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7 章 全部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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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7 章 全部溫柔
天邊, 第一縷真正的晨光，終於艱難地撕裂了厚重的雲層。
養和醫院VIP病房，沈野正睜著眼, 盯著天花板。手背上被他自己粗暴拔掉針頭的地方, 重新貼上的敷料邊緣翹起，隱隱作痛。但更清晰的是一種橫在胸口的決意，像斷骨一樣硌著他。
他不想等了。
等一個解釋，等一個回頭，等她在權衡一切後施舍給他的那一點點註意力。他等夠了。懸崖邊那個擁抱像一盆冰水，把他心裏那點不死心的火苗，澆得只剩一縷嗆人的青煙。
如果她不要他，那他也不要她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但隨之而來的竟是一種近乎自虐的痛快。是啊, 她顧知微再好, 他沈野也不是離了她就活不了。
但是, 在徹底結束之前, 他得去問清楚, 就一句話，然後……然後就兩清。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 肋骨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可那股混著痛楚的狠勁撐著他不肯倒下。
而且，她還欠他一個吻！
他九死一生活下來，她卻跑去抱別的男人！雖然他現在已經不稀罕她那個擁抱了, 但他不能吃這種虧。她必須加倍賠償他——把一個擁抱換成一個吻來賠給他。
這樣算起來，他和她的第一次她也理虧得很——她假冒保姆、誘騙網友上床，這麽不體面的事, 她再賠償給他一夜，也不為過。
總之，她休想占他一點t便宜！
就在他積蓄力氣，準備再次對抗這具不聽話的身體時——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每一步都踩在他熟悉的節奏上。
沈野全身的肌肉，連同那股虛張聲勢的狠勁，在那一刻幾不可察地僵住了。像被驟然按下了暫停鍵。
門被推開。
他背坐在病床上，一只手痛苦地輕輕撐著肋骨下處的腹部，維持著剛剛想要站起來的姿勢。
沒有轉頭，甚至沒有轉動眼珠，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他只是盯著地板上某一道細微的裂紋，仿佛那裏面藏著宇宙的答案。
顧知微走了進來，室內消毒水的氣味混入了一絲她身上帶來的、清冷的晨風氣息。
她將手包和大衣放在沙發上，走到床邊。
沈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熟悉的、冷淡的香氣更近地盤旋在頭頂。他的背脊繃得像一塊鋼板。
沈默在持續，只有監測儀在盡職地滴答作響。
他是決不會看她的。更不會卑微地對她說半句話。
想讓他再舔她？除非他變成狗。
如果她問他“為什麽不老老實實在床上躺著”，他就說“不勞操心”。
如果她勸他“好好配合治療”，他就回敬“怎麽治，也治不好眼瞎。”
如果她放軟聲音說“你需要休息”，他會立刻冷笑：“你管不著。”
如果她終於提起懸崖，哪怕只說一個字，他會立刻截斷：“那個擁抱舒服嗎？”——這句必須剜得又準又狠。
如果她竟敢伸手碰他，他會用盡力氣揮開（哪怕牽動傷口），從牙縫裏擠出：“別碰我。你的關心，我受不起。”
然而，顧知微連一個動作都沒有。
她在床邊靜立了兩秒，然後，輕輕掀開了他病床外側空著的那部分被子。接著，她脫掉了高跟鞋，很自然地、側身躺了上去。
床墊因她的重量微微下陷，帶來了輕微的震動和一陣冷淡又清晰的香氣。
沈野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她……就這麽躺下了？
顧知微側躺著，靜靜地合上眼，枕著他剛剛枕過的枕頭。病房裏靜得可怕，只有兩人交織卻並不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儀器規律到近乎冷酷的滴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被這詭異的靜謐拉得無比漫長。
沈野的委屈在這沈默中發酵、膨脹，幾乎要撐破他強裝的冷漠。憑什麽？憑什麽她可以這樣？
好像懸崖邊的事從未發生，好像他流的血、受的傷、還有那一刻心被碾碎般的冰冷，都只是他一個人的無理取鬧？
而且，這是他是病床！
他雖然不會再理她，但他必須把自己的床奪回來。於是，沈野掙紮著，把那只剛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塞進拖鞋裏的腳，一點點、忍著肋骨的抽痛，從拖鞋裏褪了出來。冰涼的腳底觸到更冰涼的地板，激得他小腿肌肉一顫。
