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8 章 二十八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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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8 章 二十八樓
就職晚宴後, 顧知微很快搬回了顧氏中心。
28樓，副總裁辦公室。
落地窗正對東二環，整面玻璃幕墻將城市的車水馬龍盡收眼底。正午的陽光斜斜打進來, 照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明晃晃的。
辦公桌是新換的，黑胡桃木，寬大，幹凈，上面只擺著一臺電腦、一個筆筒、幾盆花。這個組合非常怪異，顧知微擰著眉看了很久，然後目光落在墻上。
墻是空的。顧知行搬走時帶走了所有的字畫裝飾，只留下一排排釘眼。
張昀是第一個進來的。他把今天的日程表放在桌上, 順著顧知微的視線看到那面墻。
“我馬上找幾件字畫來掛一下。”
顧知微擡手指了指辦公桌, “你先把這些花清走。這是辦公桌, 不是花架。”
張昀清了清喉嚨, “顧總t, 這些是沈老師早上送來的。說是能吸輻射、凈化空氣, 讓我轉告您，電腦旁邊放一盆虎尾蘭, 眼睛不累。”
顧知微瞥了一眼：“他人呢？”
“送完就走了。”
顧知微的目光在那幾盆花上停了一秒。
張昀將那排花盆的位置又微調了一下，補了一句：
“您要是覺得礙事, 我換個地方？”
“不用，就這樣吧。”
張昀撇了撇嘴，退出去之前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愛烏及花麽。”
李默第二個進來, 抱著一摞文件，沈甸甸的。要放在辦公桌上，顧知微從文件中擡起頭, 揚了揚下巴，“小心別碰著那些花。”
李默朝那排虎尾蘭蘆薈挑了挑眉，又看了看顧知微，只得把文件繞了個彎，擱在桌子空處。
“好。”他說。
邢濤這時推門進來，邊走邊感慨：“顧總，28樓真高。我剛才在電梯裏，心跳得厲害。”
李默嗤笑一聲：“你還可以再凡爾賽一些。咱們在27樓待了三年，也不見你恐高。”
“27樓能跟28樓比麽？”邢濤理直氣壯，“27樓是打工的，28樓是——”
他看了一眼顧知微，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嘿嘿笑了兩聲。
王恪進來，手裏拿著一份調令，走到辦公桌前，點著簽字一欄示意顧知微。
顧知微問：“什麽？”
“財務部周敏的調令。”王恪說，“去西南分公司，下周報到。”
李默擡起頭。邢濤剛走到門口，停住了。“顧知瑾的助理？”
顧知微刷刷幾筆在上面簽好了字。
王恪語氣平平，天經地義的嘴臉：“分公司那邊正好缺人，總部需要派個得力幹將下去支援。人力資源部考察了一圈，覺得周敏最合適。”
他頓了頓。
“畢竟，這是‘正常的人事調動’。”
邢濤噗嗤笑出聲。
李默低頭繼續整理文件。“顧知瑾要氣瘋。”
王恪想了想：“那沒辦法。支援分公司建設，培養後備幹部，他要是攔著，只能顯得他不顧大局。”
顧知微只縱容得笑。
她這幾個助理，憋屈的時間太久了，揚眉吐氣不容易。
辦公室門輕輕帶上，幾個人的腳步聲和嬉笑聲漸遠，她才放松了肩膀往後靠去。目光落在那排虎尾蘭上，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裏泛著光。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沈野過來了。左手抱著一個碩大的牛皮袋子，右手還提了一個抱枕。進門前，他又低頭確認了一遍。
她腰不好，坐久了要墊著。他選了一個軟硬適中的，不張揚的深灰色。她應該會喜歡。
那牛皮紙依裏，充電器、眼藥水、護手霜……整整齊齊。
沈野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開門，臉上準備好的慵懶笑容卻在看到辦公室內的景象時，瞬間凝固——
康括居然也在裏面。
他就站在顧知微的辦公桌旁，手裏拿著幾份文件，正微微俯身，對顧知微說著什麽。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有些刺眼。
顧知微擡起頭，看了沈野一眼，又低頭繼續看文件：“來了？等一下。”
康括連頭都沒擡。
沈野站在門口，手裏拎著那個牛皮紙袋，指節微微收緊。
但很快，他的眼角又彎起自然的弧度，走到顧知微的辦公桌旁，在康括的對面站定，把手裏的東西往桌上一放。
從裏面掏出一只龍泉青瓷杯。梅子青色，溫潤如玉，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釉光。不張揚，但實用。
“給你帶了個杯子。”
顧知微瞥了一眼：“嗯。好看。”
