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89 章 不癡不狂
關燈
小
中
大
第90章 第 89 章 不癡不狂
地庫裏重新恢覆了死寂。
康括站在原地, 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裏的濁氣。他轉頭，看向柱子下的沈野。
沈野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 一動不動, 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
康括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從口袋裏摸出煙盒，磕出一支，遞過去。
沈野沒接。
康括也不在意，自己叼在嘴裏，點燃。猩紅的火光明滅了一下，煙霧在清冷的空氣中緩緩升騰。
“讓你搞成這樣，舒服了？！”
沈野依舊沒有反應。
康括不再說話, 只是蹲在旁邊, 煙頭忽明忽暗的光, 成了這片冰冷陰影裏, 唯一微弱的熱源。
不知過了多久, 沈野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擡起頭。
“她誰都不選……”他喃喃道。
康括彈了彈煙灰, 沒說話。沈野忽然扯了扯嘴角。
“康括，我們倆……是不是都挺可笑的？”
康括沈默了幾秒, 將煙蒂按熄在冰冷的地面上。
“或許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朝沈野伸出手。
“但日子還得過。”他說，“起來，我送你回去。或者, 找個地方，喝一杯。”
沈野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帶著刺人的譏誚：
“你覺得我現在能喝酒？”他手指虛虛指了指肋下, “你是想灌死我，好徹底清場，自己上位？”
康括伸出的手沒縮回去，臉上也沒什麽被刺傷的表情。他只是垂眼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
“你那兩根肋骨，骨裂，沒移位。醫生說了，只要不劇烈運動，正常生活沒問題。喝點酒死不了。”他頓了頓，補充道，“真想死，剛才就該從醫院樓頂跳下去，而不是在這兒演苦情劇。”
這話說得又冷又直，像把鈍刀子。
沈野被他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瞪著他，半天才憋出一句：“……康括，你他媽會不會說人話？”
“不會。”康括承認得很幹脆，“我只說有用的話。起來，別跟灘爛泥似的趴這兒。丟人。”
沈野盯著他那只依舊固執伸著的手，看了好幾秒。那手很穩，指節分明，帶著常年訓練留下的薄繭和細小疤痕。就像這個人一樣，粗糙，直接，不討喜，但……該死的可靠。
他最終，還是極其緩慢地，把自己冰涼又沒什麽力氣的手，放了上去。
康括一用力，將他拉了起來。沈野踉蹌一下，肋下還是疼得他悶哼一聲。
“操……”他低罵。
康括沒推開他，任由他靠著緩了幾秒，才扶穩他。“能走嗎？”
“死不了。”沈野沒好氣地學他剛才的話。
康括沒再接話，只是架著他，慢慢走向自己那輛停在角落的黑色越野車。拉開副駕駛門，把沈野塞進去，系好安全帶。動作算不上溫柔，但足夠仔細，避開了他受傷的那側。
“去哪兒？”他問。
沈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卻陌生的城市，半晌，才啞聲說：
“不知道。反正不想回醫院。”
康括打了轉向燈，車子匯入深夜的車流。
“那就聽我的。”他說。
車子沒有開向沈野的公寓，也沒有開向任何酒吧。而是穿過大半個城市，開上了通往城郊山道的路。
夜色漸深，燈火漸稀。盤山公路蜿蜒向上，兩側是黑黢黢的林木輪廓。直到一處開闊的觀景平臺，康括才將車停下。
熄火，解安全帶。
“下車。”他說。
沈野皺眉：“來這兒幹嘛？你想殺人滅口？”
“看星星。”康括已經推門下去，從後備箱拿了件厚外套扔給他，“市區看不見。”
沈野抱著那件還帶著淡淡皂角味的外套，楞了幾秒，才慢吞吞下車。山風立刻撲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清冽和深秋的寒意，吹得他一個激靈。
康括靠在車頭，點了支煙，沒抽，只是夾在指間，看著遠處。
