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第 91 章 大結局

關燈
第92章 第 91 章 大結局

顧知微結束最後一個會議, 窗外已是華燈初上。她揉了揉眉心,習慣性按下內線:“王恪,讓司機……”

聽筒裏沈默了幾秒, 傳來行政部小姑娘有些緊張的聲音:“顧總, 王特助他們……好像都已經下班了。需要我幫您聯系司機嗎?”

顧知微眉頭微蹙,放下電話。她起身走到外間,助理區果然空無一人,連李默的位子都收拾得整整齊齊。這很不尋常。

她正要轉身,電梯“叮”一聲響,張昀抓著外套急匆匆跑出來,差點跟她撞個滿懷。

“顧總!您、您還沒去啊?”

“人都去哪兒了?”顧知微聲音平靜。

“啊……這個,”張昀抓了抓頭發, “顧總, 您忘了?今天是康哥生日, 他請了大家去‘霧色’聚聚。王恪、邢濤他們先過去了, 阿成他們那組保鏢也去了……”

顧知微很無語, “所以說, 我身邊的人全去參加一個什麽人的生日會,把老板晾在公司不管了?”

張昀被看得有點發毛, 聲音更低了:“那個……就前幾天,我……我請示過您的。您當時正看歐洲並購案的報告, 頭也沒擡,說了聲‘行,你們安排’……”

顧知微眸光微動, 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片段。她太忙了,每天經手的信息和決策太多,這種小事……

“我真答應了?”她問, 語氣裏有一絲罕見的、不確定的微妙。

張昀立刻點頭,表情無比認真:“千真萬確,顧總。我當時還特意重覆確認了一遍,您又說‘可以,去吧’。”

兩人在空曠的走廊上面面相覷。

窗外的霓虹光影在顧知微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緩慢流轉。幾秒鐘後,她極輕微地嘆了口氣,伸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禮物呢?”她問。

張昀眼睛一亮,立刻從背後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個包裝好的深藍色禮盒:“備好了!按慣例準備的。”

“下不為例。”顧知微接過禮盒,聲音恢覆了一貫的平靜,“你開車。”

宴會設在霧會所頂層的全景露臺。

玻璃穹頂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內側則被布置得溫馨而不失格調——長條餐桌鋪著亞麻桌布,香檳塔在燈光下閃爍,角落裏甚至有個小型的爵士樂隊在演奏。

顧知微出現在門口時,包廂有瞬間的安靜。

康括正被幾個人圍著敬酒,聽見動靜轉過頭。他今天沒穿西裝,一件簡單的黑色針織衫,襯得肩寬腰窄,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難得的隨性。

他眼睛亮了一下,穿過人群走過來。

“來了。”他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提包,“還以為你不來。”

“你生日,應該的。”顧知微遞上禮物,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不大,“一點心意。”

康括接過,沒當場打開,只是笑了笑:“你人來就行。”

他引她往裏走,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目光各異——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

“是想坐外面,還是……給你專門留了包廂。安靜 。”

顧知微的目光掠過露臺上那些熟悉或半熟的臉孔——王恪正被幾個人圍著喝酒,耳根已有些發紅;邢濤在笨拙地跟著音樂點頭,節奏全錯卻一臉認真;張昀已經一頭紮進了點心區。那些屬於“康括”的世界裏的熱鬧與松弛,像一層溫暖的薄膜,將她隔在外面。

“包廂吧,”

兩人並肩,間隔一步。空氣裏有他須後水的凜冽氣息,和“霧色”從不消散的、舊夢般的甜膩香氛混合在一起。這味道像一把生銹的鑰匙,忽然插進了記憶深處某個鎖孔。

還是康括先打破了沈默。他目光看著前方走廊幽深的盡頭,聲音不高,卻像投進靜潭的石子:

“第一次在這裏見你,也是這條走廊。”

顧知微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口仿佛被那“第一次”三個字輕輕撞了。

當時他還是“霧色”安保主管,因為地板起了疑,把她賄賂的侍應生陳嶼逼到墻角,不依不饒地盤問。

顧知微的指尖在風衣口袋裏微微收攏,“月籠軒門口,地太滑了。”

康括短促地低笑了一聲,“你找的人,很機靈。”

舊事被如此直白地撕開,顧知微呼吸微微一窒。即便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即便她早已不再是他需要調查的對象,那一刻被洞悉的驚悸,竟仿佛穿越時光,再度襲上心頭。

“為什麽?”她沒否認,只是問,帶著一絲事隔經年才敢流露的、純粹的好奇,“你當時就懷疑我?”

“直覺。”康括回答得很幹脆,目光卻像有了重量,沈沈地壓在她的回憶上,“當時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普通客人。”

顧知微一怔:“我有看你嗎?”

