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8 章 每個人的賬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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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8 章 每個人的賬單
兩周後, 價格戰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在歐洲一座擁有百年歷史的古堡書房裏，壁爐的火光將厲寒淵的背影投在掛滿古老油畫的石墻上。
他正在與人通話：
“顧知微這手‘圍魏救趙’，玩得不錯。她哪來的餘糧, 還能吃下我的歐洲資產？”
聽筒裏傳來顧盛難掩急切與得意的聲音：“厲總, 顧知微是只紙老虎！收購協議我親眼看過草案，附加條款極其苛刻，她現在賬面上根本不可能拿出那筆錢！這收購案本身，就是她放出來穩定市場、拉擡股價的煙霧彈！”
厲寒淵走到巨大的拱形窗前，望著窗外暮色中沈寂的莊園湖泊，眼神幽深：“哦？你怎麽確定，她沒有其它後手了？”
“因為她的救命稻草，就是過幾天在雲端酒店的那個慶功暨簽約晚宴！”顧盛邦語氣愈發篤定。
“她根本沒能力收購厲氏, 她是想借這個‘重磅利好’和晚會聲勢, 在現場說服幾家資本和國有基金, 緊急註資！只要簽下任何一筆, 她就能喘過氣, 把收購的現金部分湊出來, 把這出戲唱成真的！”
他頓了頓，拋出最關鍵的信息：“我的人查到她辦公室的行程備忘錄, 晚會前，她預留了兩個小時, 秘密約見‘華資投行’的姜主席和‘國新資本’的劉總……”
厲寒淵停下了轉動金幣的動作，金屬表面反射著跳動的爐火，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
“顧知微, 你就那麽恨我……”他低聲說，語氣裏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居然連這種險招都敢用。”
周五晚, 顧氏在雲端酒店舉辦慶功暨簽約晚宴。名流雲集，燈火璀璨。
顧知微一襲墨綠色絲絨長裙，長發挽起，露出修長脖頸。她手持香檳，與歐洲財團代表談笑風生，仿佛過去半個月的慘烈消耗從未發生。
宴會至中場，氣氛正酣。
忽然，所有入口被身穿黑色西裝的壯漢無聲封鎖。燈光驟暗，只留一束追光打在宴會廳大門。
厲寒淵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熨帖的手工西裝，嘴角甚至噙著一絲溫文爾雅的笑意。但他身後跟著的，是足足四十餘名面色冷峻、氣息精悍的專業保鏢。他們迅速控制了整個宴會廳的關鍵位置，無聲，卻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感。
音樂停了，交談聲消失了。
厲寒淵緩步走向顧知微，追光跟著他移動。
“顧總，”他在她面前三步處站定，聲音透過突如其來的寂靜，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戲演得不錯。價格戰拖住我，暗度陳倉收購我的歐洲資產……很精彩。”
顧知微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厲寒淵笑了，那笑意卻冰冷徹骨：“但你是不是忘了，我厲寒淵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按規矩下棋。”
他擡手，身後一名助理立刻遞上一份文件。
“這是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我通過三十七個離岸賬戶，對顧氏流通股進行的集中做空合約。聯動新加坡、倫敦、紐約的衍生品市場。”他慢條斯理地翻開，“明天早上九點半，顧氏股價在開盤一小時內跌穿地板。”
他合上文件，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
“賭徒總有輸光的時候。不過，我現在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他俯身，聲音低到只有她能聽見：“放下顧氏。做我的妻子。這些——股價、收購、厲氏和顧氏之間這些爛賬——我全放過。”
壁爐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你知道的，”他說，語氣裏那點冰冷的算計不知何時退去了，露出底下某種孤註一擲的固執，“你已經沒有退路了。整個顧氏，和你的婚姻，你知道哪個更重。”
全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顧知微臉上。歐洲財團的代表臉色發白，已經開始低聲與律師通話。
顧知微卻輕輕笑了。
她將手中的香檳杯放在侍者托盤上，向前走了半步，離厲寒淵更近。
“厲總，”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說得對，賭徒總有輸光的時候。”
“但你有沒有想過，從你踏入這個宴會廳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輸了。”
厲寒淵眉頭微蹙。
就在這時，宴會廳大門被從外推開。
