能完全落地, 最終以經濟犯罪為主、綁架為量刑情節，數罪並罰，一審獲刑五年六個月。
至於二叔顧盛邦, 他在機場貴賓室被攔下時，手裏還握著一張飛往加勒比海島的機票。警方從他隨身行李箱夾層中，搜出大量未申報的現金、數本偽造護照, 以及他與厲寒淵海外資金往來的賬本。
證據確鑿，辯無可辯。最終以職務侵占、商業賄賂、勾結境外勢力危害商業安全等罪名，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宣判那天，顧知微沒有出席。她只在辦公室收到王恪發來的判決書掃描件時，淡淡掃了一眼，便合上了文件夾。
“告訴老爺子，”她對邢濤說，“二叔眼下負責斐濟群島的業務，很長時間回不來。旁邊伺候的人要把嘴巴管好。”
邢濤垂眸：“明白。”
顧知行闖進顧知微辦公室時，臉色鐵青，渾身發抖。
“顧知微！你還是不是人？！”他指著她的鼻子，“那是你親二叔！你就這麽把他送進去？一點情面都不留？”
一旁早有保鏢伸手攔住他，事實上，他連她周圍兩米都接近不了。
顧知微從文件堆裏擡起頭，“說完了？”
顧知行被她這平靜的態度激得更怒：“你裝什麽冷靜？你現在得意了是吧？整個顧氏都是你的了……”
“顧知行，”顧知微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讓顧知行下意識住了口，“你之前在集團戰略部，年薪百萬，掛職不幹活，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覺得是為什麽？”
顧知行噎住。
“因為我覺得，你至少比你爸和你妹妹聰明一點，知道什麽是‘安分’。”顧知微合上鋼筆，往後靠進椅背，“但現在看來，我高估你了。”
她按下內線：“張昀，讓人事部出一份辭退通知。顧知行先生從今日起，不再擔任集團任何職務。按勞動法賠償N+1。每月定時從家族基金支付基本生活費。”
“顧知微！你敢？！”
掛斷電話，她看向臉色煞白的顧知行。
“這是我能給的，最後的‘情面’。”她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顧家不養廢物，更不養白眼狼。出去吧，再鬧，連這點補助都沒有。”
顧知行瞪著她，嘴唇哆嗦，這才驟然想明白如今到底是誰話事，也才駭然發覺，他這個一貫被他們二房視為“不過仗著老爺子偏愛”的堂妹，皮囊下裹著怎樣一副狠絕的筋骨。
剛才的氣勢蕩然無存。他忽然腿一軟，幾乎是撲到辦公桌前：
“知微……知微我錯了！我剛才是一時糊塗！你看在、看在我以前也為集團出過力的份上……我……”
顧知微已經重新低下頭看文件。
“王恪，”她叫了一聲。
始終守在門外的王恪立刻推門進來，客氣而強硬地對顧知行做了個“請”的手勢：“顧先生，請。”
顧知行被半請半架地帶了出去。門關上時，顧知微聽見他最後一聲帶著哭腔的“顧知微，你太狠了！”
她筆尖未停，只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她從來不是什麽良善之輩；最擅長做的事，無非是“先下手為強”。不給人傷害她的機會。
顧知微合上電腦，揉了揉眉心，正準備下班，王恪呈上來一份文件：
“康先生昨天正式提交的報告。”
顧知微翻開報告。是一份報價單。
“他什麽意思？”顧知微合上報告，擡頭看向王恪。
王恪斟酌著用詞：“康先生的意思是，隨著厲寒淵被正式批捕，由他個人負責的‘危機期特別安保顧問’職責已履行完畢。後續的常規安保業務，磐石公司會以市場化的方式參與競標。他提交這份方案，是作為供應商之一的正式報價。”
顧知微沈默了片刻，將名片放在一邊：“三家接替公司，你怎麽看？”
“從資質和報價看，‘銳盾’和磐石各有優勢。”王恪頓了頓，“但顧總，需要我提前跟康先生溝通一下嗎？畢竟......”