沈野走過去，學他靠在車頭，裹緊了外套。他擡起頭。
然後，他真的看見了星星。
不是一顆兩顆，而是鋪滿了整個深藍色天鵝絨般的夜空，清晰，明亮，安靜地閃爍著。山下城市的燈火成了模糊遙遠的光暈，而頭頂這片星空，卻近得仿佛觸手可及。
兩人誰都沒說話。只有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微弱的蟲鳴。
過了很久，沈野才低聲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康括。”
“嗯。”
“她是不是……永遠都不會選我了？”
康括沈默著，指間的煙燃了長長一截煙灰。他沒有看沈野，依舊望著星空。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聲音很平靜，“我只知道，她選了‘誰都不選’。”
沈野笑了，笑聲裏全是苦澀：“有區別嗎？結果都一樣。”
“有。”康括終於轉過頭，夜色裏，他的眼睛很沈，卻很亮。“她本來可以選我。”
沈野楞住了。
康括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很快被風吹散。“她把我攔在車外了，記得嗎？用王恪，用保鏢。”他的語氣沒什麽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她需要空間，需要冷靜，需要……把我們倆都推開。在她心裏，我和你，今晚，沒區別。”
沈野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是的，她誰都沒帶，誰都沒選。用一種更決絕的方式。
“所以，”康括彈掉煙灰，聲音在山風裏顯得格外清晰，“別覺得只有你一個人被她丟下了。我們倆……半斤八兩。”
沈野看著他，忽然間，心裏那點尖銳的嫉妒和不甘，奇異地平覆了一些。
“康括，”沈野忽然問，“你圖什麽？她說得很明白，沒錢、沒婚姻、孩子都不可能跟你姓，最重要的……連感情都不給……”
康括沒回答，只是把煙蒂按熄在隨身帶的便攜煙灰缸裏。
“不知道。”他說，重新望向星空，“可能跟你一樣，犯賤。”
沈野又笑了，這次，笑聲裏少了些刺，多了點同病相憐的無奈。
“你以前談過嗎？”
“廢話。”康括答得幹脆，想了想，反問，“你呢？”
“你覺得呢？”沈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山風更涼了些。康括沈默片刻，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她不溫柔。”
沈野一楞，隨即明白過來這個“她”指的是誰，幾乎是本能地接口：“對，而且也不會撒嬌。”
“第一次在咖啡館把我認成你，她故意往我懷裏摔。太假了，假得我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想到這裏，沈野忍不住也嗤笑一聲：
“你是沒看見她在泥塑館裏，裝得跟朵小白花似的，指尖繞著頭發，說話輕聲細氣。我當時就在t想，這女人戲真多。”
“大多數時候挺兇的。”康括繼續數落，“開會的時候，方案不行，她一個眼神掃過來，會議室溫度能降十度。王恪那麽能扛的人，有時候都被她盯得後背發毛。”
“對！”沈野深有同感，灌了口啤酒，“她一豎眼睛，我就不敢說話。總覺得她那雙眼睛能把我裏裏外外那點心思全看透，連褲衩什麽顏色都瞞不住。”
康括難得地勾了下嘴角：“不止。她還有強迫癥。辦公室的文件，必須按特定順序擺。杯子把手，一定要朝向四十五度角。有次我順手幫她整理了桌面，她沒說話，就看了我一眼，然後自己又全部重新擺了一遍。”
“龜毛。”沈野精準評價，眼神卻飄向遠處虛空，山風掠過他額前碎發，那雙總是帶著點不羈或譏誚的眼睛，此刻卻不知不覺變得柔和，“但你知道嗎？她喝醉過一次……就一點點。”
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像是怕驚擾了那個珍藏的畫面：“靠在我肩膀上，不說話，就那麽閉著眼。真乖啊，像只……收了爪子的貓。”
康括沒接話，只是仰頭喝了口酒。他也見過她疲憊的樣子，在意大利脫險後那短暫松懈的一瞬，在他公寓沙發上抱著膝蓋發呆的片刻。
那些罕見的柔軟，像沙漠裏的綠洲，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也因此更加貪心。