不是保鏢，而是一隊中國警察，為首的中年警官面容嚴肅，出示證件：“厲寒淵先生，我們是公安部國際合作局幹警。現以涉嫌在境外對中國公民實施非法拘禁、人身傷害、以及策劃實施跨境綁架案等罪名，依法對你進行傳喚。請你配合調查。”
兩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側。而他帶來的幾十人的、堪比頂尖雇傭軍的保鏢，卻無一人敢動。
厲寒淵猛地扭頭看向顧知微，眼底閃過難以置信的震駭：“顧知微——”
“我提醒過你，”顧知微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承蒙款待，我將銘記於心。”
她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你以為我在跟你打商戰？價格戰、收購案、今晚這場戲……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把你從你那自以為安全的海外巢穴裏，騙回來。自然有中國警察收拾你……”
她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
“三年起步，上不封頂。厲總，好好享受。”
厲寒淵被帶走了。
那四十餘名保鏢在警察的註視下，沈默地退了出去。
燈光重新亮起，音樂卻遲遲沒有恢覆。所有人都還沈浸在剛才那場猝不及防的、電影般的反轉中。
這時大家才驚覺，顧知微布的局，從來就不是收購——她只是要讓厲寒淵足夠自信地回到國內，然t後，讓法律來收他。
顧知微轉身，面向滿場賓客。
“一點小插曲，”她舉起侍者新遞來的酒杯，“不影響我們慶祝。顧氏與諸位的合作，未來只會更堅實。幹杯。”
她仰頭，將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飲而盡。
厲寒淵被押上警車時，在車門處停了一秒。
他回頭，隔著車窗，看見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裏，顧知微正舉杯與旁人說話。她沒看他。從始至終，她沒再看他一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
“值得嗎？”他低聲問了一句。
可是，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河傾倒。
宴會依舊繁華如織。
人們舉杯、交談、試探，目光卻總不自覺飄向那個墨綠色的身影——每個人心裏都輾轉著相同的一句話：她的王座前，再沒塵埃。
顧知微應付完又一波祝賀，以換裝為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宴會廳。
長廊盡頭，康括已等候在專用電梯前。他換下了安保制服，一身深灰色西裝，身姿筆挺如松，只是領帶松了些許，透出些許大戰後的松弛。
“車在地庫。”他按下電梯按鈕，側身讓她先進。
電梯平穩下行，鏡面墻壁映出兩人並肩的身影。顧知微靠著轎廂，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那層無懈可擊的從容淡去幾分，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
電梯“叮”一聲抵達地庫，門緩緩打開。
顧知微剛要邁步，身側的康括卻先動了。他轉過身，沒有任何預兆地俯身，一手穩穩托住她的腿彎，另一只手環過她的背脊，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顧知微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西裝布料：“康括？”
“別動。”他聲音低沈，抱著她穩步走出電梯，走向不遠處那輛黑色的車，“你的小腿在抖。”
他不知道她是怎麽辦到的——他聽不懂那些覆雜的股權置換、對賭協議、跨境法律條款、他也聽不懂她和歐洲代表交談時那些流利的金融術語、看不明白助理遞上平板上那些跳動的曲線和數字。
但他看得懂人體的極限。他見過戰場上繃到極致後突然斷裂的神經，也見過重傷員強撐清醒時無法抑制的生理顫抖。
這個女人，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將一個商業帝國掌舵人送進囚籠，可以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狠絕的話，可以站在權力的中心接受所有人的仰望或忌憚。
但她踩在高跟鞋上、支撐了整整四個小時的那雙小腿，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裏，顫抖得可憐。
顧知微沒說話，一整晚繃得如同拉到極限的弓弦一樣的神經，此刻驟然離地，落入一個堅實平穩的懷抱，那根弦“錚”地一聲，徹底松了下來。
她任由自己陷進他懷裏，額頭輕輕抵著他頸側，感受他平穩深長的呼吸、感覺他源源不斷的溫熱體溫……熨帖著她耳廓。
車庫空曠安靜，只有他皮鞋落地的規律聲響。燈光將他抱著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痛快嗎？”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靜，腳步未停。
顧知微沈默了片刻。被他這樣抱著，仿佛所有的防備都可以暫時卸下。
“痛快。”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聲音悶悶的，“但是好累。”