“不用。”顧知微打斷他，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冷靜，“按流程辦。通知三家公司，下周一來做方案演示。”
王恪離開後，辦公室重歸寂靜。
顧知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冬日的陽光蒼白，透過玻璃灑在辦公桌上，將那疊報告和那張名片照得發亮。
她拿起手機，點開微信。和康括的對話停留在五天前，是她發的一條關於某處監控布防的詢問，他回覆了三條詳細的語音方案。
她手指懸在鍵盤上，打了一行字：“報告收到了。晚上有空的話，聊聊後續？”
發送前，她停頓了幾秒，然後逐字刪除。
換成更簡短的：“新公司成立了？恭喜。”
這次她直接按了發送。
消息很快顯示已讀。
但回覆沒有立刻來。
顧知微等了三分鐘，將手機反扣在桌上，繼續處理其他文件。
半個小時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翻過來看。
康括回覆了，只有一行字：“謝謝顧總。”
顧知微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放下手機，拿起內線電話：
“王恪，通知各部門，明天下午三點開季度安全覆盤會。讓‘銳盾’的人也參加，提前熟悉情況。”
藝術中心排練廳的燈一盞盞熄滅。沈野蹲在角落裏，將私人物品一件件放進紙箱——幾本寫滿筆記的舞譜，一個舊保溫杯，還有一枚不小心掉在角落的、已經氧化發黑的銀戒指。那是他大學時第一次參加全國舞蹈比賽得的獎品，他曾想過如果有一天能和她並肩站在光下，就把它送出去。
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助理導演從門口探進頭來：“沈哥，明天排練幾點？”
“換人了。”沈野沒擡頭，“我不來了。”
“啊？為什麽？導演很滿意你啊，評論家那邊也說——”
“累了。”沈野打斷他，把紙箱合上，“想換個活法。”
沈野抱著紙箱走出藝t術中心後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掏出手機，點開顧知微的微信。聊天記錄裏，最後一條是她三天前發來的，問他某家餐廳的地址——那家餐廳是他們第二次約會時去的，她大概忘了具體位置。他當時沒回。
現在，他點開輸入框，打了一段話：“藝術中心那個項目我退出了。以後不麻煩你了。保重。”
發送前，他看了一遍，把“以後不麻煩你了”刪掉。太酸了。
改成：“藝術中心那個項目我退出了。保重。”
還是酸。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最後只發了幾個字：“保重。”
做完這一切，沈野將手機塞進口袋，他要去參加下午的試鏡。那是一個國家級藝術團的先鋒舞劇，角色很有挑戰性。
劇本裏有一句臺詞，他很喜歡：
“你是我鏡中的倒影，當我轉身離去，你便不覆存在。”
諷刺的是，這個藝術團團長，還是當初顧知微在“新銳藝術峰會”上引薦給他的。如果沒有這個人脈，他連這個劇的門都摸不到。
他想，也許他一直是顧知微的倒影。她看著他的時候，他才存在。現在她轉身了，他也該消失了。
至少，要以一種讓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消失。
三天後的深夜，顧氏大廈頂層總裁辦公室。
顧知微結束了一場跨洲視頻會議，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室內只有一盞臺燈亮著。
她忽然想起，以前這種疲憊的深夜，她有時會下意識地給康括發條消息，問他在哪，或者單純說一句“累了”。他總是秒回，有時是簡單的“我在”，有時會問“需要我去接你嗎”。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你知道有個人像山一樣，總在那裏，你可以隨時靠一下。
現在，山自己走開了。
她也想起了沈野。那人總是精力過剩，會在深夜發來一些無聊的搞笑視頻，或者自說自話地分享他今天的見聞。她通常不回，但偶爾點開看看，會覺得那種鮮活的、熱氣騰騰的生活幼稚得有趣。
現在，那種熱氣也熄滅了。
顧知微打開手機，點開康括的對話框。最後一條還是那句“謝謝顧總”。她點開沈野的對話框，更簡練——“保重”。
她忽然意識到，這是第一次，這兩個人同時從她的生活裏靜音了。
