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4 章 這樣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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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4 章 這樣好嗎
晨光熹微, 空氣裏還殘留著昨夜旖旎的氣息，混合著一點清淡的草木香薰味。
顧知微陷在柔軟的被褥中，睡得正沈, 長發散在深灰色枕套上, 襯得她膚色如玉。
平日裏淩厲的眉眼舒展開，透出罕見的恬靜與松弛。長睫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陰影，呼吸輕緩。褪去了所有盔甲與算計，此刻的她，有一種不設防的、近乎純稚的柔軟。
康括早已醒來，側身撐著腦袋，目光一瞬不瞬地描摹著她的睡顏。心裏被一種飽脹的、近乎酸楚的滿足感填滿。他看得入了神，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怕驚擾這幻夢般的一刻。指尖懸在空中, 最終只敢極輕地, 隔著毫厘之距, 虛虛描摹她臉頰的輪廓。
直到陽光偏移, 在她睫毛上跳躍, 他才悄無聲息地起身。
赤腳踩在地板上，肌肉舒展時牽動背上的傷, 帶來一絲鈍痛，他卻只皺了皺眉。廚房裏很快響起輕微的動靜。
他端著托盤回到臥室時, 身上只隨意套了條居家褲，晨光將他流暢的肩背線條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顧知微是被咖啡香和身側床墊輕微的塌陷感喚醒的。眼睫顫動幾下，緩緩睜開, 對上康括近在咫尺的、帶著未散盡饜足和溫柔笑意的眼睛。昨夜那些激烈糾纏的記憶碎片般回湧，她耳根微微一熱，面上卻不動聲色, 只慵懶地擁著被子坐起，絲綢被面從肩頭滑落。
他俯身想吻她，被她偏頭避開，只溫熱的唇擦過鬢角。
他也不惱，低低笑了一聲，鼻尖蹭了蹭她敏感的頸側，換來她一聲含糊的、帶著睡意的輕哼。
“再睡一會兒？還是現在吃早餐？”
顧知微看了眼手機，助理張昀發來的今日行程已經安靜地躺在那裏，條分縷析，密密麻麻。她回覆了一條消息，讓司機半小時後在樓下等。
兩人就在這晨光與香氣裏，分食了簡單的早餐。她的指尖偶爾碰到他的，他便會順勢握住，輕輕摩挲兩下才放開。眼神在空氣中無聲交纏，帶著事後的慵懶與一種心照不宣的親昵。
餐後，顧知微起身去浴室梳洗。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今早張昀送來的熨燙平整的珍珠白西裝。長發也一絲不茍地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方才床笫間的柔軟慵懶消失無蹤，她又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的顧氏CEO。
她走到客廳的小餐桌旁，拉開一張椅子，然後看向康括，眼神平靜無波：“過來，坐。”
康括心頭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她此刻的神情和語氣，與幾分鐘前床上那個在他懷裏化水的女人判若兩人。他依言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顧知微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是一個標準的談判姿態。她直視著康括的眼睛，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不帶任何情緒起伏：
“康括，有些話我覺得現在必須說明白。”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予他心理準備的時間。
“對不起。”
第一句話，就讓康括眉心一跳。
“第一，我這個人，可能天生感情淡薄。我不會很喜歡誰，更談不上愛。” 她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項生理特征。
“第二，我不會為任何私人關系支付溢價。我的個人財產有獨立完善的信托架構和遺囑，無論何種情形，對方也絕無可能從中獲取超出約定範圍的利益。直白點說，和我在一起，你得不到任何經濟上的額外好處。”