康括“嗯”了一聲。他走到車邊，小心地將她放進副駕駛座，又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帶。距離極近，他的呼吸拂過她額前的碎發。
“先瞇一會兒。”他說，拇指極輕地蹭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為她蓋上一條薄毯。
他關上車門，正準備繞到駕駛座。
這時，不遠處立柱的陰影裏，傳來了那聲壓抑的咳嗽。
兩人同時轉頭。
沈野斜靠著冰冷的混凝土柱子，身上還穿著那套出席晚宴的深色西裝——顯然是不請自來，混入了宴會。他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他一只手插在褲袋裏，另一只手……正捂著肋下。額角有細密的冷汗。
“喲，要去過二人世界？”
顧知微坐在車裏，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沈野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康括護在車旁的姿勢，扯了扯嘴角，語氣變得尖銳：“酒店房間訂好了？”
“沈野。”康括出聲，警告意味明顯，“你傷沒好，不該來這裏。”
“關你屁事？”沈野嗤笑，眼神卻死死盯著顧知微，“顧總，我這條命好歹也算為你丟過一回？連句客套的‘謝謝’都舍不得當面說？還是說……”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淬毒的譏諷，“現在得抓緊時間安撫你的‘正牌男友’了？”
空氣驟然凝固。
顧知微打開車門，正準備下車。康括突然撐住了半開著的車門，擋住她。
他下頜線繃緊，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手背青筋隱現——她居然對他縱容到這個地步！
她擡手，輕輕按在康括緊繃的手臂上。像是商量，又帶著安撫。
她向前走了兩步，站到燈光更明亮處，離沈野更近了些。
“謝謝。”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為我所做的一切、犯的險、受的罪，謝謝你。”
沈野楞住了。他準備了無數尖刻的嘲諷、委屈的質問、甚至是胡攪蠻纏的撒潑……一下全散了。
“誰要你謝謝……”他別開臉，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從頭到尾，他只要她。要她選他、允許他愛她……要她像在病房裏那樣，無聲地躺到他身邊……
顧知微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沈默了片刻。
“沈野，”她說，“回去吧。你的傷需要休息。”
“回去？”沈野猛地轉回頭，眼圈泛紅，“回哪兒去？那個超豪華VIP、卻冷清得像冰窖一樣的、醫院病房？”他往前踉蹌了一步，肋下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更密，卻執拗地不肯停下。
“顧知微，我原本站在場外，從沒想要逾越。是你……是你先撩的我！讓我以為，我可以上場。突然有一天，你又告訴我，你用完了，就丟開？”
“我沒有丟開你。”顧知微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我只是讓你回去養傷。”
“然後呢？”沈野追問，目光灼灼，仿佛要將她燒穿，“養好了，看著你和你的康先生雙宿雙飛？”
“沈野！”康括終於忍不住，聲音冷硬，“註意你的態度。”
“我態度怎麽了？”沈野豁出去般，不管不顧地吼回去，“康括，你贏了！你光明正大，你根正苗紅，你救她於水火，你才是她最合適的選擇！我呢？我他媽就是個見不得光的情趣用品，一個她網戀找樂子認錯人的笑話！”
他吼得聲嘶力竭，胸腔震動牽扯傷處，疼得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撕心裂肺。
康括的拳頭松了又緊，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憤怒、不屑，卻也有著一絲……同為男人的理解與無奈。他最終別開了視線。
顧知微站在原地，看著沈野咳得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的樣子。夜風穿過地庫，吹起她鬢邊碎發，也吹得她墨綠色的裙擺微微晃動。
她忽然邁步，徑直走到沈野面前。
沈野咳嗽稍止，喘息著擡起頭，通紅的眼睛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
顧知微伸出手，輕輕拂掉了他睫毛上掛著的一滴生理性淚水。
動作很輕，很快，一觸即分。
沈野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你不是笑話。”顧知微看著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進他耳膜，“我也從沒把你當情趣用品。”
她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最終說出的，卻是一句近乎殘忍的坦誠：
“我承認，一開始，我的想法很……自私。我只想放縱一下，給自己繃得太緊的生活……找一點穩妥、安全、又能隨時抽身的刺激。”
她看著沈野驟然蒼白的臉：
“但發生了這麽多事，我已經沒辦法再這樣自私地想了。”
夜風卷過地庫，吹得她墨綠色的裙擺微微擺動，像深潭被攪動的漣漪。