康括繼續指著文件：“這個位置，我建議再加一組人。28樓不比下面，安保級別要重新評估。”
沈野站在原地，沒走。
他的目光掃過康括指文件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那麽近。
他伸手，把那青瓷杯往顧知微手邊推了推。
“龍井也買了，”他說，“你喝的那個牌子。”
顧知微“嗯”了一聲，目光還在文件上。
康括繼續：“另外，你上下班的路線，我建議調整一下。現在太固定了。”
沈野垂著眼，看著那杯子和文件並排擺在桌上，忽然開口：
“康主管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康括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工作。”他說。
沈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但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一點，把那青瓷杯輕輕推到了顧知微的手邊——正好擋住康括指著文件的那只手。
顧知微的目光終於從文件上擡起來。
她看了看那杯子，又看了看沈野。
沈野一臉無辜。
康括把文件合上，直起身。
沈野幾步上前，肩膀看似無意地一頂，便將康括從顧知微的辦公桌旁擠開了半尺。
“你上班不應該在安保部麽？”
康括被他撞得微微向後退了半步，腳下卻穩如磐石。他原本是情緒極穩定的人，但不知為什麽，被他這一下撞出了一股躁意。
“顧氏集團特聘安全顧問，合同今早剛簽。負責集團總部及總裁辦的物理安全與應急響應。”他終於擡起眼皮，看了沈野一眼，“怎麽，你有意見？”
“那你辦公室應該也不在這裏吧。”沈野的嗓音天生裹著三分撩人的磁性，此刻卻淬著顯而易見的冰碴。
康括看著他，沒說話。
兩秒。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管太寬了？”
顧知微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看了眼時間。
“那康主管，回頭我們再聊吧。也該下班了。”
這兩個男人之間的火藥味幾乎要實質化，讓她本就因公務繁忙而緊繃的神經更加抽痛。她下意識地擡手揉了揉額角。
沈野立即捉到這個細微的動作，他唇角帶笑，毫不猶豫地繞到她寬大的總裁椅後方，帶著溫熱體溫和淡淡雪松香的手指不由分說地按上她的太陽穴，力道適中地揉按起來。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康括“啪”地一聲展開手中那份厚厚的文件夾，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徑直在離辦公桌最近的會客區單人沙發落座。
修長的雙腿交疊，語氣是純粹的公事公辦，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顧總，關於數據中心三級防護體系的物理升級方案，我在初步排查中發現了三個可能被利用的結構性漏洞，涉及通風管道和備用電源線路，需要立即與您確認修訂意見。”
他竟也這樣名正言順地留了下來，占據了房間的另一角。
沈野沒理他。專心致志地，一邊用靈活指腹感受著掌下肌膚的細膩溫度，一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揚了揚下巴：
“這杯子，是龍泉周鼎大師的作品。我專門托朋友去求的，她父親跟大師是多年故交，要不然根本拿不到。”
康括坐在沙發上，頭都沒擡，翻了一頁文件。
“你那朋友是個女的吧？”
沈野指尖的力道驟然加重，又在顧知微因吃痛而微蹙眉頭時立即放輕。他扭過頭，桃花眼裏燃起怒火：
“怎麽，你只交男朋友？”
康括覷著眼掃了他一下，嘴角微扯。
“我異性朋友確實不多。”
沈野氣得說不出話。一張俊臉更白了。
從學生時代起，追他的女孩子就沒斷過，工作後更甚。他雖然覺得煩擾，但資源、人脈、機會，確實從那些人手裏得過不少好處。這一點，他辯駁不了。
康括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看文件。
但那沈默比任何嘲諷都響亮。
“你厲害，你小學畢業了沒有？”
康括確實學歷低，早早就當了兵。但後來轉業後，也到大學裏又進修了網絡安全，說到小學畢業，這也實在侮辱人了些……
“你又高貴到哪裏？上個野雞大專，我好歹在部隊學了四年專業知識。”
沈野高中學習成績並不好，考大學確實沒考到什麽985。但好歹也是藝術類校院裏排得上號的，說是野雞大專，這也難免有些不盡屬實……
這兩人借著原本相互熟稔的優勢，知根知底地互相人身攻擊起來。
言語的刀鋒來往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尖銳。