然後，他積蓄起全身那點可憐的氣力，用手肘死死抵住床墊，開始一點一點地、向床的內側挪動。每移動一厘米，斷裂的肋骨都像在胸腔裏互相磨銼，疼得他眼前發黑，額角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咬著後槽牙，一聲不吭，只是執拗地、近乎愚蠢地，完成這個“重新躺下”的儀式。
最後，他幾乎是摔回枕頭上，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新鮮的劇痛讓他整張臉都白了，呼吸窒住，半晌才緩過一口氣。
他一扭頭，就看到了她恬靜的睡顏。
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柔軟的光斑。她睡著的樣子，安靜得近乎陌生。平日裏總是緊抿的、顯得過分冷靜的唇線，此刻放松著，透出一點自然的、柔軟的粉色。誘人、可愛。
她真漂亮。幹凈、純澈，像被晨露浸透的白瓷，在呼吸的微瀾裏浮沈著細弱的光。
沈野定定地看著，連肋骨的劇痛都好像模糊了。心裏酸軟得厲害。
他想碰碰她。
他試著擡了擡靠近她的那只手臂，剛一動，肋下便傳來鉆心的撕裂痛，讓他悶哼一聲，瞬間卸了力。根本擡不起來。
……幸好。
幸好，她的手，就放在他們之間的毯子上，離他不過咫尺。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疼，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移動著自己沒受傷的那邊手臂。指尖終於觸到了她的指尖，微涼。然後，他艱難地、卻又異常堅定地，將她的手指，攏進自己汗濕的掌心，緊緊握住。
做完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已耗盡了力氣，額上又是一層冷汗。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是就著這個姿勢，極其緩慢、小心地，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輕輕地抵靠向她臉頰旁邊。
皮膚相貼處傳來細微的溫度。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冷香。世界裏只剩下她清淺規律的呼吸聲，和掌心下，她細微的脈搏跳動。
像洶湧海面下，終於觸摸到了堅實的錨點。
沈野閉上眼睛。終於心滿意足了。
監測儀規律而冰冷的滴答聲裏，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沈入了一片黑甜無夢的睡意。
顧氏總部，戰爭已無聲打響。
顧知微押上全部身家的“五百億過橋貸款”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簽約——這本身就是一個足以震動市場的信號。隨即，顧氏旗下能源、高端制造、物流、商業地產四大板塊同步啟動極限價格戰，降幅直逼35%。
市場一片嘩然。
首日，厲氏相關板塊股價應聲下跌5%-8%。但厲寒淵的反擊來得更快：他通過海外媒體釋放“顧氏現金流三周內必然斷裂”的精準消息，配合數家國際評級機構同步下調顧氏信用展望。國內，與厲氏綁定的數家銀行開始收緊對顧氏上下游企業的信貸。
這是一場比拼內力、看誰先流幹血的消耗戰。
周三深夜，顧氏總部，高層休息室。
四個助理癱在沙發裏，饑腸轆轆。張昀正彎腰在飲水機前接熱水，面前擺著兩碗泡面。辛辣牛肉和鮮蝦魚板的香氣開始混著水汽彌漫開來。
邢濤摘下眼鏡，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二叔今天又去物流板塊‘視察’了，話裏話外暗示價格戰撐不過兩周。下面幾個老總被他攪得心神不寧，剛才還打電話來探口風。”
他把眼鏡重新戴好，鏡片後的眼神有些煩躁，“顧總到底怎麽打算的？就由著他這麽動搖軍心？”
李默從冰箱裏拿出幾瓶水遞給大家：“二叔最近動作越來越急。見的人，走的賬，都透著孤註一擲的味道。”他擰開瓶蓋，聲音壓低了點，“有時候我真怕……顧總非要等他真捅出大簍子才動手？我們這邊防著，太被動了。”
張昀把泡好的兩碗面端過來，自己那碗放在茶幾上，另一碗則小心地推到旁邊空著的座位上，還貼心地放了把叉子。
他掰開一次性筷子，攪著自己那碗面，熱氣熏得他眉眼間的郁氣更重：“我這邊的輿論壓力就沒停過。他那些‘老戰友’、‘老部下’，明裏暗裏散布顧總年輕冒進、不惜毀掉顧氏根基的言論。壓下去一波，又來一波，跟地鼠似的。”
他狠狠挑了一筷子面，“看著他上躥下跳，我真快忍出內傷了！”