“我不想傷害你，我也……不能傷害康括。”她說到這裏，聲音裏終於洩出一絲近乎無力的疲憊。
“所以，你告訴我，沈野。你想我怎麽做？我該怎麽做，才能……讓所有人都少痛一點？”
這不是她慣常的、掌控一切的語氣。第一次，她像一個普通女人，顯露出無措，將難題赤裸裸地拋回給那個為她遍體鱗傷的男人。
“選我。”
沈野的眼睛死死鎖著她，裏面有孤註一擲的火焰，也有瀕臨熄滅的灰燼。
顧知微的t呼吸滯了一瞬。
“那對他不公平。”她重覆，聲音輕得像嘆息。
“那對我就公平嗎？！”沈野猛地提高了音量，牽動傷口，疼得他身體一顫，“是你先來招惹我的！是你讓我以為……以為我真的可以……”
他哽住了，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裏，化作一陣劇烈的、壓抑的咳嗽，咳得他彎下腰，手指死死摳住冰冷的混凝土地面。
顧知微站在原地，墨綠色的身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孤直。她看著沈野因疼痛和情緒而顫抖的肩膀，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悶悶地疼。
長久的沈默在地庫裏蔓延，只有沈野壓抑的喘息和遠處通風管低沈的嗡鳴。
然後，她極慢地、極慢地，搖了搖頭。
“那我誰都不選。”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像抽空了所有情緒，“這樣，公平嗎？”
沈野的咳嗽停了。他僵在原地。
顧知微沒有再看他，也沒有看不遠處車旁沈默佇立的康括。她轉過身，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叩、叩”聲，走向那輛黑色的車。
直接拉開了後座的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阿成，回顧宅。”
“是，顧總。”
車門關上，隔絕了內外。
康括在她轉身的瞬間就已經動了，他快步走到車邊，手剛搭上後座門把——
一只手臂無聲而堅定地橫攔在他面前。
是王恪。
不知何時，這位首席特助已帶著另一名身形精悍的保鏢悄然上前。王恪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明確意味，對康括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同時，那名保鏢已拉開副駕駛門，利落地坐了進去。王恪則拉開後座另一側車門，坐到了顧知微身邊。
車門閉合的輕響在地庫裏格外清晰。
車子平穩啟動，駛離。尾燈的紅光掃過空曠的地面，掠過依舊蜷在陰影裏的沈野，也掠過僵立原地的康括，然後拐上斜坡，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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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後, 價格戰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在歐洲一座擁有百年歷史的古堡書房裏，壁爐的火光將厲寒淵的背影投在掛滿古老油畫的石墻上。
他正在與人通話：
“顧知微這手‘圍魏救趙’，玩得不錯。她哪來的餘糧, 還能吃下我的歐洲資產？”
聽筒裏傳來顧盛難掩急切與得意的聲音：“厲總, 顧知微是只紙老虎！收購協議我親眼看過草案，附加條款極其苛刻，她現在賬面上根本不可能拿出那筆錢！這收購案本身，就是她放出來穩定市場、拉擡股價的煙霧彈！”
厲寒淵走到巨大的拱形窗前，望著窗外暮色中沈寂的莊園湖泊，眼神幽深：“哦？你怎麽確定，她沒有其它後手了？”
“因為她的救命稻草，就是過幾天在雲端酒店的那個慶功暨簽約晚宴！”顧盛邦語氣愈發篤定。
“她根本沒能力收購厲氏, 她是想借這個‘重磅利好’和晚會聲勢, 在現場說服幾家資本和國有基金, 緊急註資！只要簽下任何一筆, 她就能喘過氣, 把收購的現金部分湊出來, 把這出戲唱成真的！”
他頓了頓，拋出最關鍵的信息：“我的人查到她辦公室的行程備忘錄, 晚會前，她預留了兩個小時, 秘密約見‘華資投行’的姜主席和‘國新資本’的劉總……”
厲寒淵停下了轉動金幣的動作，金屬表面反射著跳動的爐火，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
“顧知微, 你就那麽恨我……”他低聲說，語氣裏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居然連這種險招都敢用。”
周五晚, 顧氏在雲端酒店舉辦慶功暨簽約晚宴。名流雲集，燈火璀璨。
顧知微一襲墨綠色絲絨長裙，長發挽起，露出修長脖頸。她手持香檳，與歐洲財團代表談笑風生，仿佛過去半個月的慘烈消耗從未發生。
宴會至中場，氣氛正酣。
忽然，所有入口被身穿黑色西裝的壯漢無聲封鎖。燈光驟暗，只留一束追光打在宴會廳大門。
厲寒淵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熨帖的手工西裝，嘴角甚至噙著一絲溫文爾雅的笑意。但他身後跟著的，是足足四十餘名面色冷峻、氣息精悍的專業保鏢。他們迅速控制了整個宴會廳的關鍵位置，無聲，卻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感。
