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1 章 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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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1 章 冰點
清晨七點半, 顧氏大廈附近一家廣式茶樓的小包廂裏，蒸籠的熱氣混著普洱的陳香。
王恪夾起一個蝦餃，沒急著往嘴裏送, 先掃了一圈桌邊人：“二叔那邊, 最近動靜是不是有點太多了？戰略發展委員會那份上周的調研報告，涉及三個已經剝離的非核心業務板塊，他查這個幹什麽？”
邢助理聞言擡了擡眼：“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翻舊賬，不是想摸魚就是想攪渾水。”
張昀推了推眼鏡，沒說話。眼下淡淡的青黑透露出些許疲憊。
李默註意到張昀，這平時話最多的人行為很異常。用筷子虛點了點：“早上看你跟顧總一塊兒從地下車庫上來的？”
邢濤反應過來：“張昀，你可以啊，這是終於上位, 成了顧總的小嬌夫了？”
王恪噗嗤一聲, 差點把粥噴出來。
張昀臉騰地紅了, 連忙擺手：“別瞎說！我就是……早上順路, 給顧總送了點東西。”
“什麽東西非得一大早送？還‘順路’到總裁專用車庫？”
沒一個人信他。
張昀語塞。他總不能說, 淩晨五點他接到顧總電話, 讓他送一套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到城西一家高端酒店的特定套房。
他送過去時，房門只開了不到一掌寬的縫隙, 裏面光線昏暗，顧總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伸手快速接過袋子就關上了門。可就在那一兩秒裏，他敏銳的鼻子捕捉到了一絲極其淡的、不屬於酒店香氛系統的清冽雪松氣息，還有……門後地毯上隱約投出的、另一道修長的人影輪廓。
他什麽都沒看見, 但那種強烈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存在感，和他記憶中某種熟悉的氣味線索，讓他瞬間得出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結論。他不敢深想, 放下東西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就是……工作文件。”張昀含糊道，低頭猛喝了一口茶，被燙得直皺眉頭。
幾人正笑鬧著，張昀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立刻嚴肅起來：“顧總叫我。”
等他匆匆趕到總裁辦公室，顧知微已經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晨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她身上，她穿著他今早送去的那套鐵灰色西裝，妝容精致，完全看不出昨夜可能經歷的任何混亂。
但她的眼神很冷。
“張昀，”顧知微沒讓他坐，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我讓你維護的那個私人社區賬號，“Mia”，有沒有任何人，通過任何途徑，接觸過、或者有可能看到過那個賬號的任何信息？”
張昀心頭一跳：“顧總。我沒告訴任何人。”
“沒告訴？”顧知微擡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他臉上。
張昀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他幾乎是立刻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那個賬號，他是在自己公寓裏，用私人電腦註冊和初步維護的。而他跟沈野住一個小區。
有一次，沈野來借螺絲刀，他剛好在調整社區主頁上的一張風景圖，頁面沒關。沈野進來時，他似乎……
“顧總，我……去查清楚。”張昀張了張嘴，在顧知微洞悉般的目光下，那句“絕對沒有”怎麽也說不出口。
張昀幾乎是逃出辦公室的。一整個上午他都心神不寧。下班時間一到，他立刻驅車回家。他必須找沈野問清楚。t
車子剛拐進小區外的輔路，他就看到了沈野的身影。那人正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穿著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背影挺拔，手裏還晃著個便利店塑料袋，看起來心情極好。
“沈野！”張昀把車靠邊一停，降下車窗喊了一聲。
沈野聞聲回頭，看見是他，臉上綻開一個格外燦爛的笑容，快步走了過來。
就在沈野轉身走向張昀的同時，一輛原本緩緩跟在沈野身後十幾米處的灰色老舊面包車，突然加速，輪胎摩擦地面發出輕微聲響，很快匯入主路車流，消失不見了。
張昀皺了皺眉，心道這車開得離人行道這麽近，也太危險了些。
“昀哥，下班啦？”沈野趴在車窗上，笑容晃眼。