康括的臉色在她平穩的敘述中，一點點沈了下去，像是暴風雨前積聚的烏雲。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蜷起，指節用力到發白。荒謬、難堪、還有一股被無形之物刺傷的憤怒，開始在他胸腔裏橫沖直撞。
“你覺得我是為了這個才……”
但顧知微微微擡起一只手，就打斷了他。她的目光依舊鎖著他，裏面沒有任何動搖，只有一片理性的清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還記得那個晚上麽？我跟沈野說的也是這些話。當初他聽到這裏時，反應跟你一模一樣，甚至更激動。但請你，聽我說完。”
“所以，註定的是，無論從情感上，還是從經濟上，我都不可能給你同等的回報。從利益角度計算，維持與我之間的私人關系，對你而言，是一項投入產出比極低、甚至可能血本無歸的‘投資’。”
康括的呼吸粗重起來，下頜線繃得像石頭。他想扯出一個諷刺的笑，卻發現面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他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女人，昨夜還在他身下顫栗、肌膚相親的溫度還未完全散去，此刻她的心硬得像塊石頭。
康括整個人像被扔進了冰海，一股無法抑制的、生理性的寒顫猛地從他脊柱尾椎竄起，瞬間席卷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麽邪，才任由她這樣糟踐他！
顧知微仿佛完全無視了他眼中瀕臨爆發的痛苦風暴，用那種一成不變的、冷靜到殘酷的聲線，投下了最後一顆徹底摧毀幻想的炸彈：
“而且，我大概率不會選擇婚姻。如果未來我決定生育，孩子會隨我姓，也只屬於我和顧家。”
話音落下，客廳裏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早間喧嘩，襯托得室內空氣幾乎凝固。
顧知微說完，便徑直站起了身。她微微側身，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西裝外套最下方那顆微微松開的扣子上。她擡起手，指尖精準而利落地將其扣好。
“所以，康括，出於我們雙方的感情基礎，以及對你個人負責的考量，我建議——我們的關系，到此結束——這也是那天，我對沈野說的話。”
那場峰會上針對顧知微的“意外”事故，調查結果比預想中更快浮出水面。
康括的團隊配合顧氏內部審計與安保部門，像用篦子梳頭般將承辦方、供應商、當日所有動線人員篩了一遍。痕跡雖被刻意模糊過，但資金流向和人際關系網不會說謊。
矛頭清晰指向一個安插在會展公司多年的旁系子弟的相關聯人士——在裝飾吊飾的承重結構驗收環節做了手腳。
鑒於這個人的身份，以及因為中間涉及幾筆經由覆雜渠道匯入的境外資金，其隱約指向的幕後陰影，顧盛邦和厲寒淵的名字呼之欲出。
調查報告加密送到顧知微手上時，王恪、張昀等人都以為會立刻看到一場風暴。
證據確鑿，即便暫時無法將海外的厲寒淵繩之以法，但把顧盛邦這個吃裏扒外的“內賊”送進去待段時間，是再合理不過的反擊。
然而，顧知微的反應異常平靜。
她仔細閱完報告，甚至用鋼筆在幾處細節旁做了簡註，然後便將文件鎖進了辦公桌底層的保險櫃。
“繼續監控。”她只交代了這麽一句，便轉而處理其他事務，仿佛那場險些要命的危機從未發生。
這反常的沈默讓幾位核心助理在下班後的一個小型覆盤會上，忍不住低聲交換意見。
“顧總這次……太沈得住氣了。”張昀率先打破沈默，指t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顧盛邦這是買兇……不對，是制造事故殺人未遂！證據鏈就算在法庭上不算鐵板一塊，也足夠讓他在挽留所裏住上幾天的！”
王恪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他比張昀更早跟在顧知微身邊，想得也更深：“不得不說，厲寒淵真是個瘋子。但凡如果不是顧總，處於這個地位，換成其它女人，估計被他看上的話，早就被鎖進地下室了。”
“其它女人，他也看不上啊。不就是相中咱們顧總了。”
“可惜顧總看不上他。他再想也沒用。”
“咳，”張昀清了清嗓子，眼神裏冒出點探究的光，“別說，這次康總真是拼了。那一下撞得不輕，我聽說後背縫了好幾針。”
王恪重新戴上眼鏡，恢覆了一貫的冷靜分析派頭：“康括的專業和忠誠毋庸置疑，兩次以命相搏，說到顧總的伴侶，我站他。”
張昀，“不過，感情這種事，不全看‘適配’。沈野……那種不顧一切的執著，我看他也挺不容易的，而且人又帥。”
“我依然認為康括更合適。”王恪堅持，“穩定、可靠、能提供實質性的支撐。婚姻……或者長期伴侶關系，本質是尋求同盟與港灣，不是找刺激。”