音樂停了，交談聲消失了。
厲寒淵緩步走向顧知微，追光跟著他移動。
“顧總，”他在她面前三步處站定，聲音透過突如其來的寂靜，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戲演得不錯。價格戰拖住我，暗度陳倉收購我的歐洲資產……很精彩。”
顧知微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厲寒淵笑了，那笑意卻冰冷徹骨：“但你是不是忘了，我厲寒淵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按規矩下棋。”
他擡手，身後一名助理立刻遞上一份文件。
“這是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我通過三十七個離岸賬戶，對顧氏流通股進行的集中做空合約。聯動新加坡、倫敦、紐約的衍生品市場。”他慢條斯理地翻開，“明天早上九點半，顧氏股價在開盤一小時內跌穿地板。”
他合上文件，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
“賭徒總有輸光的時候。不過，我現在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他俯身，聲音低到只有她能聽見：“放下顧氏。做我的妻子。這些——股價、收購、厲氏和顧氏之間這些爛賬——我全放過。”
壁爐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你知道的，”他說，語氣裏那點冰冷的算計不知何時退去了，露出底下某種孤註一擲的固執，“你已經沒有退路了。整個顧氏，和你的婚姻，你知道哪個更重。”
全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顧知微臉上。歐洲財團的代表臉色發白，已經開始低聲與律師通話。
顧知微卻輕輕笑了。
她將手中的香檳杯放在侍者托盤上，向前走了半步，離厲寒淵更近。
“厲總，”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說得對，賭徒總有輸光的時候。”
“但你有沒有想過，從你踏入這個宴會廳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輸了。”
厲寒淵眉頭微蹙。
就在這時，宴會廳大門被從外推開。
不是保鏢，而是一隊中國警察，為首的中年警官面容嚴肅，出示證件：“厲寒淵先生，我們是公安部國際合作局幹警。現以涉嫌在境外對中國公民實施非法拘禁、人身傷害、以及策劃實施跨境綁架案等罪名，依法對你進行傳喚。請你配合調查。”
兩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側。而他帶來的幾十人的、堪比頂尖雇傭軍的保鏢，卻無一人敢動。
厲寒淵猛地扭頭看向顧知微，眼底閃過難以置信的震駭：“顧知微——”
“我提醒過你，”顧知微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承蒙款待，我將銘記於心。”
她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你以為我在跟你打商戰？價格戰、收購案、今晚這場戲……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把你從你那自以為安全的海外巢穴裏，騙回來。自然有中國警察收拾你……”
她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
“三年起步，上不封頂。厲總，好好享受。”
厲寒淵被帶走了。
那四十餘名保鏢在警察的註視下，沈默地退了出去。
燈光重新亮起，音樂卻遲遲沒有恢覆。所有人都還沈浸在剛才那場猝不及防的、電影般的反轉中。
這時大家才驚覺，顧知微布的局，從來就不是收購——她只是要讓厲寒淵足夠自信地回到國內，然t後，讓法律來收他。
顧知微轉身，面向滿場賓客。
“一點小插曲，”她舉起侍者新遞來的酒杯，“不影響我們慶祝。顧氏與諸位的合作，未來只會更堅實。幹杯。”
她仰頭，將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飲而盡。
厲寒淵被押上警車時，在車門處停了一秒。
他回頭，隔著車窗，看見燈火通明的宴會廳裏，顧知微正舉杯與旁人說話。她沒看他。從始至終，她沒再看他一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
“值得嗎？”他低聲問了一句。
可是，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河傾倒。
宴會依舊繁華如織。
人們舉杯、交談、試探，目光卻總不自覺飄向那個墨綠色的身影——每個人心裏都輾轉著相同的一句話：她的王座前，再沒塵埃。
顧知微應付完又一波祝賀，以換裝為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宴會廳。
長廊盡頭，康括已等候在專用電梯前。他換下了安保制服，一身深灰色西裝，身姿筆挺如松，只是領帶松了些許，透出些許大戰後的松弛。
“車在地庫。”他按下電梯按鈕，側身讓她先進。
