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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8 章 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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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8 章 奉茶

顧氏老宅的書房裏, 午後的光線透過菱花木格窗,在青石地板上切割出安靜的幾何光影。空氣裏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陳年書卷氣和沈水香的餘韻。

王恪、張昀、康括等人,以及姍姍來遲的沈野均已就座。氣氛有些微妙。

這些人雖然都是顧知微的親信, 但大部分人也還是第一次來到顧氏老宅。

這個地點本身就意義非凡——踏進顧氏老宅的門檻, 意味著他們不再只是下屬,而是被納入權力核心圈的象征。連最沈穩的王恪都不自覺挺直了背脊,目光掠過墻上那幅顧廷山親筆的"持重"二字時,流露出不易察覺的鄭重。

"人都到齊了。"顧知微的聲音從紫檀木屏風後傳來。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真絲襯衫,袖口卷到肘間,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當她走向主位時,青石板映出她從容的倒影。

顧知微在主位坐下,目光沈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最後開口:

“意大利的事, 算是劫後餘生。我能坐在這裏, 是在座各位精密合作、傾力托舉的結果。”

她略作停頓, 讓這句話的重量沈入每個人心裏。

“今天請各位來, 不談公事, 只論私誼。我欠諸位一份人情。”

“這份情我記著。”她前傾身子,手腕輕壓在案幾的明代青花鎮紙上, “現在,給我個機會還。”

事實上, 在踏進這間書房前,眾人心裏都已料到會有論功行賞這一環節。顧總雖待人疏離,行事冷靜, 但對真正效忠於她的親信從不虧待——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會心甘情願為她出生入死。

從意大利脫險歸來後,顧知微先是雷厲風行地清算了顧盛邦、穩住了顧氏內局, 又處理了爺爺的病情與海外事務的收尾。期間她雖未對酬勞一事多言,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她絕不會讓手下人白忙一場。

因此,幾乎每個人都暗自思量過:顧總會給出怎樣的獎賞?可能是一筆六位數的獎金?或t者是年終的分紅?

可當“每人提一個要求”這句話真正從她口中說出時,所有人還是被這出乎意料的慷慨震住了。

這不再是一份固定的犒賞,而是一張充滿無限可能的空白支票。其中可操作的空間太大,誘惑也太深,足以攪動每個人心底的盤算。

書房一瞬間安靜下來,連窗欞透進的光束裏浮動的微塵都仿佛凝滯。

就在這時,雕花木門被無聲推開。一位身著素灰旗袍的傭人垂首走進,手中烏木托盤裏的白瓷蓋碗紋絲不驚。她步履沈穩地依次奉茶,青瓷杯底觸及紫檀木幾面時,只發出極輕的"叩"聲。

王恪垂眸盯著面前光潔的桌面,腦中飛速盤算。他作為首席助理,最清楚顧總的風格——這看似慷慨的允諾,一方面是真的要犒勞他們這些人,另一方面也是一場忠誠與野心的測試。要多了,顯得貪婪;要少了,顯得無用。

他指節微微收緊,一時躊躇不決。

張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幾乎要壓抑不住臉上的喜色。他和女友的婚房首付正差一筆錢,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可驚喜之後便是忐忑,他飛快地瞄了一眼顧知微平靜無波的側臉,擔心自己的要求是否太過小家子氣,會不會讓她覺得自己格局太小。

康括的背脊挺得筆直。沖進他腦海的第一個想法,如同最原始的欲望,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他想娶她。

讓她完完全全屬於他!讓他們的名字在法律、在所有人面前並立,他和她互為彼此的唯一,再容不下任何旁人的覬覦。

但這念頭升起得有多猛烈,被理智碾碎得就有多迅速。

假使有一天癩蛤蟆真能吃上天鵝肉,她也絕不可能嫁給一個保鏢。即便他救過她,也不是拿來索人感情的工具。身份、階層、她所圖謀的顧氏江山……每一樣都是橫亙在他這荒誕妄想前的天塹。

康括的指節微微泛白,將這份僭越的渴望死死按回心底最深處,面上依舊是不動聲色的沈靜。

書房裏唯一沒在思忖“願望”的,大概只有沈野。

他像是與這片暗流湧動的凝重格格不入,百無聊賴地後仰靠著椅背,手指間一枚精致的金屬打火機開開合合,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哢噠”聲。