“我倒是覺得沈野可能性更大。”張昀反駁，“顧總缺同盟和港灣嗎？她本身就是最強的堡壘。”
兩人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目光齊刷刷投向旁邊一直在默默核對行程表的李默，試圖尋找第三方觀點。
李默被看得頭皮發麻，趕緊擺手：“兩位大哥，別拉我下水。顧總的感情動向屬於SSS級機密，我等凡人豈敢妄加揣測。幹活幹活。”
一旁正在閱讀財經新聞的邢濤悠悠道：“李默，別謙虛啊。上上周，顧總熬夜看完並購案資料，是誰‘恰好’準備了溫度剛好的蜂蜜水和緩解眼疲勞的蒸汽眼罩？就連顧總都誇你‘心細如發、妥帖穩當’。”
張昀一聽，笑嘻嘻地湊近：“要我說，咱們這兒最深藏不露的，是李助理你啊，簡直是‘總裁的儲備小甜心’！”
“張昀！你找打是不是！”李默這回連脖子都紅了，抓起手邊的筆記本就要扔過去。王恪也忍俊不禁，低笑出聲，房間裏一時充滿了快活又略帶八卦的氣息。
就在這氣氛最活躍的時刻，顧知微辦公室與休息區相連的那扇隔音門被無聲推開。一身簡約高定西裝的總裁本人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空的水晶杯，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瞬間石化、表情管理全面崩盤的四位助理。
空氣剎那凍結，落針可聞。
張昀的笑容僵死在臉上，舉著的手忘了放下。王恪迅速低頭，假裝對鋼筆的筆帽產生了濃厚興趣。邢濤摘下他的金絲邊眼鏡忙碌地擦拭起來。李默則恨不得把自己縮進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後面。
顧知微的目光在四張寫滿“尷尬”的臉上緩慢巡弋一周，最終定格在張昀那裏，眉梢幾不可察地擡了擡，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的儲備小甜心，下次季度總結，要加入具體職責和KPI量化結果。”
張昀：“是，顧總。”
應下之後，才覺不對。
“這次真不是我，”張昀忙不疊解釋，一指李默，“小甜心是他……“
顧知微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麽，只是轉身走向一旁的迷你吧臺，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端著杯子，步履平穩地回到了裏間辦公室，門輕輕合上。
直到那扇門徹底關嚴，外間休息區才驟然洩出一口大氣，隨即爆發出壓低的、卻更為劇烈的哄笑和哀嚎。
邢濤捂著臉癱在椅子上，王恪笑著搖頭，李默則紅著臉撲過去掐張昀的脖子，把後者掐得邊翻白眼邊伸長了舌頭。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城東某高端地產中介門店，金牌銷售Jason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綠油油的股市大盤和寥寥無幾的客戶咨詢界面，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今年房地產市場蕭條，門店冷清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昔日的“金牌銷售”如今也只能對著庫存表上紋絲不動的房源發呆，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琢磨晚上是不是該去跑個外賣貼補一下。
就在他第N次嘆息，準備給自己泡第三杯枸杞茶的時候，桌上的工作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一個熟客的本地號碼。
Jason一個激靈，差點打翻茶杯。他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坐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通：
“餵，沈先生！您好您好！”Jason的聲音透著一股久候的親切，“正想著您的事兒呢！”
“Jason，我上次說的房子，有進一步篩選嗎？”
那天夜裏，顧知微那番冷酷的“分手聲明”砸下來時，康括確實被砸懵了。可等那陣最猛烈的情緒過去，一個念頭卻像破開冰層的利刃，越來越清晰——
一個只想玩玩的人，是絕不會在一開始，就跟你攤牌到孩子的冠姓權這種問題的。
她把最壞的、最冷酷的可能都擺在了臺面上，雖然是在勸退，但何嘗不是表明她確有認真考慮的態度？