“她還路癡。”康括忽然說，“在自己的大廈裏，偶爾都會走錯電梯。但奇怪，出去談判，再覆雜的路她一次就記住。”
“這叫選擇性天賦。”沈野總結，“有用的才往腦子裏裝。沒用的，比如男人的生日、紀念日、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她大概覺得占內存。”
“嗯。”康括讚同，聲音在夜風裏顯得有些沈，“她自己的生日，她也不見得記得多清楚。上次還是張昀買了蛋糕，硬擺在會議室。那天她還飛新加坡簽約，就讓分給加班的人了。”
他頓了頓，仰頭喝光了最後一口啤酒，冰涼的鋁罐在他手裏被捏得微微變形。
長久的沈默。只有山風穿過林梢，嗚咽般低響。
“康括。”沈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
“嗯。”
“我沒這麽喜歡過一個人。”沈野說，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空無一物的掌心，仿佛那裏曾經抓住過什麽，又徹底溜走了。
“她要是不來招惹我，我永遠也不會……肖想她。她站在那兒，就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知道。
他喉嚨哽了一下，用力吞咽，才能繼續。
“可她來了。她躺在我家沙發上，喝我冰箱裏的啤酒，罵我游戲打得菜。她在我病床邊，什麽也不說，就那麽躺在我身邊……她讓我覺得，好像，好像我也能碰得到。”
“然後呢？”
“然後？”沈野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幹澀得像沙礫摩擦，“然後她走了。”
他擡手，用力抹了把臉，指尖冰涼，“我現在坐在這兒，跟你喝酒，看星星……可我心裏跟被掏了個洞似的，風呼呼地往裏灌。康括，我後半輩子……都不知道該怎麽過了。好像所有的熱鬧、所有的滋味，都跟著她一起抽走了。”
他說完，空氣再次陷入凝滯。比之前更沈重，更窒悶。
康括很久沒說話。他只是重新點燃了一支煙，這次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看著那一點猩紅在黑暗中明滅，像某種微弱的心跳。
直到那支煙燃到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驚醒般，將煙蒂狠狠摁滅。
“那你挺慘的。”康括的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平淡，甚至沒什麽波瀾。
沈野楞了一下，轉過頭看他：“怎麽，同情我？”
“不是。”康括也轉過頭，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裏與他相接，“我只是在想，如果結局註定是這樣……或許，當初確實該讓給你。”
沈野的呼吸驟然停了。
他盯著康括，在那一瞬間，某種荒謬的、微弱的希冀如同瀕死的火星，在他空洞的胸腔裏猛地竄跳了一下。他幾乎要脫口問出“真的？”，甚至身體都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像是要抓住這根突如其來的、虛幻的稻草。
但下一秒，康括的話讓他凍住了。
“可我也從沒這麽喜歡過一個人。”康括開口，聲音比山風更啞，更沈，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從未示人的角落裏，一點點挖出來的。
“我以前覺得，感情是世界上最麻煩的事，我只想娶個老婆生孩子。”
他轉過頭，看向沈野。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也痛得驚人。
“然後她出現了。不是‘歲月淺淺’那個賬號，是顧知微本人。在停車場，被人圍著，背上拉了口子，血浸透了襯衫，還他媽撐著跟人談條件。我就想，這女人，骨頭是鐵打的嗎？”
“後來，一次，兩次……她遇險，我救她。她布局，我掃尾。她站在光裏，我守在暗處。習慣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沒有絲毫笑意，“習慣到……覺得這樣就行。她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回應。我守著我的本分，偶爾……偶爾能離得近一點，聞到她身上那點冷冰冰的香水味，就夠了。”