顧知微關掉手機，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映出她的倒影：精致、冷靜、無懈可擊。但倒影的眼裏，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
她想起陶茜死前說的那句話：“這本書裏的惡意太大了。”
那時她覺得陶茜瘋了。現在她卻忽然想，也許陶茜說的不是世界，而是人心——是那種當你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別人的深情如背景音樂般永不間斷時，忽然有一天音樂停了，你才發現四周安靜得可怕。
而那種安靜，本身就是一種懲罰。
“銳盾”安防的演示會在顧氏大廈十七層會議室舉行。
康括穿著精挑細選了一整個下午的鐵灰色西裝，襯衫也是新燙的，褲線鋒利得能割手，連腕間的手表都經過精心保養。
他準備的數據說明，專業而充分，涉及到生物識別冗餘系統0.4秒的反應差距有可能造成的所有後果……
但這一切，當他發現整場會議、那個清雅纖細的身影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時，全都沒了意義。
一周後，城南藝術區。
顧知微受一位頗有名望的當代藝術評論家邀請，前往新落成的“城市藝術中心”拜訪。這位評論家正在策劃一項重要的雙年展，希望顧氏集團旗下的文化基金能提供支持。
藝術中心的楠竹劇場正在內部試演一部新劇，導演和主演都是最近很受關註的年輕人。”
在評論家秘書的引領下，顧知微走向藝術中心西翼。門外貼著簡潔的海報：《盲視》，編劇/導演：沈野。
顧知微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秘書並未察覺，輕聲解釋道：“這場劇場作品，只邀請少數業內人士和媒體試演，不公開售票。聽說對表演者和觀眾的要求都很高，裏面……可能已經開場了，您要進去看看嗎？”
顧知微從沒見過這樣的沈野外。
他穿著一身用特殊啞光面料制成的、介於西裝與工裝之間的改良服裝，線條利落，顏色是近乎消失於黑暗的深灰。臉上似乎做了極簡的、強調輪廓的妝容，讓他原本俊美的五官呈現出一種非人的、雕塑般的質感。
“……當你剝奪了視覺，你依靠什麽構建真實？是記憶的投射，是觸感的偏差，還是你內心本就存在的圖景？”
顧知微看不懂。她只能瞧個熱鬧。看著沈野一個人在臺上忙忙碌碌的，不久之後，又來了一個扮演“盲視者”的女演員與他進行著默契的互動。
這兩個人之間的互動，她依然看不懂。
不過她註意到到前排幾位資深劇評人，身體前傾，目光專註，甚至有人在小本子上快速記錄。很感興趣的樣子。
表演結束，透過觀察窗，顧知微看見那位邀請她來的評論家也在鼓掌的人群中，臉上帶著明顯的讚賞。
秘書在一旁輕聲感嘆：“沈野先生真是令人驚訝……這麽短時間，完全跳脫了過去的框架。聽說已經有歐洲的戲劇節在接洽了。”
沈野很早就看到了顧知微。
走廊的燈光冷白而明亮，將她銀灰色套裝上的細微光澤映照得清晰分明——她依舊那樣耀眼，無論站在哪裏，都是人群中的焦點。
她一直耐著性子看完他的表演，她的時間一向寶貴，他滿心以為她是因為要等他退場見個面。
卻沒想到，表演一結束，她就走了。前呼後擁地走了。似乎跟他毫無瓜葛。
深夜，一家爵士樂清吧。薩克斯風慵懶地流淌在昏暗的光線裏，空氣中有威士忌的醇香和雪茄的淡淡煙氣。
康括獨自坐在吧臺角落，剛結束一個客戶應酬，領帶松散，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酒杯裏的冰塊。一擡眼，看見沈野從門口走進來，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他身上，挑了挑眉，徑直走了過來。
“巧。”沈野在他旁邊的高腳凳坐下，對酒保比了個手勢，點了杯單一麥芽。
“不巧。”康括沒看他，“新聞上說你的那部劇要去愛丁堡演？恭喜。”
沈野扯了扯嘴角，沒接這句恭喜：“那天她也在。觀察窗外面，站了三十分鐘，然後走了。”
他接過酒保遞來的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藝術中心負責人、劇評人、王助理、秘書、司機，前呼後擁。連聲招呼都沒機會打。”
康括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我這邊也一樣。演示會，她沒來。”
兩人沈默地喝了一會兒酒，只有爵士樂在填補空隙。