電梯平穩下行，鏡面墻壁映出兩人並肩的身影。顧知微靠著轎廂，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那層無懈可擊的從容淡去幾分，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
電梯“叮”一聲抵達地庫，門緩緩打開。
顧知微剛要邁步，身側的康括卻先動了。他轉過身，沒有任何預兆地俯身，一手穩穩托住她的腿彎，另一只手環過她的背脊，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顧知微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西裝布料：“康括？”
“別動。”他聲音低沈，抱著她穩步走出電梯，走向不遠處那輛黑色的車，“你的小腿在抖。”
他不知道她是怎麽辦到的——他聽不懂那些覆雜的股權置換、對賭協議、跨境法律條款、他也聽不懂她和歐洲代表交談時那些流利的金融術語、看不明白助理遞上平板上那些跳動的曲線和數字。
但他看得懂人體的極限。他見過戰場上繃到極致後突然斷裂的神經，也見過重傷員強撐清醒時無法抑制的生理顫抖。
這個女人，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將一個商業帝國掌舵人送進囚籠，可以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狠絕的話，可以站在權力的中心接受所有人的仰望或忌憚。
但她踩在高跟鞋上、支撐了整整四個小時的那雙小腿，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裏，顫抖得可憐。
顧知微沒說話，一整晚繃得如同拉到極限的弓弦一樣的神經，此刻驟然離地，落入一個堅實平穩的懷抱，那根弦“錚”地一聲，徹底松了下來。
她任由自己陷進他懷裏，額頭輕輕抵著他頸側，感受他平穩深長的呼吸、感覺他源源不斷的溫熱體溫……熨帖著她耳廓。
車庫空曠安靜，只有他皮鞋落地的規律聲響。燈光將他抱著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痛快嗎？”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靜，腳步未停。
顧知微沈默了片刻。被他這樣抱著，仿佛所有的防備都可以暫時卸下。
“痛快。”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聲音悶悶的，“但是好累。”
康括“嗯”了一聲。他走到車邊，小心地將她放進副駕駛座，又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帶。距離極近，他的呼吸拂過她額前的碎發。
“先瞇一會兒。”他說，拇指極輕地蹭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為她蓋上一條薄毯。
他關上車門，正準備繞到駕駛座。
這時，不遠處立柱的陰影裏，傳來了那聲壓抑的咳嗽。
兩人同時轉頭。
沈野斜靠著冰冷的混凝土柱子，身上還穿著那套出席晚宴的深色西裝——顯然是不請自來，混入了宴會。他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他一只手插在褲袋裏，另一只手……正捂著肋下。額角有細密的冷汗。
“喲，要去過二人世界？”
顧知微坐在車裏，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沈野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康括護在車旁的姿勢，扯了扯嘴角，語氣變得尖銳：“酒店房間訂好了？”
“沈野。”康括出聲，警告意味明顯，“你傷沒好，不該來這裏。”
“關你屁事？”沈野嗤笑，眼神卻死死盯著顧知微，“顧總，我這條命好歹也算為你丟過一回？連句客套的‘謝謝’都舍不得當面說？還是說……”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淬毒的譏諷，“現在得抓緊時間安撫你的‘正牌男友’了？”
空氣驟然凝固。
顧知微打開車門，正準備下車。康括突然撐住了半開著的車門，擋住她。
他下頜線繃緊，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手背青筋隱現——她居然對他縱容到這個地步！
她擡手，輕輕按在康括緊繃的手臂上。像是商量，又帶著安撫。
她向前走了兩步，站到燈光更明亮處，離沈野更近了些。
“謝謝。”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為我所做的一切、犯的險、受的罪，謝謝你。”
沈野楞住了。他準備了無數尖刻的嘲諷、委屈的質問、甚至是胡攪蠻纏的撒潑……一下全散了。
“誰要你謝謝……”他別開臉，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從頭到尾，他只要她。要她選他、允許他愛她……要她像在病房裏那樣，無聲地躺到他身邊……
顧知微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沈默了片刻。
“沈野，”她說，“回去吧。你的傷需要休息。”
“回去？”沈野猛地轉回頭，眼圈泛紅，“回哪兒去？那個超豪華VIP、卻冷清得像冰窖一樣的、醫院病房？”他往前踉蹌了一步，肋下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上冷汗更密，卻執拗地不肯停下。
