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5 章 深情？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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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5 章 深情？偏愛？
晨會, 氣氛肅殺如鐵。
顧知微站在全息投影前，紅色激光筆的光點精準地落在代表厲氏集團海外核心業務的幾個板塊上。
“財務分析部和國際審計團隊這三個月的工作成果顯示，厲氏在南美和東南亞的礦業、基建項目, 存在嚴重的成本虛報、關聯交易和當地合規性漏洞。”
上次厲寒淵送她的“大禮”, 是時候還了。
長桌兩側所有參會的高管都屏住了呼吸，會議室裏只剩下激光筆細微的嗡鳴和翻動報告紙頁的輕響，每一道目光都聚精會神地聚焦在那些覆雜的數字與線條之上。
第一輪打擊，顧氏首先啟動做空。幾個月間，通過十七個不同註冊地的離岸賬戶，在港股和新加坡市場悄悄建立了厲氏系股票的空頭頭寸。等厲氏海外業務受挫、股價下跌時，這些頭寸讓顧氏在厲氏的傷口上又撕開了一道口子。
緊隨其後的是挖人。厲氏東南亞基建板塊的核心人物陳維德，剛好到了退休年紀, 被挖到了一家著名歐洲基金作高級顧問, 安度晚年。他一走, 厲氏在曼谷的好些合夥人都在重新考慮合作關系。
最後一環, 也是最致命的一環, 悄然作用於供應鏈。厲氏在南美礦山的重型機械有百分之四十來自一家德國供應商, 而這家供應商的控股股東三年前被一家盧森堡基金收購。那家基金的LP名單裏有顧氏的人脈。只在付款周期上“嚴格一點”——從三個月賬期變成現款現貨，厲氏的現金流就會被壓出去兩個億。
三件事同時推進, 每一件都不致命，但合在一起, 足夠讓厲氏的海外業務疼上半年。
然而，厲氏畢竟百年底蘊、體量龐大。厲寒淵亦不是鼠輩。厲氏的反擊來得同樣犀利。
他沒有與顧知微在海外戰場纏鬥，而是將矛頭對準了顧氏在國內的根基。顧氏的股價開始異常波動, 市場上突然多了一批關於顧氏財務狀況的負面消息。與此同時，與顧氏合作了十幾年的兩家銀行，不約而同地收緊了授信額度。
一石激起千層浪。
就在這隔空角力、雙方都感到綿長消耗的當口, 顧家老宅傳來消息：爺爺顧廷山，身體狀況急轉直下。
顧知微接到老宅管家的電話，中斷了一個正在進行中的跨國視頻會議，匆匆趕回。
祖父的臥室裏彌漫著濃重的中藥味和老人特有的衰頹氣息。曾經在書房運籌帷幄、在祠堂一言九鼎的顧家定海神針，此刻陷在寬大的病床上，身形顯得異常消瘦。
“爺爺。”顧知微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放輕了聲音。
顧廷山喘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還算清晰：“……知微來了。外面……都還好？”
“一切都好，爺爺放心。”顧知微替他掖了掖被角。
“好？”顧廷山扯動嘴角，露出一絲近乎苦澀的笑，“報紙上，還有那些財經簡報，我還是能看到的……厲家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你現在跟他，硬碰硬？”
顧知微沒有否認：“有些事，躲不過去。他先動的手。”
“我知道……他有他的野心。”顧廷山閉上眼睛，緩了幾秒，似乎積蓄著力氣，“我們顧家，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硬拼，是審時度勢，是留有餘地。你這幾個月，動作很大，我雖然不管事了，但也感覺得到。厲氏根深葉茂，你想一口咬下塊肉來，自己也得崩掉幾顆牙……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顧知微連忙遞上溫水，他卻只是擺擺手。
“我不是怪你……你有你的魄力，”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裏帶上了深重的憂慮，“顧氏既然交到你手裏，爺爺就信你。只是……”
“你肩上的擔子重，記得，萬事要留餘地。還有一樣，不僅要讓顧氏在你手中發揚光大，更要……為顧氏留下血脈的延續，培養出最優秀的繼承人。”
顧廷山幾乎是咬著牙，說出最關鍵的一句，“你將來……生的最有出息的那個孩子，必須姓顧！這是我對你……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要求。”