他歪著頭,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裏的一棵老樹上,似乎在研究樹葉的脈絡,又或者,只是在單純地打發時間,對眼前這場能決定許多人未來的“分封”顯得興致缺缺,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書房裏靜得能聽到窗外樹葉的簌簌聲,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算盤與欲望中,等待著即將開始的、無聲的博弈。

直到那身著素灰旗袍的傭人為每一個人都上好了茶,並且不疾不徐地擡著托盤走出房間、關上房門。

王恪率先開口,沈穩道:“顧總,我的機會想先留著,以後或許有更重要的時刻。”

“可以。”顧知微點頭。

張昀有些不好意思,斟酌著開口:“顧總,我和女朋友打算結婚,正在看婚房……”

他話未說完,顧知微已了然:“‘雲頂國際’頂樓有一套五百平的大平層,視野和私密性都不錯,明天你去辦手續,算公司給你的安家費。”

張昀大驚,“不是顧總,我就想說我首付還缺六十萬……想先跟公司借……”

顧知微打斷他,“別說借,公司全款。”

最後還是張昀堅持他就算住在雲頂,也付不起管理費,最後還是買他看上的那套一百二十平的小區房,顧知微給他出全款。

輪到康括時,所有人都看了過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左手垂在身側,沒怎麽動——肩傷還沒好利索,動一下就牽著一片。

臉上那道疤結了痂,顏色比膚色深一點,在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這些目光裏有敬意,有好奇,有覆雜的打量——這可是用命救過顧總的人。

若說功勞,屬他最大。

“我的願望是,”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浸過寒潭的玉石,涼而沈,“你在那個列支敦士登的賬戶多存點備用金吧。”

他擡起眼,目光穿過稀薄的光塵,筆直地落在顧知微臉上。

“最好,給我一個處置權限。”

書房裏靜得駭人。連窗外的鳥雀都識趣地噤了聲。

顧知微身子微微後靠,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瓷杯沿。她看著康括,眼神很深,像在審視一幅覆雜的地形圖。

“康括,”她忽然喚他全名,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可以不用考慮這些。”

她頓了頓,日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可以為你自己……要求點什麽?”

他想要什麽?

他想要一個名正言順站在她身邊的身份,想要她看向沈野時那片刻失神後的全部註意力。可他比誰都清楚,此刻、此地,在這張象征著她權力核心的書桌前,他開口索要任何一點超出下屬忠心範疇的東西,都是不識擡舉,都是癡心妄想。

她給得起天下,唯獨給不起他這份私心。

“不用。”他說,兩個字幹澀得像從砂紙裏磨出來,“我就要這個。”

顧知微看了他很久。

久到王恪開始不安地調整坐姿,久到張昀屏住了呼吸。

“可以。”

她終於開口,聲音恢覆了往常的冷靜,卻多了一層別樣的重量。

“具體權限的觸發條件、資源範圍和事後報告流程,”她轉向王恪,“由你和康括共同擬定章程。”

她目光重新落回康括臉上:“至於你個人,康括。你救我,是私情;但你的能力,不該只困於私情。”

“從今天起,你不用再來顧氏上班。”

康括臉上一僵。“我……”

顧知微繼續說道:“我會以顧氏集團的名義,全資註冊一家獨立的‘磐石安全顧問公司’。你占百分之四十九的技術幹股,並擔任法人代表兼首席執行官。”

“啟動資金、辦公場地、基礎團隊我安排。顧氏及其所有關聯企業的安保業務,將作為你的核心客戶和業績保障。但它完全獨立運營,你有絕對的自主權去拓展外部市場、制定薪酬體系、招募你想要的人。”

陽光又移動了一寸,恰好照亮康括緊握的拳。指節泛白,青筋隱現,仿佛握著一柄看不見的劍。

他沒有拒絕。

理智在瞬間就完成了利弊分析:

一家真正的公司,意味著社會地位的躍升、財務的自由、以及能將自身安保理念系統化實施的平臺。

這能讓他擺脫“高級保鏢”的局限,未來能以“合作夥伴”甚至“保護者同盟”的更具分量的身份站在她身邊。

她真的很用心在待他、栽培他,幫他搭建獨屬於他的舞臺。

可情感卻在無聲嘶鳴。

這份獎勵越厚重、越周全,就越像一堵冰冷的玻璃墻,將他那份說不出口的渴望,嚴嚴實實地隔在了“公事公辦”的另一邊。他得到了一個帝國,卻似乎離她的心跳更遠了一步。

最終,他所有翻湧的情緒,只化成了喉間一個更加艱澀的滾動,和一句低沈到近乎沙啞的回應:

“……是。謝謝顧總。”

輪到沈野時,他懶洋洋地陷在椅背裏,指尖還轉著那個金屬打火機,發出單調的“哢噠”聲。

“我啊?”他扯了扯嘴角,眼皮都沒擡,“我就算了吧。幫了多大忙?不過就是厚著臉皮,找人多問了幾句話罷了。”

王恪立刻笑著圓場:“怎麽會呢,沒有你拿到的地址信息,顧總不可能這麽快回來。”

張昀也點頭:“是啊,沈老師。”

康括抱著臂,冷眼看著沈野那副故作姿態的模樣,下頜線繃緊了些,不知道這人又要出什麽幺蛾子。他對他太了解了。

沈野慘淡地搖了搖頭,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一閃而滅。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自嘲:“出賣色相換來的消息,聽著就……挺 low 的,上不得臺面。”他頓了頓,擡眼,目光沒什麽焦點地落在空中某處,“不是以前有人說過麽?”

這話一出,王恪和張昀上都浮起一絲茫然,不明白這沒頭沒尾的話是什麽意思。

只有顧知微和康括,臉色幾不可察地一僵。

那次在辦公室,康括和沈野相互人身攻擊時說的。

沈野沒接話。

金屬打火機在他指間翻了個面,“哢噠”一聲輕響,藍黃的火苗竄起,照亮他低垂的睫毛。火苗熄滅,他又打開,再熄滅。光影在他鼻梁上一明一暗地跳躍。

書房裏的氣氛頓時有些凝滯。顧知微的目光在沈野沒什麽表情的側臉和康括驟然冷硬的輪廓之間游移了片刻。

她幾不可聞地輕吸了一t口氣,終是無奈地,將視線投向了康括。

康括接收到了她的目光,胸腔裏那股暴戾的沖動被他用驚人的自制力狠狠摁住。他喉結滾動,沈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聲音像是從齒縫裏磨出來的:

“之前的話,是我不對。我道歉。”

他停頓了一下,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

康括停頓,下頜線繃得像要斷裂:“你提供的情報,非常關鍵。是正兒八經的功勞。顧總論功行賞,你該得的。”

這番話說完,康括便抿緊了唇,不再多言,如果不是顧知微在場,他真想把這陰陽怪氣的狗雜碎再揍一頓。

沈野玩打火機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慢慢擡起眼,看了看面色緊繃的康括,又瞟了一眼眉心微蹙的顧知微,半晌,才從鼻腔裏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氣音。

“然後呢?”他歪了歪頭,眼神清澈,語氣卻帶著鉤子,“做了壞事,輕飄飄道個歉,就算完了?康主管的歉意,就這麽不值錢?”

“你他媽有完沒完?!”

康括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嘣”一聲斷了。

他騰地站起身,實木椅子腳與青石板地面刮擦出尖銳刺耳的聲響。動作太快太猛,帶起一陣風,連顧知微面前茶盞裏的水都晃了晃。

好在王恪和張昀反應極快,幾乎在他起身的瞬間就撲了過去,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和手臂。

“康哥!康哥冷靜!”張昀聲音都變了調。

“都是自己人!好好說話!”王恪也急聲低喝,額頭青筋都迸了出來。兩人用盡力氣才勉強制住康括。

沈野卻還嫌火不夠旺,他微微揚起下巴,用這一圈人都能聽清的音量,慢悠悠地添了把柴:“真野蠻……”

這話精準地踩在了火藥桶上。

康括眼底最後一點克制徹底崩斷——

就在這時。

“嗒。”

一聲輕響。不重,卻異常清晰。

顧知微將手中茶杯不輕不重地放在桌面上,這才擡起眼,目光越過康括僵硬的背影,落在沈野臉上:

“我很感激你,希望你能給我個機會表示這份感激。你說吧。”

沈野等的就是這句,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看向顧知微:“真的什麽願望都行?”

顧知微淡淡瞥他一眼:“在我能力範圍之內。”

“那肯定能,”沈野笑了,笑容裏帶著點狡黠和孤註一擲的意味,“我的願望很簡單,而且……只跟兩個人有關。”

聽到“兩個人”,康括擱在桌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

沈野清晰而緩慢地說出了他的願望:

“我要跟你談戀愛。顧知微,拍拖、搞對象、處CP、鎖死、確立戀愛關系……。”

“噗——”正在喝水的張昀猛地嗆住,咳得滿臉通紅。王恪愕然地張了張嘴。

康括猛地轉回身,眼底的風暴幾乎要化為實質。他還可以更不要臉些麽?