“可是，”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裏摻進了一絲極輕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她說我……骨相深邃英挺……很性感。說她喜歡。”
旁邊傳來一聲毫不客氣的嗤笑。
“操，”沈野扭過頭，“你來炫耀是不是？你深邃到哪兒了？比我多兩道擡頭紋？”
康括卻根本不理他。自顧自不知在想什麽。唇邊掛上一抹隱秘而饜足的弧度。
這個表情把沈野的眼睛刺得生疼：“她是喜歡你。本來我們倆談得好好的，你一出現，她立馬不要我了。為了你，一次一次推開我。”
“意大利那件事後，我什麽都不要，就求她不要找你。結果呢？她還不是一轉身，又回你那兒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刺痛肺葉：“好，最開始是我騙了她，我認了。可後來呢？懸崖邊上，我他媽都要死了！我用命去換她一個回頭，都換不來她看我一眼！”
“你錯了。”
康括的聲音驟然響起，冷硬地截斷了他。他轉過頭，目光如炬，死死鎖住沈野。
“你知道那天她抱住我的時候跟我說什麽？”
康括他閉上眼，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荒涼。“她說，謝謝我救了你……”
“沈野，我比你更早知道，我握不住她。”他重新看向遠方山下那片屬於她的、冰冷而璀璨的版圖，每個字都像在冰水裏浸過，“但我沒得選。她來了，她就在那兒。像呼吸一樣，成了本能。戒不掉，逃不開。”
“別的女人……都不對勁了。就像你剛才說的，哪兒哪兒都不對、看不上了……怎麽辦？”
“不知道。”沈野很爽快地答。
“就這麽熬著。看著她，守著她，等她哪天……或許不需要我了。或者，等我哪天，終於熬幹了。”
山風凜冽，卷走了話語裏最後一點溫度。
不知何時，天空開始悠悠揚揚地飄下細雪。稀疏的、幹凈的雪屑，在墨藍色的天幕和璀璨的星光映襯下，無聲地旋轉、墜落，觸地即融。
大約是今年冬天的最後一場雪了。
“你有什麽打算？”這次是沈野先開口，“繼續做她的保鏢？隨叫隨到？等她哪天心情好了，或許會賞你一個眼神？”
康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綁架案已經結束，厲寒淵進去了。我作為危機時期特聘顧問的階段性任務，在法律和合同意義上，都已經完成。”康括的聲音很穩，像是在陳述一份報告，“我會提交結案報告，推薦接替人選。後續的常規安保，顧氏有更好的長期合作方。”
“然後呢？”沈野追問。
“然後，”康括頓了頓，“我就只是康括。不是她的保鏢，不是她的顧問，更不是她情感選項裏的一個備選編號。”
沈野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了聲，那笑聲裏有一絲荒唐的共鳴。
“你知道嗎，”沈野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我高中時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學校的元旦匯演後臺。她當時是主持人，禮服後面的拉鏈卡住了。她的同伴急得團團轉，她倒好，直接拿過一把剪刀，對著鏡子，眼睛都不眨就把那截卡住的布料剪了，然後用別針固定好，照常上臺。”
康括沒有接話，只是聽著。
“那時我就想，這女孩真狠。”沈野睜開眼睛，眼底有些發紅，“對自己狠t，對別人大概會更狠。但我還是喜歡她，喜歡得要命。覺得哪怕被她紮得滿手是血，也值。”
“現在呢？”康括問。
“現在？”沈野扯了扯嘴角，“現在我覺得，也許我們都錯了。我們以為自己在獻祭，其實是在縱容。縱容她習慣性地索取，習慣性地……忽略別人的心也是肉長的。”
車子駛入市區，清晨的街道空曠。
“康括，”沈野忽然正色道，“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什麽約定？”
“從今天起，我們不爭了。”沈野說，“把自己活得像個人樣，而不是她顧知微情感游戲裏的兩個道具。”
康括在紅燈前停下，轉頭看向沈野。
沈野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需要學會怎麽去愛一個人，怎麽去珍惜一段關系，那她首先得明白尊重和珍惜。”
綠燈亮了。