張昀沒心思寒暄，直接壓低聲音質問：“沈野，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偷看過我電腦？大概……一個多月前，你來我家借工具那次？”
沈野眨了眨眼，臉上沒有絲毫被戳破的驚慌，反而笑容更深，甚至帶了點狡黠和……感激？“哦，你說那個啊……‘Mia’是嗎？”
張昀心一沈。
“昀哥，別緊張嘛。”沈野笑嘻嘻的，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天氣，“我還得謝謝你呢。要不是你，我也沒機會……嘿嘿，跟我家顧總重修舊好，再續前緣。”
“誰是你家顧總！”張昀下意識反駁，隨即抓住重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驚疑，“你……你昨晚……”
沈野挑了挑眉，一臉“你懂的”表情，湊近車窗，用氣音說道，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是啊，在酒店……過了一夜。”
這話音剛落，張昀就瞥見後視鏡裏，一個高大的身影猛然頓住，就在他車後不到五米的人行道上。
康括拎著個超市購物袋，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顯然是剛從旁邊超市出來。他肯定聽到了沈野最後那句話。
沈野也察覺到了，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顯張揚，甚至擡手朝康括揮了揮，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嗨~”
康括的臉色在暮色中瞬間沈了下去，眼神冷得像結了冰。他沒再看沈野，也沒看張昀，徑直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小區，背影僵硬。
張昀心裏暗叫一聲糟。
沈野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拍了拍張昀的車窗：“昀哥，謝啦！改天請你吃飯！” 說完，哼著不成調的歌，晃著塑料袋也往小區裏去了。
張昀坐在車裏，半天沒動，只覺得頭疼欲裂。
另一邊，顧知柔站在民政局門口的樹蔭下，第九次看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劉敘白”的名字，但最後一條信息還是她兩小時前發的：
【我到了，在門口等你。】
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快半小時。
今天是她和江拾辦離婚手續的日子。昨晚她鼓起勇氣給劉敘白打了電話，請他幫她個忙，務必抽空過來一趟，不用進去，就在門口露個面，接她一下就好。
她需要一點體面，尤其是在江拾和葉淺予面前。他們倆成雙成對，她不能一個人拿著離婚證灰溜溜地走。
拿到那本暗紅色封皮的小證書，走出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隨即，心臟猛地一跳——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劉敘白走了下來。
他依舊是一身挺括的西裝，戴著那副細邊眼鏡，通身矜貴模樣。只是臉上帶著一絲明顯的匆忙和……困惑？他似乎先是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掃過民政局大門，又掃過門口零星的人，最後才落到她身上。
顧知柔來不及細想他那份困惑從何而來，幾乎是本能地，她快步走了過去，在江拾和葉淺予略帶詫異的目光中，伸手挽住了劉敘白的胳膊。
“江拾，葉小姐，”她揚起下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又矜貴，“介紹一下，這位是劉敘白，我的未婚夫。隆昌集團總裁，你們應該聽說過。”
她能感覺到臂彎裏劉敘白的手臂肌肉瞬間僵硬了。
江拾先是一楞，隨即臉上露出近乎條件反射般的審慎與尊敬。他甚至不自覺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葉淺予則睜大了眼睛，打量著劉敘白和他身後那輛價值不菲的車。
劉敘白低頭，看了一眼顧知柔緊緊挽住他的手，然後，用了一個克制但絕對清晰的力道，將她的手抽了出來。
“顧小姐，”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禮貌的疏離，“請自重。”
顧知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挽留的手僵在半空。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劉敘白：“你……劉公子，你這是什麽意思？介紹人明明說，你對相親結果非常滿意，已經在看日子了！現在又說這種話？”
“顧小姐，我想你恐怕誤會了。” 劉敘白扶了扶眼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從一開始，我的相親對象，就是顧知微顧小姐。”
他頓了頓，目光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跟你，似乎沒什麽關系。”
在這句話清晰落下的瞬間，一聲極其短促、卻格外尖銳的嗤笑，從葉淺予捂著的唇邊漏了出來。