顧知微看著沈野,沈默了幾秒,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沈野,”她的聲音裏聽不出怒意,反倒有一種無奈的縱容意味,“你可以要一家頂級俱樂部、或者藝術中心,顧氏投資,你當老板。或者,任何一個你感興趣的、能讓你名利雙收的產業。這才是你該抓在手裏的東西。”

“我不要。”沈野拒絕得飛快,甚至帶了點任性的嫌棄,“我給自己找那麽多累贅幹什麽?”

“一個人,有自己的事業,才更有底氣。”顧知微嘆氣,“男人更是如此。”

“不要。沒意思。”

顧知微看著沈野,沈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感覺有點無力。她沒遇到過這種人。所有圍在她身邊的人,都是對自己的前途有追求的人。

“那不行。你提的那個條件,我做不到。”她終於開口,聲音清晰,沒有轉圜餘地。

沈野臉上的笑意淡了淡,但眼神更亮,像被這個拒絕點燃了某種鬥志:“為什麽不行?你說‘什麽願望都行’。”

“是在我能力範圍內,”顧知微糾正他,“感情的事,勉強不來。”

“你的個人意願?”沈野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你的意願,是可以改變的吧?以前你還說喜歡我,後來不也拋棄我了?”

“沈野。”顧知微頭皮發麻,“那是兩回事。”

“怎麽就兩回事了?”他不依不饒,“你說了要還人情,要滿足我一個願望。我的心願就這一個。你剛給了康括一個公司,給了我張哥一套房,到了我這兒,就一句‘違反個人意願’?顧總,你這論功行賞,還看人下菜碟?”

這話說得有些胡攪蠻纏了。張昀低下了頭,不敢看顧知微的臉色。王恪默默喝了口茶。

康括站在那裏,背對著眾人,但肩膀的線條僵硬得像石頭。

“我給你的是兌現願望的機會,”顧知微的耐心似乎在一點點流逝,但她依然維持著基本的冷靜,“不是讓你用它來綁架我的感情。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沈野搖頭,眼圈似乎有點紅了,不知是氣的還是委屈的,“我就知道,你願意給他那麽多,”他瞥了一眼康括的背影,“他一輩子你都幫他安排好了……到了我這兒,就什麽都不行。”

顧知微閉了閉眼,很想問他‘我不是也答應給你開公司了,不是你自己不要的’,但想想還是算了。

“隨你怎麽理解。這個願望無效。你可以換一個,或者,像王恪一樣保留。”

沈野死死地盯著她,胸膛起伏。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眾人都以為他要掀桌子走人,或者說出更驚人的話。

“好。”他說,聲音低了下去,“我換一個。”

他擡起頭,目光直直看向顧知微,裏面那點慘淡和狠勁像潮水一樣褪去,被一種異常明亮、甚至有些天真急切的東西取代:“你是不是肯定能答應?換了就不能反悔那種。”

顧知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灼亮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捏了捏眉心:“只要我能辦得到,”她頓了頓,像是為了防止他再鉆空子,清晰補充,“而且,前提是不勉強我跟你建立任何戀愛關系。”

“一言為定!”

沈野幾乎是立刻接話。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綻開的瞬間,過於燦爛,甚至晃眼。

不是他平日裏那種帶著鉤子的笑,也不是偽裝柔弱時的笑。它毫無陰霾,嘴角揚起的弧度很大,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眼睛彎成了月牙狀,裏面跳躍著純粹的、近乎惡作劇得逞般的亮光。

這笑容讓他整張臉都生動明亮起來,仿佛剛才所有的委屈、挑釁、胡攪蠻纏都是為了等待這一刻。

可這燦爛底下,卻讓熟悉他脾性的人——比如康括,心裏莫名咯噔一下。這笑容越無邪,往往意味著他接下來要出的牌,越不按常理,甚至越棘手。

就在這樣一片燦爛到突兀的笑意裏,沈野清晰而快速地,擡起了手。食指筆直地指向正在警惕望著他的男人。

“我的新願望是——”

他深吸一口氣,每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砸在青石地板上仿佛都有回音:

“顧知微,你不能跟他談戀愛。”

他手指的方向,赫然就是康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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