康括踩下油門，許久，才沈聲說：“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地庫裏重新恢覆了死寂。
康括站在原地, 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裏的濁氣。他轉頭，看向柱子下的沈野。
沈野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 一動不動, 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
康括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從口袋裏摸出煙盒，磕出一支，遞過去。
沈野沒接。
康括也不在意，自己叼在嘴裏，點燃。猩紅的火光明滅了一下，煙霧在清冷的空氣中緩緩升騰。
“讓你搞成這樣，舒服了？！”
沈野依舊沒有反應。
康括不再說話, 只是蹲在旁邊, 煙頭忽明忽暗的光, 成了這片冰冷陰影裏, 唯一微弱的熱源。
不知過了多久, 沈野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擡起頭。
“她誰都不選……”他喃喃道。
康括彈了彈煙灰, 沒說話。沈野忽然扯了扯嘴角。
“康括，我們倆……是不是都挺可笑的？”
康括沈默了幾秒, 將煙蒂按熄在冰冷的地面上。
“或許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朝沈野伸出手。
“但日子還得過。”他說，“起來，我送你回去。或者, 找個地方，喝一杯。”
沈野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帶著刺人的譏誚：
“你覺得我現在能喝酒？”他手指虛虛指了指肋下, “你是想灌死我，好徹底清場，自己上位？”
康括伸出的手沒縮回去，臉上也沒什麽被刺傷的表情。他只是垂眼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
“你那兩根肋骨，骨裂，沒移位。醫生說了，只要不劇烈運動，正常生活沒問題。喝點酒死不了。”他頓了頓，補充道，“真想死，剛才就該從醫院樓頂跳下去，而不是在這兒演苦情劇。”
這話說得又冷又直，像把鈍刀子。
沈野被他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瞪著他，半天才憋出一句：“……康括，你他媽會不會說人話？”
“不會。”康括承認得很幹脆，“我只說有用的話。起來，別跟灘爛泥似的趴這兒。丟人。”
沈野盯著他那只依舊固執伸著的手，看了好幾秒。那手很穩，指節分明，帶著常年訓練留下的薄繭和細小疤痕。就像這個人一樣，粗糙，直接，不討喜，但……該死的可靠。
他最終，還是極其緩慢地，把自己冰涼又沒什麽力氣的手，放了上去。
康括一用力，將他拉了起來。沈野踉蹌一下，肋下還是疼得他悶哼一聲。
“操……”他低罵。
康括沒推開他，任由他靠著緩了幾秒，才扶穩他。“能走嗎？”
“死不了。”沈野沒好氣地學他剛才的話。
康括沒再接話，只是架著他，慢慢走向自己那輛停在角落的黑色越野車。拉開副駕駛門，把沈野塞進去，系好安全帶。動作算不上溫柔，但足夠仔細，避開了他受傷的那側。
“去哪兒？”他問。
沈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卻陌生的城市，半晌，才啞聲說：
“不知道。反正不想回醫院。”
康括打了轉向燈，車子匯入深夜的車流。
“那就聽我的。”他說。
車子沒有開向沈野的公寓，也沒有開向任何酒吧。而是穿過大半個城市，開上了通往城郊山道的路。
夜色漸深，燈火漸稀。盤山公路蜿蜒向上，兩側是黑黢黢的林木輪廓。直到一處開闊的觀景平臺，康括才將車停下。
熄火，解安全帶。
“下車。”他說。
沈野皺眉：“來這兒幹嘛？你想殺人滅口？”
“看星星。”康括已經推門下去，從後備箱拿了件厚外套扔給他，“市區看不見。”
沈野抱著那件還帶著淡淡皂角味的外套，楞了幾秒，才慢吞吞下車。山風立刻撲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清冽和深秋的寒意，吹得他一個激靈。
康括靠在車頭，點了支煙，沒抽，只是夾在指間，看著遠處。
沈野走過去，學他靠在車頭，裹緊了外套。他擡起頭。