“嗯。”康廓點頭,腳步放緩,側頭看她,昏黃燈光下,他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追憶的笑意,“我盤問陳嶼時,你一直看著這邊。還有,你離開時,”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晰,“在電梯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顧知微怔住了。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過那樣一個回眸。記憶像被剪輯過的膠片,那一幀被遺失了。

“你看這麽清楚?”她下意識反問,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波動。

康括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她。走廊空曠,只有他們兩人。他的目光坦然地落在她臉上,不再掩飾其中的專註與熱度。

“被漂亮人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坦然,“誰會不清楚。”

這話太過直接,像一顆石子投入顧知微努力維持平靜的心湖。她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

“我以為你周圍漂亮女人不少。”

康括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走廊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遠處縹緲的音樂成了模糊的背景。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清晰地說:

“你漂亮。”

三個字落下,走廊裏的空氣徹底凝滯。顧知微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某種久違的、屬於女人最本能的悸動,混合著巨大的窘迫和一絲慌亂,猝不及防地撞了上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逃離這太過直接的目光和近乎燙人的氛圍。

好在,包廂門就在身側。

她沒有回應康括的話,也避開了他沈甸甸的凝視,猛地轉過身,伸手推向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門開了。

暖黃的燈光流瀉出來,照亮門口一小片區域。

也照亮了門內,正倚在小吧臺邊,拿著一瓶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半的沈野。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野顯然也沒料到門會突然從外面推開,喝水的動作頓住,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滾落,滑過凸起的喉結,沒入微微敞開的襯衫領口。幾滴水漬在煙灰色布料上泅開深色的痕跡。

他今天穿了件煙灰色襯衫,料子挺括,領口松著兩顆扣子。依舊是那張足夠惹禍的臉,但眉眼間那股不管不顧的勁兒沈澱了,看人時像隔著一層霧,沒什麽溫度。

他的目光,從驚訝,到看清門口並肩而立的兩人,尤其是顧知微那只還扶在門框上的、保養得宜的手,以及她臉上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某種近乎倉促的神情……最後,定格在顧知微身後半步、神色已恢覆平靜的康括臉上。

顧知微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沒想到沈野會在這裏。命運總愛開這種蹩腳的玩笑,把最不該同時出現的人塞進同一個畫面。

“你真的來了。”沈野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涼意。

顧知微瞬間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和儀態,放下手,走進包廂暖光籠罩的範圍。“剛好有空。”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沈野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很淺,幾乎看不見。

“你總是對他不同些。”

顧知微沒有接這話,空氣有片刻凝滯的沈默。

“上次碰巧看到你表演,這條路挺適合你。”她生硬地轉換話題。

沈野看著她,眼神深了些,裏面翻湧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緒。“路?”他短促地笑了一聲。

“我只是……無路可走了,所以隨便選了一個方向。”

“你現在很好。”顧知微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發幹。

“是嗎?”沈野反問,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再遮掩。他朝她走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她能聞到他身上幹凈而熟悉的松雪香氣。“你現在……很好嗎?”

顧知微喉頭發緊,下意識想後退,腳跟卻釘在原地。

沈野又靠t近了半步,這次,他的目光仔細地描摹過她的眉眼,聲音壓得很低:“頭還經常痛嗎?”

顧知微指尖一顫。

“夜晚還失眠嗎?”他繼續問,語氣平緩,卻每個字都敲在她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吃飯呢?最近吃過幾次胃藥?”

這些細微的、瑣碎的、連她自己都可能忽略的毛病,被他如此清晰地道出。實在過於私密,不合時宜。顧知微猛地別開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該出去了。”

她轉身就想拉開門。

“等等。”沈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很近。

與此同時,門外主露臺的方向,那陣蓄勢已久的、狂熱而悲愴的弗拉明戈鼓點,如同終於掙脫鎖鏈的猛獸,轟然炸響!音樂聲浪、人群的歡呼尖叫瞬間穿透門板,席卷而來。

就在這喧囂炸裂的瞬間,顧知微的手腕被一只溫熱幹燥的手掌握住了。

“外面人多。”沈野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側,手指堅定卻並不用力地圈住她的腕骨。“跟著我。”

說完,他不再看她,牽著她的手腕,拉開了包廂門。

剎那間,聲浪、熱風、炫目旋轉的燈光、擁擠晃動的人影,如同沸騰的潮水般撲面而來。沈野側身將她稍稍護在身後,另一只手擋開偶爾撞過來的人,牽著她,徑直穿過興奮起舞、舉杯笑鬧的人群。

他的手掌很熱,力道穩妥。顧知微被他牽著,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上幾次打滑,都被他穩穩托住手腕。周圍是陌生的狂歡面孔,震耳欲聾的異域音樂,空氣裏彌漫著酒香、香水味和亢奮的氣息。一切都在旋轉、模糊、失真。

唯有手腕上傳來的那份溫度,和前方那個挺拔的、在人群中為她分開一條路的背影,清晰得令人心悸。

這是一種久違的、被引領和保護的感覺。不同於康括那種沈穩如山、為她隔絕一切危險的守護。沈野的牽引,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甚至有點莽撞的力度,仿佛在說:這世界很吵,很亂,但跟我走,我帶你過去。

穿過最密集的人群,來到一處相對空曠、靠近巨大玻璃幕墻的角落,沈野才停下腳步,松開了手。

手腕上的溫度驟然撤離,夜風的涼意貼上皮膚,顧知微竟感到一絲突如其來的空落。

沈野轉過身,面對她,氣息因為剛才的走動而略顯急促。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似乎越過她,看向舞臺中央——那裏,一個一襲紅裙的女人,正隨著越來越急促的鼓點,旋轉成一團燃燒的火焰。