“顧知微，我原本站在場外，從沒想要逾越。是你……是你先撩的我！讓我以為，我可以上場。突然有一天，你又告訴我，你用完了，就丟開？”
“我沒有丟開你。”顧知微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我只是讓你回去養傷。”
“然後呢？”沈野追問，目光灼灼，仿佛要將她燒穿，“養好了，看著你和你的康先生雙宿雙飛？”
“沈野！”康括終於忍不住，聲音冷硬，“註意你的態度。”
“我態度怎麽了？”沈野豁出去般，不管不顧地吼回去，“康括，你贏了！你光明正大，你根正苗紅，你救她於水火，你才是她最合適的選擇！我呢？我他媽就是個見不得光的情趣用品，一個她網戀找樂子認錯人的笑話！”
他吼得聲嘶力竭，胸腔震動牽扯傷處，疼得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撕心裂肺。
康括的拳頭松了又緊，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憤怒、不屑，卻也有著一絲……同為男人的理解與無奈。他最終別開了視線。
顧知微站在原地，看著沈野咳得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的樣子。夜風穿過地庫，吹起她鬢邊碎發，也吹得她墨綠色的裙擺微微晃動。
她忽然邁步，徑直走到沈野面前。
沈野咳嗽稍止，喘息著擡起頭，通紅的眼睛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
顧知微伸出手，輕輕拂掉了他睫毛上掛著的一滴生理性淚水。
動作很輕，很快，一觸即分。
沈野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你不是笑話。”顧知微看著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進他耳膜，“我也從沒把你當情趣用品。”
她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最終說出的，卻是一句近乎殘忍的坦誠：
“我承認，一開始，我的想法很……自私。我只想放縱一下，給自己繃得太緊的生活……找一點穩妥、安全、又能隨時抽身的刺激。”
她看著沈野驟然蒼白的臉：
“但發生了這麽多事，我已經沒辦法再這樣自私地想了。”
夜風卷過地庫，吹得她墨綠色的裙擺微微擺動，像深潭被攪動的漣漪。
“我不想傷害你，我也……不能傷害康括。”她說到這裏，聲音裏終於洩出一絲近乎無力的疲憊。
“所以，你告訴我，沈野。你想我怎麽做？我該怎麽做，才能……讓所有人都少痛一點？”
這不是她慣常的、掌控一切的語氣。第一次，她像一個普通女人，顯露出無措，將難題赤裸裸地拋回給那個為她遍體鱗傷的男人。
“選我。”
沈野的眼睛死死鎖著她，裏面有孤註一擲的火焰，也有瀕臨熄滅的灰燼。
顧知微的t呼吸滯了一瞬。
“那對他不公平。”她重覆，聲音輕得像嘆息。
“那對我就公平嗎？！”沈野猛地提高了音量，牽動傷口，疼得他身體一顫，“是你先來招惹我的！是你讓我以為……以為我真的可以……”
他哽住了，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裏，化作一陣劇烈的、壓抑的咳嗽，咳得他彎下腰，手指死死摳住冰冷的混凝土地面。
顧知微站在原地，墨綠色的身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孤直。她看著沈野因疼痛和情緒而顫抖的肩膀，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悶悶地疼。
長久的沈默在地庫裏蔓延，只有沈野壓抑的喘息和遠處通風管低沈的嗡鳴。
然後，她極慢地、極慢地，搖了搖頭。
“那我誰都不選。”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像抽空了所有情緒，“這樣，公平嗎？”
沈野的咳嗽停了。他僵在原地。
顧知微沒有再看他，也沒有看不遠處車旁沈默佇立的康括。她轉過身，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叩、叩”聲，走向那輛黑色的車。
直接拉開了後座的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阿成，回顧宅。”
“是，顧總。”
車門關上，隔絕了內外。
康括在她轉身的瞬間就已經動了，他快步走到車邊，手剛搭上後座門把——
一只手臂無聲而堅定地橫攔在他面前。
是王恪。
不知何時，這位首席特助已帶著另一名身形精悍的保鏢悄然上前。王恪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明確意味，對康括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同時，那名保鏢已拉開副駕駛門，利落地坐了進去。王恪則拉開後座另一側車門，坐到了顧知微身邊。
車門閉合的輕響在地庫裏格外清晰。
車子平穩啟動，駛離。尾燈的紅光掃過空曠的地面，掠過依舊蜷在陰影裏的沈野，也掠過僵立原地的康括，然後拐上斜坡，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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