王恪一直沒說話，只靠在沙發裏閉目養神，直到這時才睜開眼，目光掃過三個面露焦躁的同僚，最後落在張昀推過去的那碗泡面上。“怎麽泡兩碗？”
張昀頭也沒擡：“顧總一碗。她辦公室燈還亮著。”
邢濤推了推眼鏡：“顧總從不吃泡面。她辦公室有蛋糕，我下午送文件時順便帶的。”
張昀動作一頓，隨即嘟囔道：“吃不吃先泡一個，萬一等會兒要喝口熱湯呢？光吃蛋糕太幹了，又膩。”
幾人聞言，嘖嘖幾聲。
氣氛稍微松動了些。王恪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泡面，“都等不及了？”
說著，他從隨身的公文包側袋裏，取出三個牛皮紙文件袋，分別放到三人面前的茶幾上。張昀、邢濤、李默看著眼前熟悉的文件袋——和他們自己謹慎藏好的那一份，材質一模一樣。
三人瞳孔驟縮，猛地擡頭看向王恪，又迅速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王恪語氣平穩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時機到了。該讓你們知道，你們不是一個人在釘釘子，也不是只有一個人憋著火。”
張昀第一個抓起屬於他的文件袋打開。裏面是加密通訊記錄和照片，“這……這些東西……顧總讓我查的時候，說這是她最擔心的一條暗線，只能我一個人跟進！連存檔路徑都是獨立的！”
邢濤也迅速打開他的文件袋。覆雜的資金憑證、交叉持股圖、境外賬戶流水……“顧總讓我秘密建立資金流向監控模型。她說，‘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在系t統裏留痕。”
李默的文件袋最薄。他抽出裏面的東西——一個微型存儲器和幾張打印的對話摘要。“意大利……顧總出事前不到一周，她讓我重點監聽二叔所有涉外通訊。這幾個月，我睡覺都不敢睡得太沈。”
他小心翼翼地將存儲器收好，嘴唇抿得發白。
小小的休息室裏，空氣仿佛被抽空了。只有泡面裊裊上升的熱氣，證明時間還在流動。
剛才那種焦躁、憋悶、擔憂的情緒，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升騰的、滾燙的震驚與隨之而來的巨大信心。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顧總唯一的暗棋、孤軍奮戰。直至此刻才發現，顧總布局的，遠比他們想的更多。
“所以……”張昀的嗓音因為激動而沙啞，他指著自己面前的文件袋，又指指邢濤和李默的，“顧總不是不動他，是一直在織網。”
邢濤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精光閃爍，之前的煩躁一掃而空：“這次，顧盛邦插翅難飛。絕不是換個冷衙門那麽簡單了。”
李默緩緩吐出一口氣：“我之前還擔心證據鏈不夠閉環，現在看，是擔心不夠判。數罪並罰，經濟犯罪加上刑事案件，夠他把牢底坐穿了。”
他拿起已經有些涼了的泡面，大口吃了起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王恪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顧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他。留著他，讓他狂，讓他跳，就是為了讓他把該聯系的都聯系了，該暴露的都暴露幹凈，順便……把厲寒淵也拖進來。”
他敲了敲茶幾面，“現在，還覺得忍得憋屈嗎？”
“值了！”張昀一拍大腿，臉上煥發出光彩，也端起泡面，“原來咱們每個人都是伏兵！這感覺……太痛快了！”
李默笑了笑，沒說話，但眼神裏的篤定說明了一切。
這時，張昀看了一眼旁邊那碗已經快泡好的面，忽然想起什麽，對邢濤說：“對了，你剛才說顧總辦公室有蛋糕？什麽口味的？她晚上好像不愛吃太甜的。”
邢濤想了想：“栗子蒙布朗，不太甜。我放她小冰箱裏了。”
李默插話：“張昀你這心操的，比老媽子還細。泡面、蛋糕……顧總餓不著。”他調侃道，“難怪王恪老說，你是顧總的‘專屬小甜心’。”
就在這氣氛終於輕松下來，幾人準備享用這遲來的宵夜時，休息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知微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塊咬了一口的栗子蒙布朗。眉毛微皺著，“小甜點心？嗯，確實甜過頭了。”
所有人都噤了聲，尤其邢濤的腦袋幾乎要紮到桌子低下。只有張昀傻楞楞端著泡面正要出門。
顧知微從張昀手裏接過泡面，“謝謝。”
幾秒的絕對安靜後，休息室裏爆發出壓低卻暢快的笑聲。張昀耳根通紅，回頭怒罵，“邢濤，那小甜點心明明是你買的！”