顧知微迎上爺爺殷切甚至帶著一絲懇求的目光，心中瞬間明了。
她沒有任何猶豫，清晰而堅定地回應：“爺爺，我向您保證——我生的每一個孩子，都姓顧。”
顧廷山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顧知微的手背，連說了兩個“好”字。便再沒言語。
從老宅出來，坐進車裏，顧知微靠在椅背上，許久沒有吩咐司機開車。車窗外的暮色一點點吞噬著古老的宅院輪廓。
然而，現實沒有留給她太多消化情緒的時間。就在她準備讓司機回顧氏大廈時，那部用於處理敏感私人事務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周黎。
“顧總，”對面背景音嘈雜，“抱歉這個時間打擾。有件事得跟您說一聲：昨天有兩個生面孔來霧色，打聽沈野……”
放下電話，顧知微立馬聯系沈野——關機。不久後，張昀傳來消息：沈野家裏也沒有人、藝術中心也沒人。同事說，昨天下班後就沒人再見到他！
事情顯然很棘手，顧知微隨即找到康括的電話，指尖卻猛地一頓……
短暫猶豫後，她翻出阿成的號碼。
城東，翠屏山。
廢棄的石料廠藏在半山腰的岔路盡頭，四周全是密不透風的杉樹林，最近的村子在山腳下，開車也要二十分鐘。
沈野被綁在一把生銹的鐵管椅上，手腕上的塑料紮帶勒得他指尖發紫。嘴上封著膠帶，額頭有一道幹涸的血痕，左眼眶青了一片。
許崢坐在他對面三米遠的地方，翹著腿，手裏轉著一把折疊刀。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沖鋒衣，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和之前厲寒淵身邊那個衣著考究、舉止矜貴的許特助判若兩人。
但他的眼睛沒變——還是那種陰柔的、帶著鉤子的眼神。
“醒了？”許崢歪了歪頭，語氣甚至帶著點舊日的親昵，“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那一棍子下手重了點，不好意思。”
沈野沒動，只是隔著膠帶悶哼了一聲。
許崢站起身，慢悠悠地走過來，蹲在他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臉。
“跟我玩消失？”
沈野的眼睛瞇了一下。
許崢笑了一聲，“你那天來找我，我他媽還以為你是真心的。你說你喜歡我，你說你以前不敢承認，你說你想試試——”
他站起來，猛地一腳踹在椅子腿上。鐵管椅歪了一下，沈野連人帶椅摔在地上，悶響一聲。
許崢蹲下來，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拽起來，t湊近了，一字一句：
“你套了話，轉身就走。電話不接，消息不回。我他媽像個傻逼一樣，在酒店等了你一晚上。”
水泥地上積了一層水，浸透了沈野的褲子，冷得他渾身發抖。手腕上的紮帶勒得太緊，手指已經沒了知覺，紫得發黑。
許崢蹲在他面前，用刀尖挑開他嘴角的膠帶。
沈野咳了一聲，嗆出一口血水。他擡起頭，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看不太清。
“許崢……”他的聲音像破風箱，“你……你想怎麽樣？”
“怎麽樣？”許崢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和他那張陰柔的臉配在一起，甚至有點溫柔，“我他媽當了一輩子上面的，為了你，趴下了。你現在問我想怎麽樣？”
許崢站起來，慢悠悠地繞著椅子走了一圈。
“厲寒淵把我的所有關系網都連根拔了。我攢了八年的客戶、人脈、資源，一夜之間全沒了。合作了五年的基金，連我電話都不接。我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停下來，站在沈野身後，彎腰湊近他的耳朵。
“你說我想怎麽樣？”
沈野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許崢自己回答，“所以我想了想，不能我一個人倒黴。你這張臉——你說你要是沒了這張臉，顧知微還能要你嗎？”
就在這時——
倉庫外，由遠及近的急促腳步聲和隱約的呵斥聲猛然傳來。緊接著，“砰”一聲巨響，鐵門被暴力破開！
強光手電的光柱與呵斥聲同時炸響：“警察！不許動！”
許崢渾身一顫。他猛地拽起腿傷而行動不便的沈野，踉蹌著沖向倉庫另一端隱蔽的後門。
“別過來！誰過來我立刻殺了他！”