“我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沈野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酒意和疲憊，“我以為我穿上西裝，站上那種舞臺，說著藝術圈的話，她至少會……看得起我一點。”他自嘲地笑了笑，“結果她可能根本看不懂。”
康括轉動酒杯的手停了。“我準備了整整一周的數據，新西裝，新名片，連措辭都反覆推敲，結果，她連面都沒露。”
沈野側頭看他，眼裏有同病相憐的諷刺：“你不是說，這樣能拿捏她？”
康括沈默了片刻，“小說上是這麽寫的。伴侶一跑，霸總悔不當初，認跪認罰。”
“操，”沈野低聲咒罵，“你早說啊！我以為你有把握，誰知道你拿那些腦殘情節來忽悠我！我也是信了你的邪！”
他捏緊了酒杯，指節發白。“那我們這些天，算他媽什麽？”他聲音沙啞，“自導自演？自我感動？”
“算個笑話。”康括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什麽‘上位者低頭’，呵。”
“顧氏幾千億的財團，虎視眈眈的董事會、難纏的客戶、永遠談不完的合同……愛情在她的生命裏，連十分之一都占不到……”
薩克斯風吹出一段憂郁的藍調。
“所以，”沈野扯出一抹苦笑，“沒戲了？”
康括沒有直接回答。他示意酒保再加一杯，然後才說：“戲是沒得演了。但人還得做。”他看向沈野，“你做你的藝術家，不是為了讓她高看一眼。我做我的安保公司，也不是為了向她證明什麽。我們得先是我們自己。”
沈野盯著杯中殘餘的酒液，t很久，才嗤笑一聲：“吹吧。”
康括的臉色變了變，也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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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寒淵被捕後的七十二小時——之後很多年, 都被財經媒體與商學院不約而同地稱為 “顧氏時間”。成為無數企業高管、金融學子乃至地緣政治分析家的必修課案例。
它不再僅僅指代一個具體的時間段，而演變為一種商業戰術的代稱：在絕對劣勢下，通過一系列精密的、虛實結合的連環動作, 誘導對手誤判形勢、主動踏入預設的法律或規則陷阱, 從而在短時間內實現局勢的徹底逆轉。
當然，這都是後話。
而對於身處風暴中心的顧知微而言，這七十二小時，是血腥清剿的開始，也是權力徹底鞏固的加冕禮。
12小時之內：輿論定調
顧氏聲明將事件定性為“配合警方打擊犯罪”，成為“優秀企業合規典範”。
第36小時：資本馴服
厲氏股價跌停，而顧氏股價因“國新資本”“華資投行”在開盤後一小時公告，緊急撥付350億而逆勢拉升。
第60小時：內部清洗
基於四名助理收集的鐵證, 七個部門、三家子公司被同步審計。三名經理被經偵帶走, 六名高管收到解聘通知。
第72小時：權力加冕
顧氏開始場外收割厲氏廉價債券與不良資產, 接手關鍵項目。並啟動歐洲收購案的實質性談判。
沒有討論, 沒有表決。
“有異議嗎？”
一片死寂。
七十二小時, 從輿論到資本, 從內部到權力，完全重塑。
“顧氏時間”凝固成她王座下最堅硬的基石, 而她已駛向燈火中央。
警方後續偵查中，厲寒淵境外綁架、非法拘禁等指控因部分證據鏈在境外未能完全落地, 最終以經濟犯罪為主、綁架為量刑情節，數罪並罰，一審獲刑五年六個月。
至於二叔顧盛邦, 他在機場貴賓室被攔下時，手裏還握著一張飛往加勒比海島的機票。警方從他隨身行李箱夾層中，搜出大量未申報的現金、數本偽造護照, 以及他與厲寒淵海外資金往來的賬本。
證據確鑿，辯無可辯。最終以職務侵占、商業賄賂、勾結境外勢力危害商業安全等罪名，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宣判那天，顧知微沒有出席。她只在辦公室收到王恪發來的判決書掃描件時，淡淡掃了一眼，便合上了文件夾。
“告訴老爺子，”她對邢濤說，“二叔眼下負責斐濟群島的業務，很長時間回不來。旁邊伺候的人要把嘴巴管好。”
邢濤垂眸：“明白。”
顧知行闖進顧知微辦公室時，臉色鐵青，渾身發抖。
“顧知微！你還是不是人？！”他指著她的鼻子，“那是你親二叔！你就這麽把他送進去？一點情面都不留？”
一旁早有保鏢伸手攔住他，事實上，他連她周圍兩米都接近不了。
顧知微從文件堆裏擡起頭，“說完了？”
顧知行被她這平靜的態度激得更怒：“你裝什麽冷靜？你現在得意了是吧？整個顧氏都是你的了……”