想通這一點，那股郁結的憤懣忽然就散了——她是真的有考慮過跟他在一起的！
他眼下租住的這處公寓，雖然還算不錯，但對她而言，還是太委屈了。
他得給她一個“家”。哪怕她不能常來，也得從地段、環境、到每一寸光照都完全配得上她。
他要她來了，就不想走。至少，能獲得片刻真正的松弛。這成了他當前最清晰、也最迫切的目標。
“哎喲，沈先生，您不知道，我找起來也真費功夫！”Jason立刻接上，語氣裏是遇到懂行客戶的興奮，“不過您運氣也是真好！昨天傍晚，我們內部渠道剛釋放出一套‘璟園’的房源，我一看條件，當場就覺得——這簡直像是照著您的需求清單定制的！”
“具體怎麽樣？”
“璟春閣，13樓，黃金樓層，東南朝向！”Jason語速加快，如數家珍，“最關鍵是視野，無遮擋全景，您站在窗前，半個城區的景致盡收眼底。尤其是主臥，整面墻的落地窗，您想想，早晨醒來陽光灑滿大床……”
沈野“嗯”了一聲，似乎都能想象出那些充滿陽光的、靜謐的早晨……
“而且，就在客廳延伸出去的轉角，帶一個朝南的小空間。” Jason描述得引人入勝，“放一張舒服的按摩椅，工作累了在那裏放松一下，邊欣賞城市的星空，簡直不要太愜意！”
“聽起來不錯。房子本身呢？”
“精裝交付，配置全是一線品牌，質感沒得說，格調絕對在線。”Jason的聲音壓低了些，透著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瞞您說，沈先生，這已經是整個小區目前在售的最後一套了。這消息我剛捂熱乎，還沒過夜，就趕緊聯系您了。好些人盯著這個盤呢，這種機會，真是稍縱即逝。”
“價格呢？”沈野問到了關鍵。
“總價1288萬，首付三成大概380萬，月供四萬出頭。這價兒配上這房，尤其是那視野和陽光，真是機會難得。”Jason的回答流暢自然，最後不忘輕輕點一句，“您看，要不要盡快安排實地感受一下？這種房源，看晚了可能就真是別人的了。”
沈野在心裏快速計算了一下，現在的收入，加上之前的一些積蓄和投資……有點緊，但並非不可能。
最重要的是——“最後一套”？他腦海裏立刻拉響了警報，一種“錯過不再有”的緊迫感油然而生。“今天能看房嗎？”他問。
“我盡量幫您約！但真的搶手，好幾個客戶在排隊看……” Jason的聲音適時地透出為難和競爭的激烈。
“幫我鎖定！我盡快過來！”沈野果斷道。
剛掛斷沈野的電話，Jason甚至沒來得及喘口氣，第二個電話仿佛掐著點般打了進來。他清了清嗓子，瞬間切換成另一種更為沈穩、專業的語調。
“康先生，下午好。您委托尋找的房源，有突破了。”他的聲音平穩有力，透著令人信服的專業度。
“完全符合您的要求：距離顧氏大廈十分鐘車程，小區安全系數是全市標桿，采用最高規格的安防系統，24小時無死角監控，訪客需要三重驗證。房源在12樓，視野開闊，主臥套房寬敞明。最重要的是，它有一個近30平米的書房，t非常安靜，適合深度工作和閱讀。”
電話那頭的康括，正在自己安保公司的辦公室裏，面前是覆雜的安防布線圖。聽到“安全系數標桿”和“大書房”時，他緊繃的嘴角略微松動了些。
那個早上，顧知微的那番話確實讓他如墜冰窟。但沸騰的怒火和寒顫過後，留下來的是更清晰的東西——他放不下。
他從沒圖過她的錢。
最開始，在那個只有屏幕亮光的深夜，他想的甚至只是一個“住家保姆”。一個溫順的、需要他庇護的、帶著個拖油瓶的可憐小寡婦。他的薪水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養活她和她的小兒子總歸不成問題。
可現在，他面對的是一個千億集團的總裁。
如果有的選，他寧可她沒有這麽有錢，沒有這麽耀眼，沒有這麽……
然而現實沒得選。他雖然不能跟她結婚，但他也想給她一個家——她總不能一輩子跟她爺爺住在一起。
“聽起來不錯。具體呢？”康括問。
“‘璟園’，璟春閣，12樓東邊戶。” Jason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康先生，我必須如實告知，這套房源是整個小區在售的最後一套，可以說是絕版！”
他稍微停頓，讓“絕版”兩個字在空氣中沈澱一下，然後報出數字：“總價1320萬。首付比例看您安排，正常三成是396萬，月供根大約在四萬二到四萬五之間。絕對是物超所值。”
康括沈默地心算。他的積蓄加上安保公司的收入，這個首付和月供，擠一擠，應該可以承受。關鍵是“唯一一套”、“絕版”、“安全升級”——這些詞精準地擊中了他的需求。
“安排吧，越快越好。”康括做出了決定。