門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和一道陡峭的斷崖。崖下深不見底，只有風聲嗚咽。
許崢將沈野死死按在崖邊，半個腳掌已然懸空。他回頭，看著追至門邊的警察和匆匆趕來的人群，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解脫的獰笑。
“咱們倆到下面當一對鴛鴦倒也不錯。”他啞聲道，刀鋒在沈野頸側壓出血痕。
人群分開，一個身影快步上前，正是顧知微。她穿著簡便的黑色外套，長發被山風吹得有些淩亂。
“許崢，放開他。沈野不過拿錢辦事，你該恨的是我。”
“顧知微？呵……你也來了？”許崢怪笑起來，“來看我怎麽弄死這個小白臉？”
顧知微向前一步，無視旁邊警察勸阻的手勢，目光掃過狼狽不堪卻緊抿著唇的沈野，最後定格在許崢臉上：
“你在厲寒淵身邊八年，就因為這麽件小事，他就能把你一腳踢開。你在他眼裏，也不過如此。”
“閉嘴！”許崢厲喝，“你以為你是誰？”
顧知微逼近一步，山風吹起她的發絲，“厲寒淵費盡心思想娶我，我還不屑一顧。而你，拼了命想爬上去，他卻連正眼都懶得再給你。”
“所以，我就在這裏。放開沈野，我過去換他。”
“顧總！”旁邊的王恪失聲驚呼，一把拉住她。
“顧小姐，不行！”警察也急忙勸阻。
沈野更是劇烈掙紮起來，被綁住的雙手用力扭動，頸間的傷口因摩擦湧出更多血：“顧知微！你瘋了？！別過來！這不關你的事！許崢，你有種沖我來！別動她！”
顧知微卻仿佛沒聽見，撇開王恪的手，只是看著許崢：“怎麽？不敢？這就是你永遠比不上我、也永遠得不到厲寒淵正視的原因。”
許崢的呼吸粗重，眼神死死盯在顧知微精致美麗的面容上。她的話就像魔咒，將他所有的怨恨、不甘和扭曲，全部激了出來。
“好……好！”許崢嘶啞地笑起來，眼神重新聚焦起瘋狂的亮光，“你過來！慢慢走過來！把手背到身後！別耍花樣！”
顧知微依言，緩緩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然後慢慢背到身後，一步步向懸崖邊走去。
每一步，都讓沈野的心跳幾乎停止。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灼熱同時淹沒了他。那一瞬間，他甚至想，如果註定要有人墜下這深淵，那不如就讓他去！他猛地掙紮，試圖用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撞向許崢，哪怕同歸於盡，也不能讓顧知微被這瘋子抓住！
可是，許崢之前不知給他用了什麽藥，肌肉酸軟，連凝聚起撞向一個人的力氣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顧知微越來越近。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顧知微即將進入許崢可觸及範圍的一剎那，許崢猛地推開沈野，另一只手如鷹爪般朝顧知微的手腕抓去！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從側方崖壁的陰影中疾射而出！
康括如同從夜色裏生長出來的影子，無聲無息，快如閃電。他一只手精準地扣住許崢伸出的手腕，反向一擰——“哢嚓”一聲脆響，許崢慘叫出聲，折疊刀脫手落地。康括順勢將他整個人壓倒在地，膝蓋抵住他的後頸，動作幹凈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別動。”他的聲音冷得像石頭。
許崢趴在地上，半邊臉貼著碎石，發出不甘的嗚咽。幾個警察已經沖上來，將他從康括手中接過去，反剪雙手銬上。
沈野被許崢推開的那一下，整個人摔倒在懸崖邊，半個身子懸在外面。碎石從崖邊簌簌滾落，掉進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他手指死死摳住地面的石縫，指尖磨出血來，卻連喊都喊不出聲。
康括轉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將他從崖邊拖回來，力道大得沈野的肩膀幾乎脫臼。
“上來！”康括低喝。
沈野被他甩到安全的地面上，後背撞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喘息，頸間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腿傷更是痛入骨髓，每根骨頭都像被人拆開又重新裝了一遍。