“我還以為姐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好歸宿，正想恭喜你呢。”
這句話，無異於一個響亮的巴掌，脆生生打在顧知柔臉上。那一瞬間，她恨不得原地去世！
顧知柔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沖回老宅的。
手裏那本暗紅的離婚證早被攥得變了形。她像一陣裹著絕望和怒火的颶風，猛地撞開二房別墅小客廳的門。
顧盛邦正坐在沙發上，對著平板電腦上跳動的股價數據皺眉，看見女兒這副模樣，先是一楞，隨即眉頭狠狠擰起，“看看你像什麽樣子！”
“爸！” 顧知柔往前沖了兩步，死死盯著顧盛邦，“你給我安排的相親，到底是怎麽回事？！劉家，劉敘白，他們到底知不知道要見的是誰？！”
顧盛邦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隨即被更濃重的不耐煩覆蓋：“相親就是相親！如果我們不用‘顧家大小姐’來約，劉家怎麽肯到場？你有本事，就讓他看上你；你沒本事讓人家看上，現在跑回來跟我發什麽瘋？！”
“我沒本事……” 顧知柔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話，她踉蹌著後退一步，低低地笑了起來。
顧盛邦被她眼中的絕望和恨意刺得有些煩躁。
“身為顧家千金，你一直在出昏招。先是死乞白賴追一個鳳凰男，問題人家還根本不愛你。然後去相親，居然拉著顧知微坐陪！你說你怎麽就笨成這樣？！”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精準地紮進顧知柔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最後一絲期待，最後一點對親情的幻想，在她父親冰冷嫌惡的眼神裏，徹底熄滅了。
她不再哭，也不再喊。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本冰冷的離婚證。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客廳。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死寂的絕望。
傍晚七點，市郊一家會員制搏擊訓練館的器械區，空氣裏彌漫著橡膠地板、金屬和汗水的混合氣味。頂燈慘白，照著零星幾個還在加練的身影，沈重的呼吸聲和器械碰撞的悶響在空曠的挑高空間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寂。
康括剛結束一組高強度的負重引體向上。汗水像開了閘，從緊繃的下頜線滴落，砸在深灰色的地膠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背靠著冰涼的器械立柱喘息，胸膛劇烈起伏，小麥色的皮膚上覆著一層油亮的水光，每一塊繃緊的肌肉線條都透著一種發洩過後的精疲力竭，以及更深處無法排遣的郁躁。
手機就在這時候，在他扔在長凳上的運動挎包裏，悶悶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的動作頓了一秒。
他沒立刻接。盯著那兩個字，直到震動快要停止，才用汗濕的拇指劃開，把手機貼到耳邊。
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顧知微的聲音，比往常輕快些：“康括？在忙嗎？”
他聽著，後背靠著冰涼的器械立柱，喉結動了動。“嗯。”
“晚上有空嗎？想見你一面，有點事……”
“什麽事。”他打斷，聲音因為剛才的訓練有些低啞，但更多的是刻意壓平的冷硬。
“見面說？是重——”
“還有必要麽？”康括截住她的話頭，握手機的手指無意識收緊，骨節泛白，“還是顧總突然想起來，還有個叫康括的人，可以隨時叫出來見一見？”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康括閉上眼睛，訓練後激烈的心跳撞著耳膜，但比不上他胸腔裏那股橫沖直撞的悶痛。昨晚暮色裏沈野那得意到刺眼的臉，和那t句輕飄飄的“在酒店過夜了”，像燒紅的鐵，烙在他腦子裏。
他忽然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顧知微，”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沈得發澀，“你守那個願望，我認了。你跟他怎麽樣，我也管不著。”
他停住，呼吸在寂靜的聽筒裏顯得很重。
“但別在我這兒找補。”他睜開眼，看著訓練房空曠冰冷的天花板，一字一句，說得極慢，也極清楚，“我不是你安排日程時的空隙，也不是你用來證明自己游刃有餘的……備選。”
“玩夠了，想換個老實人調劑心情？”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那聲音裏沒有半點溫度。
“這麽玩我，卻也不必。”
說完，他沒等任何回應，茫然按下了掛斷鍵。
忙音響起。
他握著手機，在空曠的訓練房裏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把手機重重扔進了裝著換洗衣服的儲物櫃深處。