掛斷兩個電話，Jason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成就感和滿足感的笑容。他甚至哼起小曲，給自己沖了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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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空氣裏還殘留著昨夜旖旎的氣息，混合著一點清淡的草木香薰味。
顧知微陷在柔軟的被褥中，睡得正沈, 長發散在深灰色枕套上, 襯得她膚色如玉。
平日裏淩厲的眉眼舒展開，透出罕見的恬靜與松弛。長睫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陰影，呼吸輕緩。褪去了所有盔甲與算計，此刻的她，有一種不設防的、近乎純稚的柔軟。
康括早已醒來，側身撐著腦袋，目光一瞬不瞬地描摹著她的睡顏。心裏被一種飽脹的、近乎酸楚的滿足感填滿。他看得入了神，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怕驚擾這幻夢般的一刻。指尖懸在空中, 最終只敢極輕地, 隔著毫厘之距, 虛虛描摹她臉頰的輪廓。
直到陽光偏移, 在她睫毛上跳躍, 他才悄無聲息地起身。
赤腳踩在地板上，肌肉舒展時牽動背上的傷, 帶來一絲鈍痛，他卻只皺了皺眉。廚房裏很快響起輕微的動靜。
他端著托盤回到臥室時, 身上只隨意套了條居家褲，晨光將他流暢的肩背線條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顧知微是被咖啡香和身側床墊輕微的塌陷感喚醒的。眼睫顫動幾下，緩緩睜開, 對上康括近在咫尺的、帶著未散盡饜足和溫柔笑意的眼睛。昨夜那些激烈糾纏的記憶碎片般回湧，她耳根微微一熱，面上卻不動聲色, 只慵懶地擁著被子坐起，絲綢被面從肩頭滑落。
他俯身想吻她，被她偏頭避開，只溫熱的唇擦過鬢角。
他也不惱，低低笑了一聲，鼻尖蹭了蹭她敏感的頸側，換來她一聲含糊的、帶著睡意的輕哼。
“再睡一會兒？還是現在吃早餐？”
顧知微看了眼手機，助理張昀發來的今日行程已經安靜地躺在那裏，條分縷析，密密麻麻。她回覆了一條消息，讓司機半小時後在樓下等。
兩人就在這晨光與香氣裏，分食了簡單的早餐。她的指尖偶爾碰到他的，他便會順勢握住，輕輕摩挲兩下才放開。眼神在空氣中無聲交纏，帶著事後的慵懶與一種心照不宣的親昵。
餐後，顧知微起身去浴室梳洗。再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今早張昀送來的熨燙平整的珍珠白西裝。長發也一絲不茍地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方才床笫間的柔軟慵懶消失無蹤，她又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的顧氏CEO。
她走到客廳的小餐桌旁，拉開一張椅子，然後看向康括，眼神平靜無波：“過來，坐。”
康括心頭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她此刻的神情和語氣，與幾分鐘前床上那個在他懷裏化水的女人判若兩人。他依言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顧知微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是一個標準的談判姿態。她直視著康括的眼睛，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不帶任何情緒起伏：
“康括，有些話我覺得現在必須說明白。”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予他心理準備的時間。
“對不起。”
第一句話，就讓康括眉心一跳。
“第一，我這個人，可能天生感情淡薄。我不會很喜歡誰，更談不上愛。” 她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項生理特征。
“第二，我不會為任何私人關系支付溢價。我的個人財產有獨立完善的信托架構和遺囑，無論何種情形，對方也絕無可能從中獲取超出約定範圍的利益。直白點說，和我在一起，你得不到任何經濟上的額外好處。”
康括的臉色在她平穩的敘述中，一點點沈了下去，像是暴風雨前積聚的烏雲。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蜷起，指節用力到發白。荒謬、難堪、還有一股被無形之物刺傷的憤怒，開始在他胸腔裏橫沖直撞。
“你覺得我是為了這個才……”