顧知微被保鏢和警察護著，正快步向他走來。
山風吹亂了她的長發，幾縷貼在同樣蒼白的臉頰上，她看著沈野，眼眶紅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慌張在眼裏蔓延開來，整個人像是要碎了。
她從來沒有這樣過。從來沒有。
沈野想喚她一聲，可是，喉嚨像被滾燙的沙石堵住，哽得生疼，發不出任何像樣的音節。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還在四肢百骸蔓延，但更洶湧的，是被她以命相換所帶來的、幾乎將他靈魂都擊穿的震撼。
她是顧知微。千億集團的繼承人，是那個冷心冷肺、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女人。可就在前一刻，他絲毫不懷疑——她是真的要用自己換他。
他想站起來，想走到她面前，想……不顧一切地抱住她。
他甚至閃過一個卑微到塵埃裏的念頭——就算此刻要他跪在她腳下，只為觸碰她的衣角，只為得到她一個確認的眼神，他也心甘情願。就算她厭煩，踢開他，他也絕不會再離開。
沈野的眼眶紅得厲害，濕意不受控制地積聚，他死死咬著牙關，一瞬不瞬地追隨著她，近乎貪婪。
她越走越近，近到他幾乎能看清她睫毛的顫動。
然而——
就在沈野幾乎要凝聚起最後一絲力氣，試圖朝她伸出手去的剎那，顧知微的腳步，卻在他前方幾步處，倏然轉了個方向。
她徑直走向了剛剛松口氣、正在活動因用力過猛而有些僵硬手臂的康括。
“你沒事吧？”她上下打量著康括，目光落在他因扒住巖石和拉扯沈野而擦傷流血的手掌和小臂上。
康括擡起眼看向她，那雙總是沈穩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明顯的後怕和一絲……壓抑的怒氣。
“我沒事。”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顧總好魄力，用自己去換人質，真是……”
他說得咬牙切齒，讓人莫名就知道那沒說完的兩個字，應該是“……該死”。
顧知微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和無奈，只好轉移話題：“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來了？”康括重覆了一遍，“如果我沒‘恰好’得到消息趕過來，顧總是不是就打算英勇就義了？”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沈野，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酸澀和憤怒：
“我的安保公司是為你服務的，顧知微。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確保你的安全。可你呢？發生這種事，為什麽不通知我？”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忍不住了，低低地、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你就愛成這樣？”
顧知微想反駁，卻又一時不知如何反駁，最終只是略帶疲憊地嘆了口氣。
擡起手，似乎想碰觸他手臂上的傷，又在中途停住，語氣軟了下來：“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謝謝你趕來，康括，真的。”
她看著他依舊緊繃的臉和手上的t傷，終究還是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他未受傷的小臂，然後，在周遭依舊有些混亂的背景下，她微微傾身，給了他一個很快、卻足夠清晰的擁抱。
“謝謝你救了他。”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但足夠讓他聽清。
康括的身體僵硬了片刻，手臂擡起似乎想回抱，卻又在半空停住，最終只是在她退開時，幾不可聞地冷哼了一聲，別開了臉，看向別處。
那擁抱，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了沈野近乎停滯的感官裏。
他眼中翻騰的熾熱情緒，如同被潑了冰水，瞬間冷卻、凝固。伸出的手指最終無力地垂落，指甲摳進冰冷粗糙的地面。
劇痛從四肢百骸匯聚到心口，抽空了他最後一絲力氣。黑暗如同實質般湧上。