“今晚的節目,很精彩。”沈野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顧知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襲火紅的弗拉明戈舞裙緊裹著窈窕身軀,裙擺如怒放的血色玫瑰。她赤著腳,腳踝纖細,每一次踩踏都帶著原始的力量。手臂揚起時,紅袖滑落,露出雪白的小臂和手腕上叮當作響的銀鏈。

音樂是滾燙的吉他和急促如心跳的鼓點。黑色卷發在空中劃出淩亂的弧線,發梢沾著汗,貼在泛紅的臉頰和修長的脖頸上。她的眼神迷離又熾熱,眼波流轉間像是帶著鉤子。

腰肢柔軟得像沒有骨頭,卻又在每一次扭動中爆發出驚人的彈性。胸口的起伏在緊身舞裙的包裹下清晰可見,汗水順著鎖骨滑進更深的陰影。

這不是優雅的表演,這是赤裸裸的、帶著獻祭般熱情的誘惑。

顧知微看得入了神。她極少來這些聲色場,所謂的應酬最多止於杯盞交錯的酒桌上。今天才見識到,這種對異性極致的誘惑,一種令人血脈僨張的、近乎野蠻的吸引力。

“霧色的公關果真名不虛傳。”她嘆道。

沈野唇邊勾起一抹玩味弧度:“霧色十大名花,蘇晚。她的舞在京市都有名。”

四周的口哨聲和掌聲一浪高過一浪。男人們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毫不掩飾欣賞與欲望。

蘇晚卻完全不在意,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紅唇微張,一種充斥著慵懶與滿足的喘息聲,透過麥克風被放大,帶著劇烈運動後的缺氧感,和一種……不可言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暧昧聲音無限吻合。

蘇晚仿佛這才從“忘我”的狀態中稍稍回神,她擡手,風情萬種地將頰邊濕發撩到耳後,眼波如絲,開始在人群中緩緩搜尋。然後,那目光精準地、不容錯辨地,定格在康括身上。

“括哥,”她叫得親昵又自然,“這支舞,是送給你的。祝你生日快樂。”

“喔——!”臺下立刻有人高聲起哄。

蘇晚微微垂下眼睫,又鼓起勇氣般擡起,目光越發真摯地看向康括:

“多謝你之前在霧色的照顧。” 她頓了頓,眼中有水光盈盈閃動,仿佛承載了無數未言之意,“往後餘生,也請多多指教……”

“嘩——!!!”

這句話如同投下了一顆炸彈,臺下的起哄聲達到了頂峰。幾乎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個味兒。

大家的目光,都壓在了康括身上。他成了舞臺中央,另一個被迫出演的演員。康括帶些無措地,又像生怕誤會,下意識往顧知微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沈野嗤的一聲。

顧知微問:“她喜歡康括?”

“談不上,”沈野瞇了瞇眼睛,“你知道的,做這一行,到了年紀總要找個老實人接盤。康括這種——有事業、沒緋聞、性格穩、長得也不差,性價比極高。”

顧知微哼了一聲。

而另一側的沈野,幾不可察地挑眉,嘴角噙著一絲看戲的涼薄笑意。

康括像是被架在了烤爐上。

蘇晚這番話,單拎出每一句,都沒有直接越界,他若當眾疾言厲色地撇清,肯定顯得他小題大做、不近人情。可若含糊接受,哪怕只是禮節性地點頭致意,都等於默許。

他擡手,對樂隊方向做了個暫停、切換的手勢。悠揚舒緩的爵士樂取代了方才激昂的餘韻,悄然流淌,巧妙又不失禮地沖淡了緊繃的氣氛。

他這才邁步,走向側方的發言臺——那裏立著一個為生日致辭準備的麥克風。

“謝謝蘇小姐特別準備的舞蹈,非常精彩,辛苦了。”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更正式的聲明,“至於‘照顧’和‘指教’,鄙人實在不敢邀功。康某受三爺鄭重相托,自然不敢怠慢。一切,都是分內工作。”

“三爺”二字一出,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巨石。

在場的有很多是康括在霧色的同事,原本就知道“三爺”是蘇晚的“榜一大哥”、也是蘇晚能躋身“霧色十大名花”最大的倚仗。

康括這番話,看似謙遜,實則鋒利無比——他將自己所有的“照顧”都歸因於“看三爺面子”,徹底撇清了私人關系。更厲害的是,他當眾點明了蘇晚與三爺之間那層眾所周知的、暧昧而現實的“恩客”關系,將她試圖塑造的、對康括單方面“癡情依賴”的脆弱面具,瞬間擊得粉碎。

康括舉杯向全場示意:“再次感謝今天到場的每一位朋友。這一杯,敬大家,也敬更好的未來。”

說罷,他仰頭飲盡杯中酒,動作幹脆利落。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多了許多理解與放松。聰明人都看懂了康括的劃清界限。一場潛在的尷尬,被他用四兩撥千斤的方式化解了。

蘇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一點點褪去,握著空杯的手指捏得發白。她站在舞臺中央,追光燈下,剛才燃燒般的紅裙此刻竟顯得有些刺眼和狼狽。

顧知微靜靜看著,面上波瀾不驚。仿佛與她無關。

直到沈野“嗤”的一聲,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滿是不屑,“康括什麽綠茶沒見過,這點道行也敢往上貼。”