但顧知微微微擡起一只手，就打斷了他。她的目光依舊鎖著他，裏面沒有任何動搖，只有一片理性的清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還記得那個晚上麽？我跟沈野說的也是這些話。當初他聽到這裏時，反應跟你一模一樣，甚至更激動。但請你，聽我說完。”
“所以，註定的是，無論從情感上，還是從經濟上，我都不可能給你同等的回報。從利益角度計算，維持與我之間的私人關系，對你而言，是一項投入產出比極低、甚至可能血本無歸的‘投資’。”
康括的呼吸粗重起來，下頜線繃得像石頭。他想扯出一個諷刺的笑，卻發現面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他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女人，昨夜還在他身下顫栗、肌膚相親的溫度還未完全散去，此刻她的心硬得像塊石頭。
康括整個人像被扔進了冰海，一股無法抑制的、生理性的寒顫猛地從他脊柱尾椎竄起，瞬間席卷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麽邪，才任由她這樣糟踐他！
顧知微仿佛完全無視了他眼中瀕臨爆發的痛苦風暴，用那種一成不變的、冷靜到殘酷的聲線，投下了最後一顆徹底摧毀幻想的炸彈：
“而且，我大概率不會選擇婚姻。如果未來我決定生育，孩子會隨我姓，也只屬於我和顧家。”
話音落下，客廳裏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早間喧嘩，襯托得室內空氣幾乎凝固。
顧知微說完，便徑直站起了身。她微微側身，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西裝外套最下方那顆微微松開的扣子上。她擡起手，指尖精準而利落地將其扣好。
“所以，康括，出於我們雙方的感情基礎，以及對你個人負責的考量，我建議——我們的關系，到此結束——這也是那天，我對沈野說的話。”
那場峰會上針對顧知微的“意外”事故，調查結果比預想中更快浮出水面。
康括的團隊配合顧氏內部審計與安保部門，像用篦子梳頭般將承辦方、供應商、當日所有動線人員篩了一遍。痕跡雖被刻意模糊過，但資金流向和人際關系網不會說謊。
矛頭清晰指向一個安插在會展公司多年的旁系子弟的相關聯人士——在裝飾吊飾的承重結構驗收環節做了手腳。
鑒於這個人的身份，以及因為中間涉及幾筆經由覆雜渠道匯入的境外資金，其隱約指向的幕後陰影，顧盛邦和厲寒淵的名字呼之欲出。
調查報告加密送到顧知微手上時，王恪、張昀等人都以為會立刻看到一場風暴。
證據確鑿，即便暫時無法將海外的厲寒淵繩之以法，但把顧盛邦這個吃裏扒外的“內賊”送進去待段時間，是再合理不過的反擊。
然而，顧知微的反應異常平靜。
她仔細閱完報告，甚至用鋼筆在幾處細節旁做了簡註，然後便將文件鎖進了辦公桌底層的保險櫃。
“繼續監控。”她只交代了這麽一句，便轉而處理其他事務，仿佛那場險些要命的危機從未發生。
這反常的沈默讓幾位核心助理在下班後的一個小型覆盤會上，忍不住低聲交換意見。
“顧總這次……太沈得住氣了。”張昀率先打破沈默，指t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顧盛邦這是買兇……不對，是制造事故殺人未遂！證據鏈就算在法庭上不算鐵板一塊，也足夠讓他在挽留所裏住上幾天的！”
王恪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他比張昀更早跟在顧知微身邊，想得也更深：“不得不說，厲寒淵真是個瘋子。但凡如果不是顧總，處於這個地位，換成其它女人，估計被他看上的話，早就被鎖進地下室了。”
“其它女人，他也看不上啊。不就是相中咱們顧總了。”
“可惜顧總看不上他。他再想也沒用。”
“咳，”張昀清了清嗓子，眼神裏冒出點探究的光，“別說，這次康總真是拼了。那一下撞得不輕，我聽說後背縫了好幾針。”
王恪重新戴上眼鏡，恢覆了一貫的冷靜分析派頭：“康括的專業和忠誠毋庸置疑，兩次以命相搏，說到顧總的伴侶，我站他。”
張昀，“不過，感情這種事，不全看‘適配’。沈野……那種不顧一切的執著，我看他也挺不容易的，而且人又帥。”
“我依然認為康括更合適。”王恪堅持，“穩定、可靠、能提供實質性的支撐。婚姻……或者長期伴侶關系，本質是尋求同盟與港灣，不是找刺激。”
“我倒是覺得沈野可能性更大。”張昀反駁，“顧總缺同盟和港灣嗎？她本身就是最強的堡壘。”