然而，根本沒人搭茬。又是一陣更加肆無忌憚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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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和醫院VIP病房，沈野正睜著眼, 盯著天花板。手背上被他自己粗暴拔掉針頭的地方, 重新貼上的敷料邊緣翹起，隱隱作痛。但更清晰的是一種橫在胸口的決意，像斷骨一樣硌著他。
他不想等了。
等一個解釋，等一個回頭，等她在權衡一切後施舍給他的那一點點註意力。他等夠了。懸崖邊那個擁抱像一盆冰水，把他心裏那點不死心的火苗，澆得只剩一縷嗆人的青煙。
如果她不要他，那他也不要她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但隨之而來的竟是一種近乎自虐的痛快。是啊, 她顧知微再好, 他沈野也不是離了她就活不了。
但是, 在徹底結束之前, 他得去問清楚, 就一句話，然後……然後就兩清。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 肋骨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可那股混著痛楚的狠勁撐著他不肯倒下。
而且，她還欠他一個吻！
他九死一生活下來，她卻跑去抱別的男人！雖然他現在已經不稀罕她那個擁抱了, 但他不能吃這種虧。她必須加倍賠償他——把一個擁抱換成一個吻來賠給他。
這樣算起來，他和她的第一次她也理虧得很——她假冒保姆、誘騙網友上床，這麽不體面的事, 她再賠償給他一夜，也不為過。
總之，她休想占他一點t便宜！
就在他積蓄力氣，準備再次對抗這具不聽話的身體時——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每一步都踩在他熟悉的節奏上。
沈野全身的肌肉，連同那股虛張聲勢的狠勁，在那一刻幾不可察地僵住了。像被驟然按下了暫停鍵。
門被推開。
他背坐在病床上，一只手痛苦地輕輕撐著肋骨下處的腹部，維持著剛剛想要站起來的姿勢。
沒有轉頭，甚至沒有轉動眼珠，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他只是盯著地板上某一道細微的裂紋，仿佛那裏面藏著宇宙的答案。
顧知微走了進來，室內消毒水的氣味混入了一絲她身上帶來的、清冷的晨風氣息。
她將手包和大衣放在沙發上，走到床邊。
沈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熟悉的、冷淡的香氣更近地盤旋在頭頂。他的背脊繃得像一塊鋼板。
沈默在持續，只有監測儀在盡職地滴答作響。
他是決不會看她的。更不會卑微地對她說半句話。
想讓他再舔她？除非他變成狗。
如果她問他“為什麽不老老實實在床上躺著”，他就說“不勞操心”。
如果她勸他“好好配合治療”，他就回敬“怎麽治，也治不好眼瞎。”
如果她放軟聲音說“你需要休息”，他會立刻冷笑：“你管不著。”
如果她終於提起懸崖，哪怕只說一個字，他會立刻截斷：“那個擁抱舒服嗎？”——這句必須剜得又準又狠。
如果她竟敢伸手碰他，他會用盡力氣揮開（哪怕牽動傷口），從牙縫裏擠出：“別碰我。你的關心，我受不起。”
然而，顧知微連一個動作都沒有。
她在床邊靜立了兩秒，然後，輕輕掀開了他病床外側空著的那部分被子。接著，她脫掉了高跟鞋，很自然地、側身躺了上去。
床墊因她的重量微微下陷，帶來了輕微的震動和一陣冷淡又清晰的香氣。
沈野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她……就這麽躺下了？
顧知微側躺著，靜靜地合上眼，枕著他剛剛枕過的枕頭。病房裏靜得可怕，只有兩人交織卻並不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儀器規律到近乎冷酷的滴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被這詭異的靜謐拉得無比漫長。
沈野的委屈在這沈默中發酵、膨脹，幾乎要撐破他強裝的冷漠。憑什麽？憑什麽她可以這樣？
好像懸崖邊的事從未發生，好像他流的血、受的傷、還有那一刻心被碾碎般的冰冷，都只是他一個人的無理取鬧？
而且，這是他是病床！
他雖然不會再理她，但他必須把自己的床奪回來。於是，沈野掙紮著，把那只剛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塞進拖鞋裏的腳，一點點、忍著肋骨的抽痛，從拖鞋裏褪了出來。冰涼的腳底觸到更冰涼的地板，激得他小腿肌肉一顫。