他話音剛落,康括已從臺上下來,幾乎是步履帶風地徑直朝著顧知微這邊走來。周圍的人群自然而然地為他讓開一條道。他臉上的平靜在靠近時有些維持不住,眉頭蹙著,目光緊緊鎖著顧知微,滿是緊張。

他停在她面前,不等她開口,又快又急道:“我跟她沒任何關系。以前沒有,以後更不會有。那些話全是她自說自話,我早就……”

“康總,”顧知微打斷他,“這是你的生日宴,你是主人。不必跟我解釋這些。”

康括被她這平靜又疏離的態度堵得一滯,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裏。他張了張嘴,一股更深的無力感和憋悶湧了上來。

“就是,”沈野在一旁涼涼地接話,手裏晃著酒杯,眼神似笑非笑地掃過康括,“你這急赤白臉的,倒顯得心裏有鬼似的。”

顧知微奇怪了,他上一秒明明不是這麽說的!這兩人好像前世t有仇。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馥郁香氣的倩影,插入了這三人之間微妙的對峙。

是蘇晚。

她從服務生的托盤裏拿下兩杯晶瑩剔透的香檳。先是對著康括盈盈一笑,仿佛剛才臺上那場尷尬從未發生。然後,她優雅笑著,將其中一杯紅酒遞向顧知微:

“顧總,久仰大名,很榮幸能見到您。”

“顧總有事,不喝酒。”

不等顧知微回答,康括先擋在了前面。

顧知微微微頷首,以示回應。卻並沒有接蘇晚手中的酒。

出生在她這種家庭裏的人,不是什麽人手裏的東西都會拿過來喝的。杯沿可能沾著不懷好意的指紋,酒液裏可能溶著算計。這是刻在骨子裏的戒備。

蘇晚舉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尷尬地停頓了兩秒。那抹強撐的、混合著歉疚與討好的笑容,終於有些維持不住。

“是……是我太冒昧了,顧總身份尊貴,自然……” 她語無倫次地自我貶低了兩句,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端著那杯顧知微未接的酒,轉向康括,眼中水光瀲灩,滿是卑微的祈求與討好:

“括哥,那……那我敬你。祝你生日快樂,真的……希望你以後一切都好,順順利利。” 她把被顧知微拒絕的尷尬,轉化成了對康括更卑微的示好,逼他不得不接,否則就是雙重難堪。

沈野在一旁,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毫不掩飾的看穿與惡意煽動:“括哥,美人恩重,還是紅酒,好歹給個面子嘛。蘇小姐都快哭了。”

康括覺得自己第二次被架到了燒烤爐上。他狠狠瞪了沈野一眼,後者回以一個挑釁的假笑。

這個晚上原本是他的生日宴,不知道為什麽過得這麽艱難。

他接過蘇晚手中的紅酒,卻並沒有喝。而是招呼一旁的侍者,從托盤上換了一杯香檳。

“我還是喜歡喝這個,”他說,然後示意蘇晚,“謝謝你的祝福。”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很快,康括被老戰友和舊同事輪番敬酒,他要招呼客人,自然不能相陪。

臨走時,特意交待沈野,“她不喜吵鬧,你帶她去小包間坐一會,我在‘梧桐映’點了餐,等下會送過去。她下了班還沒吃飯,你照顧好她。”

沈野聽了,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聲音也壓得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清:

“還沒過明路呢,康總。你這就扮演上‘正夫’了?”

話雖如此說,沈野卻還是轉身,走向了顧知微,護著她離開了喧囂的中心,回到了那間隔音的靜謐小包間。

這一晚,音樂剛好,酒也剛好。

顧知微慢慢喝著,感覺有點暈乎乎,她難得這麽放松。酒精讓世界變得柔軟,邊界也變得模糊。

漸漸地,酒意和倦意一同湧上。可惜包間裏只有寬大的單人沙發,沒有能躺下的地方。

她無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另一張沙發上的沈野。他今天穿了條剪裁極佳的深灰色休閑西褲,面料挺括,包裹著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長腿。褲腳略微收窄,露出一截骨感分明的腳踝。

她忽然很想把腿搭上去。

就像以前經常的那樣。

她歪在沙發看手機或平板,他就會很自覺地坐在她身旁不遠不近的位置,把她光裸的腳,毫不見外地擡到他結實的大腿上。再用溫熱的手掌,有一搭無一搭地摩挲她的腳踝,或者幫她按按腳底。

那是種不帶情欲的、近乎寵溺的親昵,是她允許自己在他面前展露的、極少見的任性依賴。

這個念頭讓顧知微自己都怔了一下,隨即耳根微微發熱。

她立刻移開視線,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試圖壓下那點荒唐的、屬於過去的沖動。

沈野卻好像感應到了什麽。他原本半闔著眼,靠在沙發裏,忽然睜開眼,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尷尬表情。他太了解她每一個小動作背後的含義。

他的視線,順著她剛才的餘光,落在了自己的腿上。那裏,曾經是她專屬的“擱腳凳”。

空氣有幾秒鐘的凝滯。只有爵士樂的薩克斯風在門外嗚咽。

然後,沈野很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他原本隨意交疊的雙腿放平了,空出了大腿靠近她那側的位置。他沒說話,甚至沒再看她,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只是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但那無聲的動作,像一句清晰無比的邀請,又像一次心照不宣的縱容。