康括突然扯出個冰錐似的笑："起碼我不靠色相謀生。"
沈野瞳孔驟縮，下意識朝顧知微的方向瞥去，生怕她誤會，人就有點要急了：
"你他媽才——"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老子要是真肯伺候人，早住進雲頂了，還用得著跟你這種人住同一棟樓？"
康括說完也覺得自己有點過了。可一時卻又不好意思改口，只得低喃了一句，“那還不也是依賴皮相。”
沈野被這句話徹底點燃，理智的弦驟然崩斷，他口不擇言地冷笑著吼道：“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他媽給老子等著！你這麽能耐，信不信我明天就讓你t妹哭著喊著求我，變成倒貼的賤貨！”
康括猛地從沙發上站起，實木座椅的腿腳與光潔的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銳響。
他額角的青筋如虬龍般暴起，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駭人的驚濤駭浪，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沒、有、妹。”
“那你姐！”沈野正在氣頭上，想也不想地接上。
“沒、姐。”康括的聲音又沈又冷，像結了冰。
“你媽總有了吧！” 沈野氣昏了頭，這句極其惡毒的侮辱徹底沖口而出。
話音未落，康括周身的氣勢陡然變得危險而暴戾，他一步踏前，越過沙發前的茶幾就要朝沈野過來。
電光火石之間，沈野撈起顧知微桌上的筆筒，狠狠砸向康括，擦過他耳邊，落在地上，發出令人驚悸的脆響。
康括猝不及防，堪堪躲過。他舌尖頂了頂口腔內壁，眼中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湮滅，反手一把揪住沈野的襯衫前襟，另一只手臂肌肉繃緊，蓄滿力量的拳頭就要朝著對方那張俊臉回敬過去——
“夠了！”
顧知微倏然從椅子上起身，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又急促的聲響，帶起一陣香風掠過時，她已經精準地插進了兩個劍拔弩張的男人之間。她站定的位置極其微妙，恰好將沈野大半個身子護在了自己側後方，而自己則正面對著康括那青筋暴起、蓄勢待發的拳頭。
辦公室裏一片狼藉。
文件散落一地，那個精美的筆筒摔在地上，碎成幾瓣。康括揮出的手臂硬生生僵在半空，離她的鼻尖只有寸許距離。
他看著女人纖細脖頸後沈野那若隱若現、帶著得意與挑釁的嘴角，又緩緩將目光移到她凜然不可侵犯的眉眼上。胸腔裏炸開的怒火混著冰碴，瞬間侵蝕了四肢百骸，連聲音都因極力壓抑而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質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破碎感：
“他剛才侮辱我家人，那麽麽齷齪的話，你聽不見！”
“他先動手打人，你也冷眼旁觀！”
“現在！現在我要還手，你怕他吃虧了，就立刻站出來攔在我面前？！”
他指著被顧知微護住的沈野，目光卻像燒紅的鐵鉗死死絞著顧知微的臉，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
顧知微的視線落在地上那堆碎瓷片上。
那是她最喜歡的筆筒。前幾天收到的喬遷賀禮——堆成小山的禮物裏，她一眼就挑中了它。白瓷底子上，手工繪制著一朵四葉草，線條簡凈，筆觸溫潤。
現在它碎了。
顧知微蹲下身，撿起一片碎片。那朵四葉草被攔腰斬斷，剩下一半孤零零地躺在掌心。
她擡起頭，看向康括。
“他把你送的筆筒摔壞了。”她說，聲音很輕、難得的溫柔，“是他不對。回頭我再去買一個，當你送的。可以嗎？”
話沒說完——
康括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凝固。
先是眉心，然後是眼神，最後是整個人的輪廓都僵住了。他就那樣看著她，像看著一個不認識的人，又像終於認出了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時間仿佛停了幾秒。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顧知微。”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碎。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顧知微的手指微微蜷縮。
康括蹲下來，從她手邊撿起另一片碎片。兩片拼在一起，那朵四葉草完整了——但卻再也拼不起來了。
他看著那片四葉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這禮物，我沒讓任何人看見。”他說，聲音低下去，“我偷偷塞進那堆賀禮裏的，誰都不知道是我送的。”