然後，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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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會, 氣氛肅殺如鐵。
顧知微站在全息投影前，紅色激光筆的光點精準地落在代表厲氏集團海外核心業務的幾個板塊上。
“財務分析部和國際審計團隊這三個月的工作成果顯示，厲氏在南美和東南亞的礦業、基建項目, 存在嚴重的成本虛報、關聯交易和當地合規性漏洞。”
上次厲寒淵送她的“大禮”, 是時候還了。
長桌兩側所有參會的高管都屏住了呼吸，會議室裏只剩下激光筆細微的嗡鳴和翻動報告紙頁的輕響，每一道目光都聚精會神地聚焦在那些覆雜的數字與線條之上。
第一輪打擊，顧氏首先啟動做空。幾個月間，通過十七個不同註冊地的離岸賬戶，在港股和新加坡市場悄悄建立了厲氏系股票的空頭頭寸。等厲氏海外業務受挫、股價下跌時，這些頭寸讓顧氏在厲氏的傷口上又撕開了一道口子。
緊隨其後的是挖人。厲氏東南亞基建板塊的核心人物陳維德，剛好到了退休年紀, 被挖到了一家著名歐洲基金作高級顧問, 安度晚年。他一走, 厲氏在曼谷的好些合夥人都在重新考慮合作關系。
最後一環, 也是最致命的一環, 悄然作用於供應鏈。厲氏在南美礦山的重型機械有百分之四十來自一家德國供應商, 而這家供應商的控股股東三年前被一家盧森堡基金收購。那家基金的LP名單裏有顧氏的人脈。只在付款周期上“嚴格一點”——從三個月賬期變成現款現貨，厲氏的現金流就會被壓出去兩個億。
三件事同時推進, 每一件都不致命，但合在一起, 足夠讓厲氏的海外業務疼上半年。
然而，厲氏畢竟百年底蘊、體量龐大。厲寒淵亦不是鼠輩。厲氏的反擊來得同樣犀利。
他沒有與顧知微在海外戰場纏鬥，而是將矛頭對準了顧氏在國內的根基。顧氏的股價開始異常波動, 市場上突然多了一批關於顧氏財務狀況的負面消息。與此同時，與顧氏合作了十幾年的兩家銀行，不約而同地收緊了授信額度。
一石激起千層浪。
就在這隔空角力、雙方都感到綿長消耗的當口, 顧家老宅傳來消息：爺爺顧廷山，身體狀況急轉直下。
顧知微接到老宅管家的電話，中斷了一個正在進行中的跨國視頻會議，匆匆趕回。
祖父的臥室裏彌漫著濃重的中藥味和老人特有的衰頹氣息。曾經在書房運籌帷幄、在祠堂一言九鼎的顧家定海神針，此刻陷在寬大的病床上，身形顯得異常消瘦。
“爺爺。”顧知微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放輕了聲音。
顧廷山喘了口氣，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還算清晰：“……知微來了。外面……都還好？”
“一切都好，爺爺放心。”顧知微替他掖了掖被角。
“好？”顧廷山扯動嘴角，露出一絲近乎苦澀的笑，“報紙上，還有那些財經簡報，我還是能看到的……厲家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你現在跟他，硬碰硬？”
顧知微沒有否認：“有些事，躲不過去。他先動的手。”
“我知道……他有他的野心。”顧廷山閉上眼睛，緩了幾秒，似乎積蓄著力氣，“我們顧家，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硬拼，是審時度勢，是留有餘地。你這幾個月，動作很大，我雖然不管事了，但也感覺得到。厲氏根深葉茂，你想一口咬下塊肉來，自己也得崩掉幾顆牙……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顧知微連忙遞上溫水，他卻只是擺擺手。
“我不是怪你……你有你的魄力，”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裏帶上了深重的憂慮，“顧氏既然交到你手裏，爺爺就信你。只是……”
“你肩上的擔子重，記得，萬事要留餘地。還有一樣，不僅要讓顧氏在你手中發揚光大，更要……為顧氏留下血脈的延續，培養出最優秀的繼承人。”
顧廷山幾乎是咬著牙，說出最關鍵的一句，“你將來……生的最有出息的那個孩子，必須姓顧！這是我對你……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要求。”
顧知微迎上爺爺殷切甚至帶著一絲懇求的目光，心中瞬間明了。