顧知微的心跳,在微醺的寧靜中,漏跳了一拍。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理智在尖叫著讓她保持距離,可酒精浸泡過的軟弱和貪念,卻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她僵持了幾秒。

最終,極慢、極輕地,將自己的身體往下滑了一點,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穿著細高跟鞋的腳,從沙發邊緣擡起,輕輕地、試探性地,擱在了他深灰色西褲包裹的大腿上。

隔著薄薄的絲襪和挺括的褲料,能感受到他腿上傳來的、穩定而溫熱的力量感。熟悉的觸感,瞬間擊潰了所有防線。

沈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緩緩放松。他沒有睜眼,也沒有動,只是那只原本放在身側的手,極其自然地、仿佛循著肌肉記憶般滑落下來,松松地、帶著熟悉的溫度,握住了她纖細的腳踝。

拇指指腹,恰好按在她踝骨最凸起的那一點,輕輕摩挲了一下。

熟悉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從腳踝竄上顧知微的脊背。她不由自主地輕輕顫栗。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松懈下來。

她閉上了眼睛。

沈野依舊沒有睜眼,只是握著她的腳踝,指尖的溫度透過絲襪,一點點熨帖著她微涼的皮膚。他的呼吸似乎比剛才沈了一些,胸腔緩慢地起伏。

包間裏安靜得只剩下兩人輕緩的呼吸,和門外隱約的、永恒的藍調。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在這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角落裏,那些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恩怨、算計、分離與傷害,都被短暫地懸置了。只剩下這一點點偷來的、基於舊日習慣的溫暖和靜默陪伴。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幾分鐘,或許有半小時。

直到沈野忽然放下她的腳踝,瞇起眼,緊緊盯著窗外樓下某處。他臉色變了一下,隨即起身,語氣難得地帶了點嚴肅:“你過來看。”

他這麽不客氣,倒是第一次。

顧知微擡眼,從那種半夢半醒的松弛中驟然驚醒。

沈野指了指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酒店側門通往隔壁附屬酒店的一條內部連廊。

只見蘇晚正攙扶著腳步明顯虛浮踉蹌的康括,兩人身影貼得極近,正往隔壁酒店方向走去。康括的頭似乎低垂著,幾乎靠在蘇晚肩上,整個人的姿態透著不尋常的軟弱。

“不對。”沈野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慣常混跡夜場的敏銳,“康括那酒量,灌倒這一屋子人都未必會晃。你看他腳步,虛得跟踩棉花似的,這不是喝醉,是……”

顧知微瞳孔微縮,立刻站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身,毫不猶豫地快步離席,朝樓下追去。顧知微甚至順手從經過的服務生托盤上拿了一瓶未開的冰鎮礦泉水。

還好,這家酒店隸屬於顧氏旗下。顧知微很輕松就拿到了房卡。

打開房門時,房間裏的景象讓顧、沈二人呼吸一滯。

康括被蘇晚半扶半拖地放倒在床上,他臉色潮紅,眼神渙散,額頭上布滿冷汗,呼吸粗重,顯然已神智不清。

但他殘存的意志和身體本能仍在劇烈反抗——他一只手死死扼著蘇晚正試圖解開他衣領的手腕,另一只手竟卡在蘇晚的脖子上!力道之大,讓蘇晚臉憋得通紅,眼珠凸起,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徒勞地抓撓他的手臂。

“康括!松手!”顧知微厲聲喝道,和沈野同時沖上去。

沈野用力掰開康括卡在蘇晚脖子上的手,顧知微則擰開礦泉水,對著康括的臉猛地澆了下去!

冰涼的水刺激讓康括劇烈一顫,渙散的眼神有瞬間的凝聚,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沈野趁機將快要窒息的蘇晚從他身下拖開,狠狠摜在地上。

蘇晚捂著脖子,嗆咳不止,臉上妝都花了,狼狽不堪。

“你給他下藥?”

蘇晚撿了一條命回來,早嚇得魂飛魄散,哭道:“就是那種助興藥!真的!我發誓!就只是這個!我……沒想到他要殺了我……”

顧知微眉頭緊鎖,她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顧家家庭醫生的私人號碼。

“周醫生,你火速安排西城這邊最近的醫院,我即刻安排送人過去。”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什麽情況?”

“疑似t被人下了助興的藥。”

周醫生語氣平靜下來:“那種藥市面上常見,如果確認是正常用量,不需要過度醫療幹預。重點是幫助他安全度過藥效期,以及……生理疏解,防止局部長期充血。”

顧知微聽出了他話裏的未盡之意,卻沒心思追問。她猛地回頭——墻角空無一人,蘇晚早已趁她打電話的功夫溜走了。

而床上……

康括不再有攻擊性的掙紮。他雙手死死攥著身下擰成一團的床單,手臂和頸側的青筋因為過度用力而猙獰暴起,汗水早已浸透了他昂貴的襯衫,布料緊緊貼在賁張的肌肉輪廓上。

房間裏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聲。康括被方才的冷水和混亂刺激,似乎恢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明,他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渴望與頑強自制力的慘烈對抗而劇烈痙攣,雙眼布滿駭人的紅絲,看向顧知微的方向。

那眼神覆雜得令人心碎——有被侵犯的暴怒,有無地自容的難堪,有生理性淚水的折射,更深處,竟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向她求助的脆弱。

沈野將周醫生的話聽得七七八八,再看看康括那死死盯在顧知微臉上、恨不得一口把她吃下去的表情,他的臉色也異常難看。

“該死……”沈野低低咒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下藥的蘇晚,還是在罵這荒謬絕倫的局面。

他不再看顧知微,猛地轉身,再次朝門口走去,這次步伐更快,更決絕。

“沈野!”顧知微叫住他,仿徨無措,“你去哪裏?現在怎麽辦?”