“顧知行，”顧知微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讓顧知行下意識住了口，“你之前在集團戰略部，年薪百萬，掛職不幹活，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覺得是為什麽？”
顧知行噎住。
“因為我覺得，你至少比你爸和你妹妹聰明一點，知道什麽是‘安分’。”顧知微合上鋼筆，往後靠進椅背，“但現在看來，我高估你了。”
她按下內線：“張昀，讓人事部出一份辭退通知。顧知行先生從今日起，不再擔任集團任何職務。按勞動法賠償N+1。每月定時從家族基金支付基本生活費。”
“顧知微！你敢？！”
掛斷電話，她看向臉色煞白的顧知行。
“這是我能給的，最後的‘情面’。”她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顧家不養廢物，更不養白眼狼。出去吧，再鬧，連這點補助都沒有。”
顧知行瞪著她，嘴唇哆嗦，這才驟然想明白如今到底是誰話事，也才駭然發覺，他這個一貫被他們二房視為“不過仗著老爺子偏愛”的堂妹，皮囊下裹著怎樣一副狠絕的筋骨。
剛才的氣勢蕩然無存。他忽然腿一軟，幾乎是撲到辦公桌前：
“知微……知微我錯了！我剛才是一時糊塗！你看在、看在我以前也為集團出過力的份上……我……”
顧知微已經重新低下頭看文件。
“王恪，”她叫了一聲。
始終守在門外的王恪立刻推門進來，客氣而強硬地對顧知行做了個“請”的手勢：“顧先生，請。”
顧知行被半請半架地帶了出去。門關上時，顧知微聽見他最後一聲帶著哭腔的“顧知微，你太狠了！”
她筆尖未停，只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她從來不是什麽良善之輩；最擅長做的事，無非是“先下手為強”。不給人傷害她的機會。
顧知微合上電腦，揉了揉眉心，正準備下班，王恪呈上來一份文件：
“康先生昨天正式提交的報告。”
顧知微翻開報告。是一份報價單。
“他什麽意思？”顧知微合上報告，擡頭看向王恪。
王恪斟酌著用詞：“康先生的意思是，隨著厲寒淵被正式批捕，由他個人負責的‘危機期特別安保顧問’職責已履行完畢。後續的常規安保業務，磐石公司會以市場化的方式參與競標。他提交這份方案，是作為供應商之一的正式報價。”
顧知微沈默了片刻，將名片放在一邊：“三家接替公司，你怎麽看？”
“從資質和報價看，‘銳盾’和磐石各有優勢。”王恪頓了頓，“但顧總，需要我提前跟康先生溝通一下嗎？畢竟......”
“不用。”顧知微打斷他，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冷靜，“按流程辦。通知三家公司，下周一來做方案演示。”
王恪離開後，辦公室重歸寂靜。
顧知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冬日的陽光蒼白，透過玻璃灑在辦公桌上，將那疊報告和那張名片照得發亮。
她拿起手機，點開微信。和康括的對話停留在五天前，是她發的一條關於某處監控布防的詢問，他回覆了三條詳細的語音方案。
她手指懸在鍵盤上，打了一行字：“報告收到了。晚上有空的話，聊聊後續？”
發送前，她停頓了幾秒，然後逐字刪除。
換成更簡短的：“新公司成立了？恭喜。”
這次她直接按了發送。
消息很快顯示已讀。
但回覆沒有立刻來。
顧知微等了三分鐘，將手機反扣在桌上，繼續處理其他文件。
半個小時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翻過來看。
康括回覆了，只有一行字：“謝謝顧總。”
顧知微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放下手機，拿起內線電話：
“王恪，通知各部門，明天下午三點開季度安全覆盤會。讓‘銳盾’的人也參加，提前熟悉情況。”
藝術中心排練廳的燈一盞盞熄滅。沈野蹲在角落裏，將私人物品一件件放進紙箱——幾本寫滿筆記的舞譜，一個舊保溫杯，還有一枚不小心掉在角落的、已經氧化發黑的銀戒指。那是他大學時第一次參加全國舞蹈比賽得的獎品，他曾想過如果有一天能和她並肩站在光下，就把它送出去。
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助理導演從門口探進頭來：“沈哥，明天排練幾點？”