他擡起頭，看著她。
“可你把它挑出來了。”
顧知微的臉色蒼白了一瞬。
“你最喜歡四葉草。你在網上聊天的頭像，就是四葉草。”
康括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
“你能一下說出這禮物是我送的……所以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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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樓，副總裁辦公室。
落地窗正對東二環，整面玻璃幕墻將城市的車水馬龍盡收眼底。正午的陽光斜斜打進來, 照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明晃晃的。
辦公桌是新換的，黑胡桃木，寬大，幹凈，上面只擺著一臺電腦、一個筆筒、幾盆花。這個組合非常怪異，顧知微擰著眉看了很久，然後目光落在墻上。
墻是空的。顧知行搬走時帶走了所有的字畫裝飾，只留下一排排釘眼。
張昀是第一個進來的。他把今天的日程表放在桌上, 順著顧知微的視線看到那面墻。
“我馬上找幾件字畫來掛一下。”
顧知微擡手指了指辦公桌, “你先把這些花清走。這是辦公桌, 不是花架。”
張昀清了清喉嚨, “顧總t, 這些是沈老師早上送來的。說是能吸輻射、凈化空氣, 讓我轉告您，電腦旁邊放一盆虎尾蘭, 眼睛不累。”
顧知微瞥了一眼：“他人呢？”
“送完就走了。”
顧知微的目光在那幾盆花上停了一秒。
張昀將那排花盆的位置又微調了一下，補了一句：
“您要是覺得礙事, 我換個地方？”
“不用，就這樣吧。”
張昀撇了撇嘴，退出去之前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愛烏及花麽。”
李默第二個進來, 抱著一摞文件，沈甸甸的。要放在辦公桌上，顧知微從文件中擡起頭, 揚了揚下巴，“小心別碰著那些花。”
李默朝那排虎尾蘭蘆薈挑了挑眉，又看了看顧知微，只得把文件繞了個彎，擱在桌子空處。
“好。”他說。
邢濤這時推門進來，邊走邊感慨：“顧總，28樓真高。我剛才在電梯裏，心跳得厲害。”
李默嗤笑一聲：“你還可以再凡爾賽一些。咱們在27樓待了三年，也不見你恐高。”
“27樓能跟28樓比麽？”邢濤理直氣壯，“27樓是打工的，28樓是——”
他看了一眼顧知微，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嘿嘿笑了兩聲。
王恪進來，手裏拿著一份調令，走到辦公桌前，點著簽字一欄示意顧知微。
顧知微問：“什麽？”
“財務部周敏的調令。”王恪說，“去西南分公司，下周報到。”
李默擡起頭。邢濤剛走到門口，停住了。“顧知瑾的助理？”
顧知微刷刷幾筆在上面簽好了字。
王恪語氣平平，天經地義的嘴臉：“分公司那邊正好缺人，總部需要派個得力幹將下去支援。人力資源部考察了一圈，覺得周敏最合適。”
他頓了頓。
“畢竟，這是‘正常的人事調動’。”
邢濤噗嗤笑出聲。
李默低頭繼續整理文件。“顧知瑾要氣瘋。”
王恪想了想：“那沒辦法。支援分公司建設，培養後備幹部，他要是攔著，只能顯得他不顧大局。”
顧知微只縱容得笑。
她這幾個助理，憋屈的時間太久了，揚眉吐氣不容易。
辦公室門輕輕帶上，幾個人的腳步聲和嬉笑聲漸遠，她才放松了肩膀往後靠去。目光落在那排虎尾蘭上，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裏泛著光。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沈野過來了。左手抱著一個碩大的牛皮袋子，右手還提了一個抱枕。進門前，他又低頭確認了一遍。
她腰不好，坐久了要墊著。他選了一個軟硬適中的，不張揚的深灰色。她應該會喜歡。
那牛皮紙依裏，充電器、眼藥水、護手霜……整整齊齊。
沈野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開門，臉上準備好的慵懶笑容卻在看到辦公室內的景象時，瞬間凝固——
康括居然也在裏面。
他就站在顧知微的辦公桌旁，手裏拿著幾份文件，正微微俯身，對顧知微說著什麽。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有些刺眼。
顧知微擡起頭，看了沈野一眼，又低頭繼續看文件：“來了？等一下。”
康括連頭都沒擡。
沈野站在門口，手裏拎著那個牛皮紙袋，指節微微收緊。
但很快，他的眼角又彎起自然的弧度，走到顧知微的辦公桌旁，在康括的對面站定，把手裏的東西往桌上一放。