沈野在門口停住,背對著她,肩膀明顯起伏了一下,他的背影繃得像一塊即將碎裂的巖石。

“咚”的一聲悶響,他狠狠一拳砸在了堅硬的門框上!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驚心。

他猛地轉過身,眼眶赤紅,盯著顧知微,聲音嘶啞,帶著淬毒的嘲諷和自毀般的絕望:

“怎麽辦?你心裏不是有數了?”

“有什麽數?”顧知微被他眼中的嘲諷刺得一縮,“我不知道。你走了他怎麽辦?”

沈野冷哼:“你該不會……指望我留下來,觀摩學習吧?”

顧知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沈野看著她這副樣子,心頭那股邪火更盛,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痛楚。他不想再看,怕自己做出更失控的事,猛地轉身,再次用力去拉門把手。

“沈野!” 顧知微的聲音終於沖破了喉嚨,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慌和依賴,叫住了他。

沈野的手停在門把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沒有回頭。

“……現在……怎麽辦?” 顧知微的聲音很低,很輕,充滿了不確定和一種溺水者般的茫然。她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運籌帷幄的能力,將這個最棘手、最不堪的問題,拋回給了他。

沈野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再也無法忍受。他猛地轉過身,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她。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卻壓得極低,像野獸瀕死前的低吼:

“我他媽還能去哪?!!”

他的氣息灼熱地噴在她臉上,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碾碎後迸出來:

“我、去、給、你、們、倆、買、套!”

說完,他再不停留,像躲避什麽瘟疫般猛地拉開房門,帶著一股要摧毀一切的力道沖了出去。房門在他身後被“砰”地一聲甩上,巨響在走廊裏回蕩,震得墻壁似乎都在輕顫。

顧知微獨自留在驟然死寂下來的房間裏,被那聲門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也被他最後那句話裏蘊含的滔天怒火和絕望,釘在了原地。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看向床上那個在欲望與意志力絞殺中無聲煎熬的男人。他還在望著她,一句話不說,羞辱又委屈。

顧知微緩緩走到床邊,看著康括那因極度忍耐而扭曲的、汗濕的側臉。她拿起剩下的冰水,用毛巾沾濕,再次輕輕敷在他的額頭和脖頸上。

冰涼的刺激讓他渾身一震,緊閉的眼睫顫動得更厲害,喉嚨裏溢出極其痛苦的一聲悶哼。卻一擡手,精準地抓住了她……

沈野回來得很快。

手裏拎著一個藥店的塑料袋,鼓鼓囊囊,沈甸甸地墜著他的手,也墜著他的心。

他站在套房厚重的客房門外,沒有立刻敲門。

而是背脊僵硬地抵著冰涼的門板,另一只空著的手從褲袋裏摸出煙盒,磕出一支,叼在嘴裏,打火機“哢噠”幾聲,才點燃。

猩紅的火光亮起,映亮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翳。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滾過肺葉,卻壓不住胸腔裏那股橫沖直撞的鈍痛和荒謬感。

他閉上眼,眉頭死死擰著,喉結上下滾動,仿佛在吞咽某種極其苦澀的液體。

再睜開眼時,那裏面翻湧的狂怒與絕望已經沈澱下去,變成一種深沈的、近乎冷澈的絕決。將煙蒂狠狠摁熄在旁邊的金屬垃圾桶蓋上。眼中是義無反顧的孤註。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側過身、低下頭,將耳朵貼上了那扇隔絕一切的、冰涼的門板。

起初,只有一片空茫的寂靜,厚得像墻。然後,聲音開始滲透。

是床墊承重時,彈簧發出的、有節奏的輕微嗡鳴,沈悶而固執。越來越快。

然後,他動作利落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門卡,沒有再看那扇門一眼,徑直刷卡打開……

顧知微了解這件事的全貌,已經又過了好些天。

起因是集團內部客戶特殊權限核查。其中有一條不起眼的備註:某年某月某日晚,集團最高權限持有人(即她本人)曾臨時調用過西城某附屬酒店的某間套房權限。記錄顯示,調用時間,與她記憶中那混亂一夜的時間完全吻合。

這本沒什麽,她的權限調用記錄很多。但顧知微鬼使神差地,讓助理調取了那間套房前後三天的完整開房記錄。

然後她看到了。

在那條屬於她的“調用”記錄之前,同一天下午,那間套房已經被人以“康括”的姓名和證件,通過常規渠道預訂並支付了全款。預訂時間,遠早於蘇晚在生日宴上獻舞、遠早於一切混亂發生之前。

像一道遲來的閃電,劈開了記憶裏所有被情急、憤怒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所模糊的細節。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被“康括自己開了房”這個簡單的事實,串聯成一條清晰得令人發指的線。

她當時竟然真的信了那兩個人的邪!