然後，他真的看見了星星。
不是一顆兩顆，而是鋪滿了整個深藍色天鵝絨般的夜空，清晰，明亮，安靜地閃爍著。山下城市的燈火成了模糊遙遠的光暈，而頭頂這片星空，卻近得仿佛觸手可及。
兩人誰都沒說話。只有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微弱的蟲鳴。
過了很久，沈野才低聲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康括。”
“嗯。”
“她是不是……永遠都不會選我了？”
康括沈默著，指間的煙燃了長長一截煙灰。他沒有看沈野，依舊望著星空。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聲音很平靜，“我只知道，她選了‘誰都不選’。”
沈野笑了，笑聲裏全是苦澀：“有區別嗎？結果都一樣。”
“有。”康括終於轉過頭，夜色裏，他的眼睛很沈，卻很亮。“她本來可以選我。”
沈野楞住了。
康括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很快被風吹散。“她把我攔在車外了，記得嗎？用王恪，用保鏢。”他的語氣沒什麽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她需要空間，需要冷靜，需要……把我們倆都推開。在她心裏，我和你，今晚，沒區別。”
沈野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是的，她誰都沒帶，誰都沒選。用一種更決絕的方式。
“所以，”康括彈掉煙灰，聲音在山風裏顯得格外清晰，“別覺得只有你一個人被她丟下了。我們倆……半斤八兩。”
沈野看著他，忽然間，心裏那點尖銳的嫉妒和不甘，奇異地平覆了一些。
“康括，”沈野忽然問，“你圖什麽？她說得很明白，沒錢、沒婚姻、孩子都不可能跟你姓，最重要的……連感情都不給……”
康括沒回答，只是把煙蒂按熄在隨身帶的便攜煙灰缸裏。
“不知道。”他說，重新望向星空，“可能跟你一樣，犯賤。”
沈野又笑了，這次，笑聲裏少了些刺，多了點同病相憐的無奈。
“你以前談過嗎？”
“廢話。”康括答得幹脆，想了想，反問，“你呢？”
“你覺得呢？”沈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山風更涼了些。康括沈默片刻，忽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她不溫柔。”
沈野一楞，隨即明白過來這個“她”指的是誰，幾乎是本能地接口：“對，而且也不會撒嬌。”
“第一次在咖啡館把我認成你，她故意往我懷裏摔。太假了，假得我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想到這裏，沈野忍不住也嗤笑一聲：
“你是沒看見她在泥塑館裏，裝得跟朵小白花似的，指尖繞著頭發，說話輕聲細氣。我當時就在t想，這女人戲真多。”
“大多數時候挺兇的。”康括繼續數落，“開會的時候，方案不行，她一個眼神掃過來，會議室溫度能降十度。王恪那麽能扛的人，有時候都被她盯得後背發毛。”
“對！”沈野深有同感，灌了口啤酒，“她一豎眼睛，我就不敢說話。總覺得她那雙眼睛能把我裏裏外外那點心思全看透，連褲衩什麽顏色都瞞不住。”
康括難得地勾了下嘴角：“不止。她還有強迫癥。辦公室的文件，必須按特定順序擺。杯子把手，一定要朝向四十五度角。有次我順手幫她整理了桌面，她沒說話，就看了我一眼，然後自己又全部重新擺了一遍。”
“龜毛。”沈野精準評價，眼神卻飄向遠處虛空，山風掠過他額前碎發，那雙總是帶著點不羈或譏誚的眼睛，此刻卻不知不覺變得柔和，“但你知道嗎？她喝醉過一次……就一點點。”
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像是怕驚擾了那個珍藏的畫面：“靠在我肩膀上，不說話，就那麽閉著眼。真乖啊，像只……收了爪子的貓。”
康括沒接話，只是仰頭喝了口酒。他也見過她疲憊的樣子，在意大利脫險後那短暫松懈的一瞬，在他公寓沙發上抱著膝蓋發呆的片刻。
那些罕見的柔軟，像沙漠裏的綠洲，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也因此更加貪心。
“她還路癡。”康括忽然說，“在自己的大廈裏，偶爾都會走錯電梯。但奇怪，出去談判，再覆雜的路她一次就記住。”