她沒有任何猶豫，清晰而堅定地回應：“爺爺，我向您保證——我生的每一個孩子，都姓顧。”
顧廷山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顧知微的手背，連說了兩個“好”字。便再沒言語。
從老宅出來，坐進車裏，顧知微靠在椅背上，許久沒有吩咐司機開車。車窗外的暮色一點點吞噬著古老的宅院輪廓。
然而，現實沒有留給她太多消化情緒的時間。就在她準備讓司機回顧氏大廈時，那部用於處理敏感私人事務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周黎。
“顧總，”對面背景音嘈雜，“抱歉這個時間打擾。有件事得跟您說一聲：昨天有兩個生面孔來霧色，打聽沈野……”
放下電話，顧知微立馬聯系沈野——關機。不久後，張昀傳來消息：沈野家裏也沒有人、藝術中心也沒人。同事說，昨天下班後就沒人再見到他！
事情顯然很棘手，顧知微隨即找到康括的電話，指尖卻猛地一頓……
短暫猶豫後，她翻出阿成的號碼。
城東，翠屏山。
廢棄的石料廠藏在半山腰的岔路盡頭，四周全是密不透風的杉樹林，最近的村子在山腳下，開車也要二十分鐘。
沈野被綁在一把生銹的鐵管椅上，手腕上的塑料紮帶勒得他指尖發紫。嘴上封著膠帶，額頭有一道幹涸的血痕，左眼眶青了一片。
許崢坐在他對面三米遠的地方，翹著腿，手裏轉著一把折疊刀。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沖鋒衣，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和之前厲寒淵身邊那個衣著考究、舉止矜貴的許特助判若兩人。
但他的眼睛沒變——還是那種陰柔的、帶著鉤子的眼神。
“醒了？”許崢歪了歪頭，語氣甚至帶著點舊日的親昵，“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那一棍子下手重了點，不好意思。”
沈野沒動，只是隔著膠帶悶哼了一聲。
許崢站起身，慢悠悠地走過來，蹲在他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臉。
“跟我玩消失？”
沈野的眼睛瞇了一下。
許崢笑了一聲，“你那天來找我，我他媽還以為你是真心的。你說你喜歡我，你說你以前不敢承認，你說你想試試——”
他站起來，猛地一腳踹在椅子腿上。鐵管椅歪了一下，沈野連人帶椅摔在地上，悶響一聲。
許崢蹲下來，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拽起來，t湊近了，一字一句：
“你套了話，轉身就走。電話不接，消息不回。我他媽像個傻逼一樣，在酒店等了你一晚上。”
水泥地上積了一層水，浸透了沈野的褲子，冷得他渾身發抖。手腕上的紮帶勒得太緊，手指已經沒了知覺，紫得發黑。
許崢蹲在他面前，用刀尖挑開他嘴角的膠帶。
沈野咳了一聲，嗆出一口血水。他擡起頭，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看不太清。
“許崢……”他的聲音像破風箱，“你……你想怎麽樣？”
“怎麽樣？”許崢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和他那張陰柔的臉配在一起，甚至有點溫柔，“我他媽當了一輩子上面的，為了你，趴下了。你現在問我想怎麽樣？”
許崢站起來，慢悠悠地繞著椅子走了一圈。
“厲寒淵把我的所有關系網都連根拔了。我攢了八年的客戶、人脈、資源，一夜之間全沒了。合作了五年的基金，連我電話都不接。我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停下來，站在沈野身後，彎腰湊近他的耳朵。
“你說我想怎麽樣？”
沈野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許崢自己回答，“所以我想了想，不能我一個人倒黴。你這張臉——你說你要是沒了這張臉，顧知微還能要你嗎？”
就在這時——
倉庫外，由遠及近的急促腳步聲和隱約的呵斥聲猛然傳來。緊接著，“砰”一聲巨響，鐵門被暴力破開！
強光手電的光柱與呵斥聲同時炸響：“警察！不許動！”
許崢渾身一顫。他猛地拽起腿傷而行動不便的沈野，踉蹌著沖向倉庫另一端隱蔽的後門。
“別過來！誰過來我立刻殺了他！”
門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和一道陡峭的斷崖。崖下深不見底，只有風聲嗚咽。