那股被愚弄的怒火與一種詭異的無奈感交織攀升,在她親眼看到酒店記錄的瞬間,荒誕感頂到了喉口。

顧知微所有覆雜的情緒最終淬煉成一句幾乎氣極反笑的話:

“你們倆……可真行。”

顧知微站在“雲端之上”12樓,康括那間安保森嚴的公寓門口。她沒按鈴,直接用指紋解了鎖——這權限是他某次以“極端情況下的應急預案”為由,不容拒絕地給她錄上的。

門無聲滑開。

康括正在餐島前處理一條鱸魚。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的線條隨著剔骨的動作流暢地起伏。聽到聲音倏然回頭,刀尖在燈光下劃過一道銀亮的弧光。

看清是她,那雙向來沈靜的眼睛裏,瞬間漾開一抹驚喜。讓他整張棱角分明的臉都柔和了下來。

“怎麽過來不先說一聲?”他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羊絨披肩,“湯剛燉上,正好你來了,看看鹹淡。。”

顧知微扭過臉,或許是太氣了,聞到那條魚味,她就惡心。她強壓下那股不適,徑直走到客廳中央的深灰色沙發前坐下。

空氣裏飄著濃郁的冬瓜薏米老鴨湯香氣,也讓人生厭。

康括掛好她的披肩,轉身要去廚房,目光卻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

就這一秒,他腳步頓住了。

顧知微沒有像往常那樣放松地靠進沙發,或者去窗邊看夜景。她坐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太靜,靜得像暴風雪前的平流層。

康括心裏那點歡喜的泡泡,“啪”一聲,全碎了。一股熟悉的、大事不妙的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喉結動了動,假裝沒看見,轉身往廚房走,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正好,湯快好了,魚清蒸還是……”

“你生日那天下午三點,‘雲端’西岸酒店,1217房。”

顧知微開口,語氣平直得像在宣判。

康括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康總,”她繼續,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你不解釋一下?”

廚房裏,湯在砂鍋t裏“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水汽升騰,模糊了康括半邊身影。他沈默了幾秒,伸手關小了火,動作有些緩慢。

“怎麽突然想起查這個?”他轉過身,靠在餐島邊緣,避開了她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拿起旁邊的毛巾慢慢擦手,語氣試圖輕松,“當時亂糟糟的,好多細節我自己也記不清。”

“今天有人告訴我,那天,是用你的身份證開的房。”

康括擦手的動作停了停。

“……啊?”他擡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思索,“有這回事?可能……是蘇晚用我的信息開的?當時那種情況,我確實不太記得了。”

“開房時間是下午三點零七分。”顧知微微微偏頭,窗外城市的流光在她冷靜的側臉上滑動,“你的生日晚宴,還沒開始。怎麽?康總招待客人之前,習慣先把自己灌到神志不清、任人擺布?”

康括的嘴唇抿緊了。

他放下毛巾,走到中島臺邊,拿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好幾口,才說:“也許……是之前……她留了我的證件信息?或者……你知道的,我被扶過去的時候,迷迷糊糊的……”

“康括。”顧知微打斷他,第一次叫了他全名。

他握著水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你自己信嗎?”她問,聲音很輕,卻像一把薄而利的刀,輕輕巧巧地挑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

廚房裏只剩下湯鍋輕微的“噗噗”聲。

康括站在暖黃的燈光下,背對著她,寬闊的肩膀線條繃得有些僵硬。他沈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都換了一輪顏色。

然後,他極低地、幾乎嘆息般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滿是無力與認命。

“不信。”他說,聲音沙啞。

顧知微拿起沙發上的包和披肩,轉身朝門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而決絕的“叩、叩”聲。

那聲音像踩在康括的心臟上,每一步都讓他恐慌加劇。

在她手觸到門把手的瞬間,他猛地沖過來,從身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帶著不容掙脫的急切,但指尖卻在微微發抖。

“等等!”他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從未有過的倉皇,“你聽我狡辯……不是……你聽我解釋……”

顧知微停下腳步,轉回頭的時候,眼圈分明紅了。

“其實蘇晚沒給你下藥?”

康括的呼吸一窒,抓著她手腕的指尖無意識收緊,又像被燙到般松了些力。

他艱難地咽了下喉嚨,垂下眼簾,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下了……不然也不能判她18個月。對吧?”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只不過……她下的,我沒吃。”

“那當時你是裝的?”顧知微的氣息拂在他下巴上,帶著冰涼的質問。

“吃了,我吃的……是自己的。”

“……”

顧知微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一種浸入骨髓的冰涼蔓延開來。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所以,沈野也是你的同夥?”