“換人了。”沈野沒擡頭，“我不來了。”
“啊？為什麽？導演很滿意你啊，評論家那邊也說——”
“累了。”沈野打斷他，把紙箱合上，“想換個活法。”
沈野抱著紙箱走出藝t術中心後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掏出手機，點開顧知微的微信。聊天記錄裏，最後一條是她三天前發來的，問他某家餐廳的地址——那家餐廳是他們第二次約會時去的，她大概忘了具體位置。他當時沒回。
現在，他點開輸入框，打了一段話：“藝術中心那個項目我退出了。以後不麻煩你了。保重。”
發送前，他看了一遍，把“以後不麻煩你了”刪掉。太酸了。
改成：“藝術中心那個項目我退出了。保重。”
還是酸。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最後只發了幾個字：“保重。”
做完這一切，沈野將手機塞進口袋，他要去參加下午的試鏡。那是一個國家級藝術團的先鋒舞劇，角色很有挑戰性。
劇本裏有一句臺詞，他很喜歡：
“你是我鏡中的倒影，當我轉身離去，你便不覆存在。”
諷刺的是，這個藝術團團長，還是當初顧知微在“新銳藝術峰會”上引薦給他的。如果沒有這個人脈，他連這個劇的門都摸不到。
他想，也許他一直是顧知微的倒影。她看著他的時候，他才存在。現在她轉身了，他也該消失了。
至少，要以一種讓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消失。
三天後的深夜，顧氏大廈頂層總裁辦公室。
顧知微結束了一場跨洲視頻會議，揉了揉發酸的眉心。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室內只有一盞臺燈亮著。
她忽然想起，以前這種疲憊的深夜，她有時會下意識地給康括發條消息，問他在哪，或者單純說一句“累了”。他總是秒回，有時是簡單的“我在”，有時會問“需要我去接你嗎”。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你知道有個人像山一樣，總在那裏，你可以隨時靠一下。
現在，山自己走開了。
她也想起了沈野。那人總是精力過剩，會在深夜發來一些無聊的搞笑視頻，或者自說自話地分享他今天的見聞。她通常不回，但偶爾點開看看，會覺得那種鮮活的、熱氣騰騰的生活幼稚得有趣。
現在，那種熱氣也熄滅了。
顧知微打開手機，點開康括的對話框。最後一條還是那句“謝謝顧總”。她點開沈野的對話框，更簡練——“保重”。
她忽然意識到，這是第一次，這兩個人同時從她的生活裏靜音了。
顧知微關掉手機，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映出她的倒影：精致、冷靜、無懈可擊。但倒影的眼裏，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
她想起陶茜死前說的那句話：“這本書裏的惡意太大了。”
那時她覺得陶茜瘋了。現在她卻忽然想，也許陶茜說的不是世界，而是人心——是那種當你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別人的深情如背景音樂般永不間斷時，忽然有一天音樂停了，你才發現四周安靜得可怕。
而那種安靜，本身就是一種懲罰。
“銳盾”安防的演示會在顧氏大廈十七層會議室舉行。
康括穿著精挑細選了一整個下午的鐵灰色西裝，襯衫也是新燙的，褲線鋒利得能割手，連腕間的手表都經過精心保養。
他準備的數據說明，專業而充分，涉及到生物識別冗餘系統0.4秒的反應差距有可能造成的所有後果……
但這一切，當他發現整場會議、那個清雅纖細的身影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時，全都沒了意義。
一周後，城南藝術區。
顧知微受一位頗有名望的當代藝術評論家邀請，前往新落成的“城市藝術中心”拜訪。這位評論家正在策劃一項重要的雙年展，希望顧氏集團旗下的文化基金能提供支持。
藝術中心的楠竹劇場正在內部試演一部新劇，導演和主演都是最近很受關註的年輕人。”
在評論家秘書的引領下，顧知微走向藝術中心西翼。門外貼著簡潔的海報：《盲視》，編劇/導演：沈野。
顧知微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秘書並未察覺，輕聲解釋道：“這場劇場作品，只邀請少數業內人士和媒體試演，不公開售票。聽說對表演者和觀眾的要求都很高，裏面……可能已經開場了，您要進去看看嗎？”