許崢將沈野死死按在崖邊，半個腳掌已然懸空。他回頭，看著追至門邊的警察和匆匆趕來的人群，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解脫的獰笑。
“咱們倆到下面當一對鴛鴦倒也不錯。”他啞聲道，刀鋒在沈野頸側壓出血痕。
人群分開，一個身影快步上前，正是顧知微。她穿著簡便的黑色外套，長發被山風吹得有些淩亂。
“許崢，放開他。沈野不過拿錢辦事，你該恨的是我。”
“顧知微？呵……你也來了？”許崢怪笑起來，“來看我怎麽弄死這個小白臉？”
顧知微向前一步，無視旁邊警察勸阻的手勢，目光掃過狼狽不堪卻緊抿著唇的沈野，最後定格在許崢臉上：
“你在厲寒淵身邊八年，就因為這麽件小事，他就能把你一腳踢開。你在他眼裏，也不過如此。”
“閉嘴！”許崢厲喝，“你以為你是誰？”
顧知微逼近一步，山風吹起她的發絲，“厲寒淵費盡心思想娶我，我還不屑一顧。而你，拼了命想爬上去，他卻連正眼都懶得再給你。”
“所以，我就在這裏。放開沈野，我過去換他。”
“顧總！”旁邊的王恪失聲驚呼，一把拉住她。
“顧小姐，不行！”警察也急忙勸阻。
沈野更是劇烈掙紮起來，被綁住的雙手用力扭動，頸間的傷口因摩擦湧出更多血：“顧知微！你瘋了？！別過來！這不關你的事！許崢，你有種沖我來！別動她！”
顧知微卻仿佛沒聽見，撇開王恪的手，只是看著許崢：“怎麽？不敢？這就是你永遠比不上我、也永遠得不到厲寒淵正視的原因。”
許崢的呼吸粗重，眼神死死盯在顧知微精致美麗的面容上。她的話就像魔咒，將他所有的怨恨、不甘和扭曲，全部激了出來。
“好……好！”許崢嘶啞地笑起來，眼神重新聚焦起瘋狂的亮光，“你過來！慢慢走過來！把手背到身後！別耍花樣！”
顧知微依言，緩緩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然後慢慢背到身後，一步步向懸崖邊走去。
每一步，都讓沈野的心跳幾乎停止。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灼熱同時淹沒了他。那一瞬間，他甚至想，如果註定要有人墜下這深淵，那不如就讓他去！他猛地掙紮，試圖用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撞向許崢，哪怕同歸於盡，也不能讓顧知微被這瘋子抓住！
可是，許崢之前不知給他用了什麽藥，肌肉酸軟，連凝聚起撞向一個人的力氣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顧知微越來越近。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顧知微即將進入許崢可觸及範圍的一剎那，許崢猛地推開沈野，另一只手如鷹爪般朝顧知微的手腕抓去！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從側方崖壁的陰影中疾射而出！
康括如同從夜色裏生長出來的影子，無聲無息，快如閃電。他一只手精準地扣住許崢伸出的手腕，反向一擰——“哢嚓”一聲脆響，許崢慘叫出聲，折疊刀脫手落地。康括順勢將他整個人壓倒在地，膝蓋抵住他的後頸，動作幹凈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別動。”他的聲音冷得像石頭。
許崢趴在地上，半邊臉貼著碎石，發出不甘的嗚咽。幾個警察已經沖上來，將他從康括手中接過去，反剪雙手銬上。
沈野被許崢推開的那一下，整個人摔倒在懸崖邊，半個身子懸在外面。碎石從崖邊簌簌滾落，掉進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他手指死死摳住地面的石縫，指尖磨出血來，卻連喊都喊不出聲。
康括轉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將他從崖邊拖回來，力道大得沈野的肩膀幾乎脫臼。
“上來！”康括低喝。
沈野被他甩到安全的地面上，後背撞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喘息，頸間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腿傷更是痛入骨髓，每根骨頭都像被人拆開又重新裝了一遍。
顧知微被保鏢和警察護著，正快步向他走來。