康括沈默了。這沈默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顧知微心頭最後那點僥幸上。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淡淡的紅痕。

“讓開。”

“讓不開。” 他喉結滾動,腳下像生了根。

“我不想跟你說話,”顧知微擡眼,目光淬了冰,“也不想看見你。”

這句話像最後一道閘門,徹底沖垮了康括理智的堤壩。

他忽然不再試圖用言語辯解。

手腕上的力道一松,下一秒,顧知微只覺得天旋地轉——康括俯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只手牢牢托住她的背,以一種不容置疑又極致小心的姿態,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康括……!” 顧知微所有的冷靜面具在這一刻碎裂,驚呼被堵在喉嚨裏,只能下意識地攥緊他胸前的衣料。

“你聽我跟你慢慢解釋,乖……”康括抱著她,大步走向主臥室,腳步穩而快,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踢開虛掩的房門,他走進去,用腳後跟將門帶上。

“哢噠”一聲輕響,厚重的門扉合攏的瞬間,外界的聲息仿佛被徹底隔絕。

沈野趿拉著拖鞋,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晃悠到樓下,熟練地按響了康括家的門鈴。

當初得知康括買的房子居然就在自己正樓下時,他氣得差點連夜搬家。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天大的好處——可以理直氣壯地“蹭飯”。康括手藝不錯。

當然,他手藝也不錯。這樣可以多吃一倍的飯。

門鈴響了好一陣,裏面才傳來腳步聲,門開了條縫。康括出現在門後,頭發有些亂,身上是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連扣子都沒扣全,露出大片胸膛和繃緊的腹肌線條。

手裏還拿著塊毛巾,正在擦手。他臉色有點不尋常的緊繃,眼神飛快地往屋內瞟了一下,壓低聲音對沈野說:“今天……你最好別來。”

“為什麽不來?”沈野莫名其妙。

“因為,”康括語速很快,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沈重,“沒你好果子吃。你要相信我。”

“信你才怪!”沈野嗤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掩不住戲謔,“你就喜歡吃獨食。”

康括搖了搖頭,像是放棄了,最後警告道:“你別後悔。”

沈野挑眉,一臉“你少來這套”的表情,伸腳就卡住了門縫:“幹嘛?該吃飯了。” 說著,不由分說地擠開康括,熟門熟路地就往裏闖,嘴裏還嚷嚷著,“餓死了,今天做什麽好菜這麽香……”

他的聲音,在他視線觸及客廳中央時,戛然而止。

主臥室的門,不知何時開了。

顧知微站在那裏,幾縷碎發濕潤地貼在耳畔和頸側,眼睛還紅著,但眼神平靜,卻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洶湧。

看見這個眼神沈野瞬間頭皮一麻,暗道不好,幾乎是本能地,轉身就想溜:“那什麽……我突然想起我煤氣竈上還燉著湯……”

“站住。”

顧知微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像無形的繩索,一下子捆住了沈野的腳步。

他背對著她,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一下。然後,猛地轉身,幾乎在剎那間,他就滑跪著瞬移到了她腳邊,仰著臉認錯。“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罵我吧,打我也行……”

顧知微被他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氣得頭暈。她自詡聰明,卻從沒見過這種——這種什麽?無賴?潑皮?還是純粹就是腦子有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狠話,偏那人揚著臉,一副任打任罵的乖順模樣。

她剛想伸手把他拽起來,忽然眼前一花——她的身體晃了晃,一下軟了下去。

“顧知微!”兩個聲音同時炸開。

仁和醫院,VIP病房。

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鉆進鼻腔。顧知微躺在病床上,臉色還是白的,但人已經醒了。她閉著眼,不想看天花板,也不想看床邊那兩個站得筆直、像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的男人。

醫生翻看著檢查報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顧小姐,”醫生斟酌著措辭,“您這次暈倒,主要是低血糖加上疲勞過度。但我們在常規檢查中發現……”

他頓了頓。

“發現什麽?”顧知微睜開眼。

“您懷孕了。已經三個多月了。”

病房裏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楞住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只能聽見輸氧機裏氧氣流過的聲音。

醫生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您一直沒發現嗎?比如月經……”

顧知微清了清喉嚨,那句“沒註意”終於沒好意思說出口。

醫生識趣地沒再追問,交代了幾句註意事項便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瞬間,病房裏陷入了一種更加詭異的沈默。

康括站在床尾,手插在褲袋裏,指節攥得發白。沈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手交握,拇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

三個月前,剛從意大利回來。提分手那次?

兩個人都沒說話。

那種感覺,就像被人從懸崖邊猛地拽回來,心臟還在狂跳,耳朵裏嗡嗡作響。又驚,又怕,又不敢信,又忍不住想信。又像溺水的人忽然踩到了底——腳下是實的,可水還在喉嚨裏,嗆得人又想哭又想笑。

窗外日光正好,百葉窗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紋絲不動。

病房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彼此的呼吸,聽見某種極輕的、像是冰面下有什麽東西正在裂開、正在蘇醒的聲響。

同一天。京市第一監獄,特殊監區。

厲寒淵坐在單人囚室的書桌前,手邊攤著幾頁法律文書,正用一支筆在頁t邊批註什麽。鐵門下方的小窗被拉開,一份牛皮紙文件袋從外面塞了進來。

獄警的聲音隔著鐵板傳來:“厲寒淵,你的材料。”

他沒有立刻放下筆,將手頭那個段落寫完,才擱下筆,拿起文件袋。拆開封口,抽出裏面薄薄一張紙。

紙頁在他指間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震顫。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走廊盡頭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久到隔壁囚室傳來晚飯送到的動靜。他把那頁紙從頭讀到尾,又從尾讀到頭,每個字都像有千鈞之重,壓在他眼底那團始終沒有落下的、潮濕的光裏。

他終於將紙輕輕放在桌面上,指尖還按在邊緣,沒有松開。

唇角慢慢彎起來,他低下頭,額頭抵在那頁紙的邊緣,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鐵窗外面,黃昏正從走廊盡頭一寸一寸退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