櫃門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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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半, 顧氏大廈附近一家廣式茶樓的小包廂裏，蒸籠的熱氣混著普洱的陳香。
王恪夾起一個蝦餃，沒急著往嘴裏送, 先掃了一圈桌邊人：“二叔那邊, 最近動靜是不是有點太多了？戰略發展委員會那份上周的調研報告，涉及三個已經剝離的非核心業務板塊，他查這個幹什麽？”
邢助理聞言擡了擡眼：“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翻舊賬，不是想摸魚就是想攪渾水。”
張昀推了推眼鏡，沒說話。眼下淡淡的青黑透露出些許疲憊。
李默註意到張昀，這平時話最多的人行為很異常。用筷子虛點了點：“早上看你跟顧總一塊兒從地下車庫上來的？”
邢濤反應過來：“張昀，你可以啊，這是終於上位, 成了顧總的小嬌夫了？”
王恪噗嗤一聲, 差點把粥噴出來。
張昀臉騰地紅了, 連忙擺手：“別瞎說！我就是……早上順路, 給顧總送了點東西。”
“什麽東西非得一大早送？還‘順路’到總裁專用車庫？”
沒一個人信他。
張昀語塞。他總不能說, 淩晨五點他接到顧總電話, 讓他送一套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到城西一家高端酒店的特定套房。
他送過去時，房門只開了不到一掌寬的縫隙, 裏面光線昏暗，顧總的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伸手快速接過袋子就關上了門。可就在那一兩秒裏，他敏銳的鼻子捕捉到了一絲極其淡的、不屬於酒店香氛系統的清冽雪松氣息，還有……門後地毯上隱約投出的、另一道修長的人影輪廓。
他什麽都沒看見, 但那種強烈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存在感，和他記憶中某種熟悉的氣味線索，讓他瞬間得出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結論。他不敢深想, 放下東西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就是……工作文件。”張昀含糊道，低頭猛喝了一口茶，被燙得直皺眉頭。
幾人正笑鬧著，張昀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立刻嚴肅起來：“顧總叫我。”
等他匆匆趕到總裁辦公室，顧知微已經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晨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她身上，她穿著他今早送去的那套鐵灰色西裝，妝容精致，完全看不出昨夜可能經歷的任何混亂。
但她的眼神很冷。
“張昀，”顧知微沒讓他坐，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點了點，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我讓你維護的那個私人社區賬號，“Mia”，有沒有任何人，通過任何途徑，接觸過、或者有可能看到過那個賬號的任何信息？”
張昀心頭一跳：“顧總。我沒告訴任何人。”
“沒告訴？”顧知微擡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他臉上。
張昀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他幾乎是立刻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那個賬號，他是在自己公寓裏，用私人電腦註冊和初步維護的。而他跟沈野住一個小區。
有一次，沈野來借螺絲刀，他剛好在調整社區主頁上的一張風景圖，頁面沒關。沈野進來時，他似乎……
“顧總，我……去查清楚。”張昀張了張嘴，在顧知微洞悉般的目光下，那句“絕對沒有”怎麽也說不出口。
張昀幾乎是逃出辦公室的。一整個上午他都心神不寧。下班時間一到，他立刻驅車回家。他必須找沈野問清楚。t
車子剛拐進小區外的輔路，他就看到了沈野的身影。那人正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穿著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背影挺拔，手裏還晃著個便利店塑料袋，看起來心情極好。
“沈野！”張昀把車靠邊一停，降下車窗喊了一聲。
沈野聞聲回頭，看見是他，臉上綻開一個格外燦爛的笑容，快步走了過來。
就在沈野轉身走向張昀的同時，一輛原本緩緩跟在沈野身後十幾米處的灰色老舊面包車，突然加速，輪胎摩擦地面發出輕微聲響，很快匯入主路車流，消失不見了。
張昀皺了皺眉，心道這車開得離人行道這麽近，也太危險了些。
“昀哥，下班啦？”沈野趴在車窗上，笑容晃眼。
張昀沒心思寒暄，直接壓低聲音質問：“沈野，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偷看過我電腦？大概……一個多月前，你來我家借工具那次？”