然後，他積蓄起全身那點可憐的氣力，用手肘死死抵住床墊，開始一點一點地、向床的內側挪動。每移動一厘米，斷裂的肋骨都像在胸腔裏互相磨銼，疼得他眼前發黑，額角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咬著後槽牙，一聲不吭，只是執拗地、近乎愚蠢地，完成這個“重新躺下”的儀式。
最後，他幾乎是摔回枕頭上，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新鮮的劇痛讓他整張臉都白了，呼吸窒住，半晌才緩過一口氣。
他一扭頭，就看到了她恬靜的睡顏。
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柔軟的光斑。她睡著的樣子，安靜得近乎陌生。平日裏總是緊抿的、顯得過分冷靜的唇線，此刻放松著，透出一點自然的、柔軟的粉色。誘人、可愛。
她真漂亮。幹凈、純澈，像被晨露浸透的白瓷，在呼吸的微瀾裏浮沈著細弱的光。
沈野定定地看著，連肋骨的劇痛都好像模糊了。心裏酸軟得厲害。
他想碰碰她。
他試著擡了擡靠近她的那只手臂，剛一動，肋下便傳來鉆心的撕裂痛，讓他悶哼一聲，瞬間卸了力。根本擡不起來。
……幸好。
幸好，她的手，就放在他們之間的毯子上，離他不過咫尺。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疼，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移動著自己沒受傷的那邊手臂。指尖終於觸到了她的指尖，微涼。然後，他艱難地、卻又異常堅定地，將她的手指，攏進自己汗濕的掌心，緊緊握住。
做完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已耗盡了力氣，額上又是一層冷汗。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是就著這個姿勢，極其緩慢、小心地，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輕輕地抵靠向她臉頰旁邊。
皮膚相貼處傳來細微的溫度。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冷香。世界裏只剩下她清淺規律的呼吸聲，和掌心下，她細微的脈搏跳動。
像洶湧海面下，終於觸摸到了堅實的錨點。
沈野閉上眼睛。終於心滿意足了。
監測儀規律而冰冷的滴答聲裏，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沈入了一片黑甜無夢的睡意。
顧氏總部，戰爭已無聲打響。
顧知微押上全部身家的“五百億過橋貸款”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簽約——這本身就是一個足以震動市場的信號。隨即，顧氏旗下能源、高端制造、物流、商業地產四大板塊同步啟動極限價格戰，降幅直逼35%。
市場一片嘩然。
首日，厲氏相關板塊股價應聲下跌5%-8%。但厲寒淵的反擊來得更快：他通過海外媒體釋放“顧氏現金流三周內必然斷裂”的精準消息，配合數家國際評級機構同步下調顧氏信用展望。國內，與厲氏綁定的數家銀行開始收緊對顧氏上下游企業的信貸。
這是一場比拼內力、看誰先流幹血的消耗戰。
周三深夜，顧氏總部，高層休息室。
四個助理癱在沙發裏，饑腸轆轆。張昀正彎腰在飲水機前接熱水，面前擺著兩碗泡面。辛辣牛肉和鮮蝦魚板的香氣開始混著水汽彌漫開來。
邢濤摘下眼鏡，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二叔今天又去物流板塊‘視察’了，話裏話外暗示價格戰撐不過兩周。下面幾個老總被他攪得心神不寧，剛才還打電話來探口風。”
他把眼鏡重新戴好，鏡片後的眼神有些煩躁，“顧總到底怎麽打算的？就由著他這麽動搖軍心？”
李默從冰箱裏拿出幾瓶水遞給大家：“二叔最近動作越來越急。見的人，走的賬，都透著孤註一擲的味道。”他擰開瓶蓋，聲音壓低了點，“有時候我真怕……顧總非要等他真捅出大簍子才動手？我們這邊防著，太被動了。”
張昀把泡好的兩碗面端過來，自己那碗放在茶幾上，另一碗則小心地推到旁邊空著的座位上，還貼心地放了把叉子。
他掰開一次性筷子，攪著自己那碗面，熱氣熏得他眉眼間的郁氣更重：“我這邊的輿論壓力就沒停過。他那些‘老戰友’、‘老部下’，明裏暗裏散布顧總年輕冒進、不惜毀掉顧氏根基的言論。壓下去一波，又來一波，跟地鼠似的。”
他狠狠挑了一筷子面，“看著他上躥下跳，我真快忍出內傷了！”
王恪一直沒說話，只靠在沙發裏閉目養神，直到這時才睜開眼，目光掃過三個面露焦躁的同僚，最後落在張昀推過去的那碗泡面上。“怎麽泡兩碗？”
張昀頭也沒擡：“顧總一碗。她辦公室燈還亮著。”
邢濤推了推眼鏡：“顧總從不吃泡面。她辦公室有蛋糕，我下午送文件時順便帶的。”