“這叫選擇性天賦。”沈野總結，“有用的才往腦子裏裝。沒用的，比如男人的生日、紀念日、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她大概覺得占內存。”
“嗯。”康括讚同，聲音在夜風裏顯得有些沈，“她自己的生日，她也不見得記得多清楚。上次還是張昀買了蛋糕，硬擺在會議室。那天她還飛新加坡簽約，就讓分給加班的人了。”
他頓了頓，仰頭喝光了最後一口啤酒，冰涼的鋁罐在他手裏被捏得微微變形。
長久的沈默。只有山風穿過林梢，嗚咽般低響。
“康括。”沈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
“嗯。”
“我沒這麽喜歡過一個人。”沈野說，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空無一物的掌心，仿佛那裏曾經抓住過什麽，又徹底溜走了。
“她要是不來招惹我，我永遠也不會……肖想她。她站在那兒，就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知道。
他喉嚨哽了一下，用力吞咽，才能繼續。
“可她來了。她躺在我家沙發上，喝我冰箱裏的啤酒，罵我游戲打得菜。她在我病床邊，什麽也不說，就那麽躺在我身邊……她讓我覺得，好像，好像我也能碰得到。”
“然後呢？”
“然後？”沈野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幹澀得像沙礫摩擦，“然後她走了。”
他擡手，用力抹了把臉，指尖冰涼，“我現在坐在這兒，跟你喝酒，看星星……可我心裏跟被掏了個洞似的，風呼呼地往裏灌。康括，我後半輩子……都不知道該怎麽過了。好像所有的熱鬧、所有的滋味，都跟著她一起抽走了。”
他說完，空氣再次陷入凝滯。比之前更沈重，更窒悶。
康括很久沒說話。他只是重新點燃了一支煙，這次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看著那一點猩紅在黑暗中明滅，像某種微弱的心跳。
直到那支煙燃到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驚醒般，將煙蒂狠狠摁滅。
“那你挺慘的。”康括的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平淡，甚至沒什麽波瀾。
沈野楞了一下，轉過頭看他：“怎麽，同情我？”
“不是。”康括也轉過頭，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裏與他相接，“我只是在想，如果結局註定是這樣……或許，當初確實該讓給你。”
沈野的呼吸驟然停了。
他盯著康括，在那一瞬間，某種荒謬的、微弱的希冀如同瀕死的火星，在他空洞的胸腔裏猛地竄跳了一下。他幾乎要脫口問出“真的？”，甚至身體都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像是要抓住這根突如其來的、虛幻的稻草。
但下一秒，康括的話讓他凍住了。
“可我也從沒這麽喜歡過一個人。”康括開口，聲音比山風更啞，更沈，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從未示人的角落裏，一點點挖出來的。
“我以前覺得，感情是世界上最麻煩的事，我只想娶個老婆生孩子。”
他轉過頭，看向沈野。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也痛得驚人。
“然後她出現了。不是‘歲月淺淺’那個賬號，是顧知微本人。在停車場，被人圍著，背上拉了口子，血浸透了襯衫，還他媽撐著跟人談條件。我就想，這女人，骨頭是鐵打的嗎？”
“後來，一次，兩次……她遇險，我救她。她布局，我掃尾。她站在光裏，我守在暗處。習慣了。”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沒有絲毫笑意，“習慣到……覺得這樣就行。她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回應。我守著我的本分，偶爾……偶爾能離得近一點，聞到她身上那點冷冰冰的香水味，就夠了。”