兩人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目光齊刷刷投向旁邊一直在默默核對行程表的李默，試圖尋找第三方觀點。
李默被看得頭皮發麻，趕緊擺手：“兩位大哥，別拉我下水。顧總的感情動向屬於SSS級機密，我等凡人豈敢妄加揣測。幹活幹活。”
一旁正在閱讀財經新聞的邢濤悠悠道：“李默，別謙虛啊。上上周，顧總熬夜看完並購案資料，是誰‘恰好’準備了溫度剛好的蜂蜜水和緩解眼疲勞的蒸汽眼罩？就連顧總都誇你‘心細如發、妥帖穩當’。”
張昀一聽，笑嘻嘻地湊近：“要我說，咱們這兒最深藏不露的，是李助理你啊，簡直是‘總裁的儲備小甜心’！”
“張昀！你找打是不是！”李默這回連脖子都紅了，抓起手邊的筆記本就要扔過去。王恪也忍俊不禁，低笑出聲，房間裏一時充滿了快活又略帶八卦的氣息。
就在這氣氛最活躍的時刻，顧知微辦公室與休息區相連的那扇隔音門被無聲推開。一身簡約高定西裝的總裁本人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空的水晶杯，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瞬間石化、表情管理全面崩盤的四位助理。
空氣剎那凍結，落針可聞。
張昀的笑容僵死在臉上，舉著的手忘了放下。王恪迅速低頭，假裝對鋼筆的筆帽產生了濃厚興趣。邢濤摘下他的金絲邊眼鏡忙碌地擦拭起來。李默則恨不得把自己縮進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後面。
顧知微的目光在四張寫滿“尷尬”的臉上緩慢巡弋一周，最終定格在張昀那裏，眉梢幾不可察地擡了擡，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的儲備小甜心，下次季度總結，要加入具體職責和KPI量化結果。”
張昀：“是，顧總。”
應下之後，才覺不對。
“這次真不是我，”張昀忙不疊解釋，一指李默，“小甜心是他……“
顧知微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麽，只是轉身走向一旁的迷你吧臺，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端著杯子，步履平穩地回到了裏間辦公室，門輕輕合上。
直到那扇門徹底關嚴，外間休息區才驟然洩出一口大氣，隨即爆發出壓低的、卻更為劇烈的哄笑和哀嚎。
邢濤捂著臉癱在椅子上，王恪笑著搖頭，李默則紅著臉撲過去掐張昀的脖子，把後者掐得邊翻白眼邊伸長了舌頭。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城東某高端地產中介門店，金牌銷售Jason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綠油油的股市大盤和寥寥無幾的客戶咨詢界面，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今年房地產市場蕭條，門店冷清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昔日的“金牌銷售”如今也只能對著庫存表上紋絲不動的房源發呆，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琢磨晚上是不是該去跑個外賣貼補一下。
就在他第N次嘆息，準備給自己泡第三杯枸杞茶的時候，桌上的工作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一個熟客的本地號碼。
Jason一個激靈，差點打翻茶杯。他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坐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通：
“餵，沈先生！您好您好！”Jason的聲音透著一股久候的親切，“正想著您的事兒呢！”
“Jason，我上次說的房子，有進一步篩選嗎？”
那天夜裏，顧知微那番冷酷的“分手聲明”砸下來時，康括確實被砸懵了。可等那陣最猛烈的情緒過去，一個念頭卻像破開冰層的利刃，越來越清晰——
一個只想玩玩的人，是絕不會在一開始，就跟你攤牌到孩子的冠姓權這種問題的。
她把最壞的、最冷酷的可能都擺在了臺面上，雖然是在勸退，但何嘗不是表明她確有認真考慮的態度？
想通這一點，那股郁結的憤懣忽然就散了——她是真的有考慮過跟他在一起的！
他眼下租住的這處公寓，雖然還算不錯，但對她而言，還是太委屈了。
他得給她一個“家”。哪怕她不能常來，也得從地段、環境、到每一寸光照都完全配得上她。