山風吹亂了她的長發，幾縷貼在同樣蒼白的臉頰上，她看著沈野，眼眶紅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慌張在眼裏蔓延開來，整個人像是要碎了。
她從來沒有這樣過。從來沒有。
沈野想喚她一聲，可是，喉嚨像被滾燙的沙石堵住，哽得生疼，發不出任何像樣的音節。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還在四肢百骸蔓延，但更洶湧的，是被她以命相換所帶來的、幾乎將他靈魂都擊穿的震撼。
她是顧知微。千億集團的繼承人，是那個冷心冷肺、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女人。可就在前一刻，他絲毫不懷疑——她是真的要用自己換他。
他想站起來，想走到她面前，想……不顧一切地抱住她。
他甚至閃過一個卑微到塵埃裏的念頭——就算此刻要他跪在她腳下，只為觸碰她的衣角，只為得到她一個確認的眼神，他也心甘情願。就算她厭煩，踢開他，他也絕不會再離開。
沈野的眼眶紅得厲害，濕意不受控制地積聚，他死死咬著牙關，一瞬不瞬地追隨著她，近乎貪婪。
她越走越近，近到他幾乎能看清她睫毛的顫動。
然而——
就在沈野幾乎要凝聚起最後一絲力氣，試圖朝她伸出手去的剎那，顧知微的腳步，卻在他前方幾步處，倏然轉了個方向。
她徑直走向了剛剛松口氣、正在活動因用力過猛而有些僵硬手臂的康括。
“你沒事吧？”她上下打量著康括，目光落在他因扒住巖石和拉扯沈野而擦傷流血的手掌和小臂上。
康括擡起眼看向她，那雙總是沈穩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明顯的後怕和一絲……壓抑的怒氣。
“我沒事。”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顧總好魄力，用自己去換人質，真是……”
他說得咬牙切齒，讓人莫名就知道那沒說完的兩個字，應該是“……該死”。
顧知微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和無奈，只好轉移話題：“你怎麽來了？”
“我怎麽來了？”康括重覆了一遍，“如果我沒‘恰好’得到消息趕過來，顧總是不是就打算英勇就義了？”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沈野，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酸澀和憤怒：
“我的安保公司是為你服務的，顧知微。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確保你的安全。可你呢？發生這種事，為什麽不通知我？”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忍不住了，低低地、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你就愛成這樣？”
顧知微想反駁，卻又一時不知如何反駁，最終只是略帶疲憊地嘆了口氣。
擡起手，似乎想碰觸他手臂上的傷，又在中途停住，語氣軟了下來：“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謝謝你趕來，康括，真的。”
她看著他依舊緊繃的臉和手上的t傷，終究還是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他未受傷的小臂，然後，在周遭依舊有些混亂的背景下，她微微傾身，給了他一個很快、卻足夠清晰的擁抱。
“謝謝你救了他。”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但足夠讓他聽清。
康括的身體僵硬了片刻，手臂擡起似乎想回抱，卻又在半空停住，最終只是在她退開時，幾不可聞地冷哼了一聲，別開了臉，看向別處。
那擁抱，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了沈野近乎停滯的感官裏。
他眼中翻騰的熾熱情緒，如同被潑了冰水，瞬間冷卻、凝固。伸出的手指最終無力地垂落，指甲摳進冰冷粗糙的地面。
劇痛從四肢百骸匯聚到心口，抽空了他最後一絲力氣。黑暗如同實質般湧上。
然後，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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