張昀動作一頓，隨即嘟囔道：“吃不吃先泡一個，萬一等會兒要喝口熱湯呢？光吃蛋糕太幹了，又膩。”
幾人聞言，嘖嘖幾聲。
氣氛稍微松動了些。王恪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泡面，“都等不及了？”
說著，他從隨身的公文包側袋裏，取出三個牛皮紙文件袋，分別放到三人面前的茶幾上。張昀、邢濤、李默看著眼前熟悉的文件袋——和他們自己謹慎藏好的那一份，材質一模一樣。
三人瞳孔驟縮，猛地擡頭看向王恪，又迅速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王恪語氣平穩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時機到了。該讓你們知道，你們不是一個人在釘釘子，也不是只有一個人憋著火。”
張昀第一個抓起屬於他的文件袋打開。裏面是加密通訊記錄和照片，“這……這些東西……顧總讓我查的時候，說這是她最擔心的一條暗線，只能我一個人跟進！連存檔路徑都是獨立的！”
邢濤也迅速打開他的文件袋。覆雜的資金憑證、交叉持股圖、境外賬戶流水……“顧總讓我秘密建立資金流向監控模型。她說，‘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在系t統裏留痕。”
李默的文件袋最薄。他抽出裏面的東西——一個微型存儲器和幾張打印的對話摘要。“意大利……顧總出事前不到一周，她讓我重點監聽二叔所有涉外通訊。這幾個月，我睡覺都不敢睡得太沈。”
他小心翼翼地將存儲器收好，嘴唇抿得發白。
小小的休息室裏，空氣仿佛被抽空了。只有泡面裊裊上升的熱氣，證明時間還在流動。
剛才那種焦躁、憋悶、擔憂的情緒，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升騰的、滾燙的震驚與隨之而來的巨大信心。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顧總唯一的暗棋、孤軍奮戰。直至此刻才發現，顧總布局的，遠比他們想的更多。
“所以……”張昀的嗓音因為激動而沙啞，他指著自己面前的文件袋，又指指邢濤和李默的，“顧總不是不動他，是一直在織網。”
邢濤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精光閃爍，之前的煩躁一掃而空：“這次，顧盛邦插翅難飛。絕不是換個冷衙門那麽簡單了。”
李默緩緩吐出一口氣：“我之前還擔心證據鏈不夠閉環，現在看，是擔心不夠判。數罪並罰，經濟犯罪加上刑事案件，夠他把牢底坐穿了。”
他拿起已經有些涼了的泡面，大口吃了起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王恪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顧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他。留著他，讓他狂，讓他跳，就是為了讓他把該聯系的都聯系了，該暴露的都暴露幹凈，順便……把厲寒淵也拖進來。”
他敲了敲茶幾面，“現在，還覺得忍得憋屈嗎？”
“值了！”張昀一拍大腿，臉上煥發出光彩，也端起泡面，“原來咱們每個人都是伏兵！這感覺……太痛快了！”
李默笑了笑，沒說話，但眼神裏的篤定說明了一切。
這時，張昀看了一眼旁邊那碗已經快泡好的面，忽然想起什麽，對邢濤說：“對了，你剛才說顧總辦公室有蛋糕？什麽口味的？她晚上好像不愛吃太甜的。”
邢濤想了想：“栗子蒙布朗，不太甜。我放她小冰箱裏了。”
李默插話：“張昀你這心操的，比老媽子還細。泡面、蛋糕……顧總餓不著。”他調侃道，“難怪王恪老說，你是顧總的‘專屬小甜心’。”
就在這氣氛終於輕松下來，幾人準備享用這遲來的宵夜時，休息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知微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塊咬了一口的栗子蒙布朗。眉毛微皺著，“小甜點心？嗯，確實甜過頭了。”
所有人都噤了聲，尤其邢濤的腦袋幾乎要紮到桌子低下。只有張昀傻楞楞端著泡面正要出門。
顧知微從張昀手裏接過泡面，“謝謝。”
幾秒的絕對安靜後，休息室裏爆發出壓低卻暢快的笑聲。張昀耳根通紅，回頭怒罵，“邢濤，那小甜點心明明是你買的！”
然而，根本沒人搭茬。又是一陣更加肆無忌憚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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