他要她來了，就不想走。至少，能獲得片刻真正的松弛。這成了他當前最清晰、也最迫切的目標。
“哎喲，沈先生，您不知道，我找起來也真費功夫！”Jason立刻接上，語氣裏是遇到懂行客戶的興奮，“不過您運氣也是真好！昨天傍晚，我們內部渠道剛釋放出一套‘璟園’的房源，我一看條件，當場就覺得——這簡直像是照著您的需求清單定制的！”
“具體怎麽樣？”
“璟春閣，13樓，黃金樓層，東南朝向！”Jason語速加快，如數家珍，“最關鍵是視野，無遮擋全景，您站在窗前，半個城區的景致盡收眼底。尤其是主臥，整面墻的落地窗，您想想，早晨醒來陽光灑滿大床……”
沈野“嗯”了一聲，似乎都能想象出那些充滿陽光的、靜謐的早晨……
“而且，就在客廳延伸出去的轉角，帶一個朝南的小空間。” Jason描述得引人入勝，“放一張舒服的按摩椅，工作累了在那裏放松一下，邊欣賞城市的星空，簡直不要太愜意！”
“聽起來不錯。房子本身呢？”
“精裝交付，配置全是一線品牌，質感沒得說，格調絕對在線。”Jason的聲音壓低了些，透著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瞞您說，沈先生，這已經是整個小區目前在售的最後一套了。這消息我剛捂熱乎，還沒過夜，就趕緊聯系您了。好些人盯著這個盤呢，這種機會，真是稍縱即逝。”
“價格呢？”沈野問到了關鍵。
“總價1288萬，首付三成大概380萬，月供四萬出頭。這價兒配上這房，尤其是那視野和陽光，真是機會難得。”Jason的回答流暢自然，最後不忘輕輕點一句，“您看，要不要盡快安排實地感受一下？這種房源，看晚了可能就真是別人的了。”
沈野在心裏快速計算了一下，現在的收入，加上之前的一些積蓄和投資……有點緊，但並非不可能。
最重要的是——“最後一套”？他腦海裏立刻拉響了警報，一種“錯過不再有”的緊迫感油然而生。“今天能看房嗎？”他問。
“我盡量幫您約！但真的搶手，好幾個客戶在排隊看……” Jason的聲音適時地透出為難和競爭的激烈。
“幫我鎖定！我盡快過來！”沈野果斷道。
剛掛斷沈野的電話，Jason甚至沒來得及喘口氣，第二個電話仿佛掐著點般打了進來。他清了清嗓子，瞬間切換成另一種更為沈穩、專業的語調。
“康先生，下午好。您委托尋找的房源，有突破了。”他的聲音平穩有力，透著令人信服的專業度。
“完全符合您的要求：距離顧氏大廈十分鐘車程，小區安全系數是全市標桿，采用最高規格的安防系統，24小時無死角監控，訪客需要三重驗證。房源在12樓，視野開闊，主臥套房寬敞明。最重要的是，它有一個近30平米的書房，t非常安靜，適合深度工作和閱讀。”
電話那頭的康括，正在自己安保公司的辦公室裏，面前是覆雜的安防布線圖。聽到“安全系數標桿”和“大書房”時，他緊繃的嘴角略微松動了些。
那個早上，顧知微的那番話確實讓他如墜冰窟。但沸騰的怒火和寒顫過後，留下來的是更清晰的東西——他放不下。
他從沒圖過她的錢。
最開始，在那個只有屏幕亮光的深夜，他想的甚至只是一個“住家保姆”。一個溫順的、需要他庇護的、帶著個拖油瓶的可憐小寡婦。他的薪水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養活她和她的小兒子總歸不成問題。
可現在，他面對的是一個千億集團的總裁。
如果有的選，他寧可她沒有這麽有錢，沒有這麽耀眼，沒有這麽……
然而現實沒得選。他雖然不能跟她結婚，但他也想給她一個家——她總不能一輩子跟她爺爺住在一起。
“聽起來不錯。具體呢？”康括問。
“‘璟園’，璟春閣，12樓東邊戶。” Jason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康先生，我必須如實告知，這套房源是整個小區在售的最後一套，可以說是絕版！”
他稍微停頓，讓“絕版”兩個字在空氣中沈澱一下，然後報出數字：“總價1320萬。首付比例看您安排，正常三成是396萬，月供根大約在四萬二到四萬五之間。絕對是物超所值。”
康括沈默地心算。他的積蓄加上安保公司的收入，這個首付和月供，擠一擠，應該可以承受。關鍵是“唯一一套”、“絕版”、“安全升級”——這些詞精準地擊中了他的需求。
“安排吧，越快越好。”康括做出了決定。
掛斷兩個電話，Jason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成就感和滿足感的笑容。他甚至哼起小曲，給自己沖了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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