顧知微從沒見過這樣的沈野外。
他穿著一身用特殊啞光面料制成的、介於西裝與工裝之間的改良服裝，線條利落，顏色是近乎消失於黑暗的深灰。臉上似乎做了極簡的、強調輪廓的妝容，讓他原本俊美的五官呈現出一種非人的、雕塑般的質感。
“……當你剝奪了視覺，你依靠什麽構建真實？是記憶的投射，是觸感的偏差，還是你內心本就存在的圖景？”
顧知微看不懂。她只能瞧個熱鬧。看著沈野一個人在臺上忙忙碌碌的，不久之後，又來了一個扮演“盲視者”的女演員與他進行著默契的互動。
這兩個人之間的互動，她依然看不懂。
不過她註意到到前排幾位資深劇評人，身體前傾，目光專註，甚至有人在小本子上快速記錄。很感興趣的樣子。
表演結束，透過觀察窗，顧知微看見那位邀請她來的評論家也在鼓掌的人群中，臉上帶著明顯的讚賞。
秘書在一旁輕聲感嘆：“沈野先生真是令人驚訝……這麽短時間，完全跳脫了過去的框架。聽說已經有歐洲的戲劇節在接洽了。”
沈野很早就看到了顧知微。
走廊的燈光冷白而明亮，將她銀灰色套裝上的細微光澤映照得清晰分明——她依舊那樣耀眼，無論站在哪裏，都是人群中的焦點。
她一直耐著性子看完他的表演，她的時間一向寶貴，他滿心以為她是因為要等他退場見個面。
卻沒想到，表演一結束，她就走了。前呼後擁地走了。似乎跟他毫無瓜葛。
深夜，一家爵士樂清吧。薩克斯風慵懶地流淌在昏暗的光線裏，空氣中有威士忌的醇香和雪茄的淡淡煙氣。
康括獨自坐在吧臺角落，剛結束一個客戶應酬，領帶松散，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酒杯裏的冰塊。一擡眼，看見沈野從門口走進來，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他身上，挑了挑眉，徑直走了過來。
“巧。”沈野在他旁邊的高腳凳坐下，對酒保比了個手勢，點了杯單一麥芽。
“不巧。”康括沒看他，“新聞上說你的那部劇要去愛丁堡演？恭喜。”
沈野扯了扯嘴角，沒接這句恭喜：“那天她也在。觀察窗外面，站了三十分鐘，然後走了。”
他接過酒保遞來的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藝術中心負責人、劇評人、王助理、秘書、司機，前呼後擁。連聲招呼都沒機會打。”
康括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我這邊也一樣。演示會，她沒來。”
兩人沈默地喝了一會兒酒，只有爵士樂在填補空隙。
“我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沈野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酒意和疲憊，“我以為我穿上西裝，站上那種舞臺，說著藝術圈的話，她至少會……看得起我一點。”他自嘲地笑了笑，“結果她可能根本看不懂。”
康括轉動酒杯的手停了。“我準備了整整一周的數據，新西裝，新名片，連措辭都反覆推敲，結果，她連面都沒露。”
沈野側頭看他，眼裏有同病相憐的諷刺：“你不是說，這樣能拿捏她？”
康括沈默了片刻，“小說上是這麽寫的。伴侶一跑，霸總悔不當初，認跪認罰。”
“操，”沈野低聲咒罵，“你早說啊！我以為你有把握，誰知道你拿那些腦殘情節來忽悠我！我也是信了你的邪！”
他捏緊了酒杯，指節發白。“那我們這些天，算他媽什麽？”他聲音沙啞，“自導自演？自我感動？”
“算個笑話。”康括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什麽‘上位者低頭’，呵。”
“顧氏幾千億的財團，虎視眈眈的董事會、難纏的客戶、永遠談不完的合同……愛情在她的生命裏，連十分之一都占不到……”
薩克斯風吹出一段憂郁的藍調。
“所以，”沈野扯出一抹苦笑，“沒戲了？”
康括沒有直接回答。他示意酒保再加一杯，然後才說：“戲是沒得演了。但人還得做。”他看向沈野，“你做你的藝術家，不是為了讓她高看一眼。我做我的安保公司，也不是為了向她證明什麽。我們得先是我們自己。”
沈野盯著杯中殘餘的酒液，t很久，才嗤笑一聲：“吹吧。”
康括的臉色變了變，也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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