沈野眨了眨眼，臉上沒有絲毫被戳破的驚慌，反而笑容更深，甚至帶了點狡黠和……感激？“哦，你說那個啊……‘Mia’是嗎？”
張昀心一沈。
“昀哥，別緊張嘛。”沈野笑嘻嘻的，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天氣，“我還得謝謝你呢。要不是你，我也沒機會……嘿嘿，跟我家顧總重修舊好，再續前緣。”
“誰是你家顧總！”張昀下意識反駁，隨即抓住重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驚疑，“你……你昨晚……”
沈野挑了挑眉，一臉“你懂的”表情，湊近車窗，用氣音說道，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是啊，在酒店……過了一夜。”
這話音剛落，張昀就瞥見後視鏡裏，一個高大的身影猛然頓住，就在他車後不到五米的人行道上。
康括拎著個超市購物袋，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顯然是剛從旁邊超市出來。他肯定聽到了沈野最後那句話。
沈野也察覺到了，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顯張揚，甚至擡手朝康括揮了揮，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嗨~”
康括的臉色在暮色中瞬間沈了下去，眼神冷得像結了冰。他沒再看沈野，也沒看張昀，徑直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小區，背影僵硬。
張昀心裏暗叫一聲糟。
沈野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拍了拍張昀的車窗：“昀哥，謝啦！改天請你吃飯！” 說完，哼著不成調的歌，晃著塑料袋也往小區裏去了。
張昀坐在車裏，半天沒動，只覺得頭疼欲裂。
另一邊，顧知柔站在民政局門口的樹蔭下，第九次看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劉敘白”的名字，但最後一條信息還是她兩小時前發的：
【我到了，在門口等你。】
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快半小時。
今天是她和江拾辦離婚手續的日子。昨晚她鼓起勇氣給劉敘白打了電話，請他幫她個忙，務必抽空過來一趟，不用進去，就在門口露個面，接她一下就好。
她需要一點體面，尤其是在江拾和葉淺予面前。他們倆成雙成對，她不能一個人拿著離婚證灰溜溜地走。
拿到那本暗紅色封皮的小證書，走出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隨即，心臟猛地一跳——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劉敘白走了下來。
他依舊是一身挺括的西裝，戴著那副細邊眼鏡，通身矜貴模樣。只是臉上帶著一絲明顯的匆忙和……困惑？他似乎先是環顧了一下四周，目光掃過民政局大門，又掃過門口零星的人，最後才落到她身上。
顧知柔來不及細想他那份困惑從何而來，幾乎是本能地，她快步走了過去，在江拾和葉淺予略帶詫異的目光中，伸手挽住了劉敘白的胳膊。
“江拾，葉小姐，”她揚起下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又矜貴，“介紹一下，這位是劉敘白，我的未婚夫。隆昌集團總裁，你們應該聽說過。”
她能感覺到臂彎裏劉敘白的手臂肌肉瞬間僵硬了。
江拾先是一楞，隨即臉上露出近乎條件反射般的審慎與尊敬。他甚至不自覺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葉淺予則睜大了眼睛，打量著劉敘白和他身後那輛價值不菲的車。
劉敘白低頭，看了一眼顧知柔緊緊挽住他的手，然後，用了一個克制但絕對清晰的力道，將她的手抽了出來。
“顧小姐，”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禮貌的疏離，“請自重。”
顧知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挽留的手僵在半空。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劉敘白：“你……劉公子，你這是什麽意思？介紹人明明說，你對相親結果非常滿意，已經在看日子了！現在又說這種話？”
“顧小姐，我想你恐怕誤會了。” 劉敘白扶了扶眼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從一開始，我的相親對象，就是顧知微顧小姐。”
他頓了頓，目光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跟你，似乎沒什麽關系。”
在這句話清晰落下的瞬間，一聲極其短促、卻格外尖銳的嗤笑，從葉淺予捂著的唇邊漏了出來。
“我還以為姐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好歸宿，正想恭喜你呢。”