“可是，”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裏摻進了一絲極輕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她說我……骨相深邃英挺……很性感。說她喜歡。”
旁邊傳來一聲毫不客氣的嗤笑。
“操，”沈野扭過頭，“你來炫耀是不是？你深邃到哪兒了？比我多兩道擡頭紋？”
康括卻根本不理他。自顧自不知在想什麽。唇邊掛上一抹隱秘而饜足的弧度。
這個表情把沈野的眼睛刺得生疼：“她是喜歡你。本來我們倆談得好好的，你一出現，她立馬不要我了。為了你，一次一次推開我。”
“意大利那件事後，我什麽都不要，就求她不要找你。結果呢？她還不是一轉身，又回你那兒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刺痛肺葉：“好，最開始是我騙了她，我認了。可後來呢？懸崖邊上，我他媽都要死了！我用命去換她一個回頭，都換不來她看我一眼！”
“你錯了。”
康括的聲音驟然響起，冷硬地截斷了他。他轉過頭，目光如炬，死死鎖住沈野。
“你知道那天她抱住我的時候跟我說什麽？”
康括他閉上眼，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荒涼。“她說，謝謝我救了你……”
“沈野，我比你更早知道，我握不住她。”他重新看向遠方山下那片屬於她的、冰冷而璀璨的版圖，每個字都像在冰水裏浸過，“但我沒得選。她來了，她就在那兒。像呼吸一樣，成了本能。戒不掉，逃不開。”
“別的女人……都不對勁了。就像你剛才說的，哪兒哪兒都不對、看不上了……怎麽辦？”
“不知道。”沈野很爽快地答。
“就這麽熬著。看著她，守著她，等她哪天……或許不需要我了。或者，等我哪天，終於熬幹了。”
山風凜冽，卷走了話語裏最後一點溫度。
不知何時，天空開始悠悠揚揚地飄下細雪。稀疏的、幹凈的雪屑，在墨藍色的天幕和璀璨的星光映襯下，無聲地旋轉、墜落，觸地即融。
大約是今年冬天的最後一場雪了。
“你有什麽打算？”這次是沈野先開口，“繼續做她的保鏢？隨叫隨到？等她哪天心情好了，或許會賞你一個眼神？”
康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綁架案已經結束，厲寒淵進去了。我作為危機時期特聘顧問的階段性任務，在法律和合同意義上，都已經完成。”康括的聲音很穩，像是在陳述一份報告，“我會提交結案報告，推薦接替人選。後續的常規安保，顧氏有更好的長期合作方。”
“然後呢？”沈野追問。
“然後，”康括頓了頓，“我就只是康括。不是她的保鏢，不是她的顧問，更不是她情感選項裏的一個備選編號。”
沈野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了聲，那笑聲裏有一絲荒唐的共鳴。
“你知道嗎，”沈野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我高中時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學校的元旦匯演後臺。她當時是主持人，禮服後面的拉鏈卡住了。她的同伴急得團團轉，她倒好，直接拿過一把剪刀，對著鏡子，眼睛都不眨就把那截卡住的布料剪了，然後用別針固定好，照常上臺。”
康括沒有接話，只是聽著。
“那時我就想，這女孩真狠。”沈野睜開眼睛，眼底有些發紅，“對自己狠t，對別人大概會更狠。但我還是喜歡她，喜歡得要命。覺得哪怕被她紮得滿手是血，也值。”
“現在呢？”康括問。
“現在？”沈野扯了扯嘴角，“現在我覺得，也許我們都錯了。我們以為自己在獻祭，其實是在縱容。縱容她習慣性地索取，習慣性地……忽略別人的心也是肉長的。”
車子駛入市區，清晨的街道空曠。
“康括，”沈野忽然正色道，“我們來做個約定吧。”
“什麽約定？”
“從今天起，我們不爭了。”沈野說，“把自己活得像個人樣，而不是她顧知微情感游戲裏的兩個道具。”
康括在紅燈前停下，轉頭看向沈野。
沈野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需要學會怎麽去愛一個人，怎麽去珍惜一段關系，那她首先得明白尊重和珍惜。”
綠燈亮了。
康括踩下油門，許久，才沈聲說：“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