這句話，無異於一個響亮的巴掌，脆生生打在顧知柔臉上。那一瞬間，她恨不得原地去世！
顧知柔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沖回老宅的。
手裏那本暗紅的離婚證早被攥得變了形。她像一陣裹著絕望和怒火的颶風，猛地撞開二房別墅小客廳的門。
顧盛邦正坐在沙發上，對著平板電腦上跳動的股價數據皺眉，看見女兒這副模樣，先是一楞，隨即眉頭狠狠擰起，“看看你像什麽樣子！”
“爸！” 顧知柔往前沖了兩步，死死盯著顧盛邦，“你給我安排的相親，到底是怎麽回事？！劉家，劉敘白，他們到底知不知道要見的是誰？！”
顧盛邦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隨即被更濃重的不耐煩覆蓋：“相親就是相親！如果我們不用‘顧家大小姐’來約，劉家怎麽肯到場？你有本事，就讓他看上你；你沒本事讓人家看上，現在跑回來跟我發什麽瘋？！”
“我沒本事……” 顧知柔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話，她踉蹌著後退一步，低低地笑了起來。
顧盛邦被她眼中的絕望和恨意刺得有些煩躁。
“身為顧家千金，你一直在出昏招。先是死乞白賴追一個鳳凰男，問題人家還根本不愛你。然後去相親，居然拉著顧知微坐陪！你說你怎麽就笨成這樣？！”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精準地紮進顧知柔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最後一絲期待，最後一點對親情的幻想，在她父親冰冷嫌惡的眼神裏，徹底熄滅了。
她不再哭，也不再喊。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本冰冷的離婚證。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客廳。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死寂的絕望。
傍晚七點，市郊一家會員制搏擊訓練館的器械區，空氣裏彌漫著橡膠地板、金屬和汗水的混合氣味。頂燈慘白，照著零星幾個還在加練的身影，沈重的呼吸聲和器械碰撞的悶響在空曠的挑高空間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寂。
康括剛結束一組高強度的負重引體向上。汗水像開了閘，從緊繃的下頜線滴落，砸在深灰色的地膠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背靠著冰涼的器械立柱喘息，胸膛劇烈起伏，小麥色的皮膚上覆著一層油亮的水光，每一塊繃緊的肌肉線條都透著一種發洩過後的精疲力竭，以及更深處無法排遣的郁躁。
手機就在這時候，在他扔在長凳上的運動挎包裏，悶悶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的動作頓了一秒。
他沒立刻接。盯著那兩個字，直到震動快要停止，才用汗濕的拇指劃開，把手機貼到耳邊。
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顧知微的聲音，比往常輕快些：“康括？在忙嗎？”
他聽著，後背靠著冰涼的器械立柱，喉結動了動。“嗯。”
“晚上有空嗎？想見你一面，有點事……”
“什麽事。”他打斷，聲音因為剛才的訓練有些低啞，但更多的是刻意壓平的冷硬。
“見面說？是重——”
“還有必要麽？”康括截住她的話頭，握手機的手指無意識收緊，骨節泛白，“還是顧總突然想起來，還有個叫康括的人，可以隨時叫出來見一見？”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康括閉上眼睛，訓練後激烈的心跳撞著耳膜，但比不上他胸腔裏那股橫沖直撞的悶痛。昨晚暮色裏沈野那得意到刺眼的臉，和那t句輕飄飄的“在酒店過夜了”，像燒紅的鐵，烙在他腦子裏。
他忽然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顧知微，”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沈得發澀，“你守那個願望，我認了。你跟他怎麽樣，我也管不著。”
他停住，呼吸在寂靜的聽筒裏顯得很重。
“但別在我這兒找補。”他睜開眼，看著訓練房空曠冰冷的天花板，一字一句，說得極慢，也極清楚，“我不是你安排日程時的空隙，也不是你用來證明自己游刃有餘的……備選。”
“玩夠了，想換個老實人調劑心情？”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那聲音裏沒有半點溫度。
“這麽玩我，卻也不必。”
說完，他沒等任何回應，茫然按下了掛斷鍵。
忙音響起。
他握著手機，在空曠的訓練房裏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把手機重重扔進了裝著換洗衣服的儲物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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