從裏面掏出一只龍泉青瓷杯。梅子青色，溫潤如玉，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釉光。不張揚，但實用。
“給你帶了個杯子。”
顧知微瞥了一眼：“嗯。好看。”
康括繼續指著文件：“這個位置，我建議再加一組人。28樓不比下面，安保級別要重新評估。”
沈野站在原地，沒走。
他的目光掃過康括指文件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那麽近。
他伸手，把那青瓷杯往顧知微手邊推了推。
“龍井也買了，”他說，“你喝的那個牌子。”
顧知微“嗯”了一聲，目光還在文件上。
康括繼續：“另外，你上下班的路線，我建議調整一下。現在太固定了。”
沈野垂著眼，看著那杯子和文件並排擺在桌上，忽然開口：
“康主管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康括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工作。”他說。
沈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但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一點，把那青瓷杯輕輕推到了顧知微的手邊——正好擋住康括指著文件的那只手。
顧知微的目光終於從文件上擡起來。
她看了看那杯子，又看了看沈野。
沈野一臉無辜。
康括把文件合上，直起身。
沈野幾步上前，肩膀看似無意地一頂，便將康括從顧知微的辦公桌旁擠開了半尺。
“你上班不應該在安保部麽？”
康括被他撞得微微向後退了半步，腳下卻穩如磐石。他原本是情緒極穩定的人，但不知為什麽，被他這一下撞出了一股躁意。
“顧氏集團特聘安全顧問，合同今早剛簽。負責集團總部及總裁辦的物理安全與應急響應。”他終於擡起眼皮，看了沈野一眼，“怎麽，你有意見？”
“那你辦公室應該也不在這裏吧。”沈野的嗓音天生裹著三分撩人的磁性，此刻卻淬著顯而易見的冰碴。
康括看著他，沒說話。
兩秒。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管太寬了？”
顧知微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看了眼時間。
“那康主管，回頭我們再聊吧。也該下班了。”
這兩個男人之間的火藥味幾乎要實質化，讓她本就因公務繁忙而緊繃的神經更加抽痛。她下意識地擡手揉了揉額角。
沈野立即捉到這個細微的動作，他唇角帶笑，毫不猶豫地繞到她寬大的總裁椅後方，帶著溫熱體溫和淡淡雪松香的手指不由分說地按上她的太陽穴，力道適中地揉按起來。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康括“啪”地一聲展開手中那份厚厚的文件夾，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徑直在離辦公桌最近的會客區單人沙發落座。
修長的雙腿交疊，語氣是純粹的公事公辦，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顧總，關於數據中心三級防護體系的物理升級方案，我在初步排查中發現了三個可能被利用的結構性漏洞，涉及通風管道和備用電源線路，需要立即與您確認修訂意見。”
他竟也這樣名正言順地留了下來，占據了房間的另一角。
沈野沒理他。專心致志地，一邊用靈活指腹感受著掌下肌膚的細膩溫度，一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揚了揚下巴：
“這杯子，是龍泉周鼎大師的作品。我專門托朋友去求的，她父親跟大師是多年故交，要不然根本拿不到。”
康括坐在沙發上，頭都沒擡，翻了一頁文件。
“你那朋友是個女的吧？”
沈野指尖的力道驟然加重，又在顧知微因吃痛而微蹙眉頭時立即放輕。他扭過頭，桃花眼裏燃起怒火：
“怎麽，你只交男朋友？”
康括覷著眼掃了他一下，嘴角微扯。
“我異性朋友確實不多。”
沈野氣得說不出話。一張俊臉更白了。
從學生時代起，追他的女孩子就沒斷過，工作後更甚。他雖然覺得煩擾，但資源、人脈、機會，確實從那些人手裏得過不少好處。這一點，他辯駁不了。
康括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看文件。
但那沈默比任何嘲諷都響亮。
“你厲害，你小學畢業了沒有？”
康括確實學歷低，早早就當了兵。但後來轉業後，也到大學裏又進修了網絡安全，說到小學畢業，這也實在侮辱人了些……
“你又高貴到哪裏？上個野雞大專，我好歹在部隊學了四年專業知識。”
沈野高中學習成績並不好，考大學確實沒考到什麽985。但好歹也是藝術類校院裏排得上號的，說是野雞大專，這也難免有些不盡屬實……
這兩人借著原本相互熟稔的優勢，知根知底地互相人身攻擊起來。
言語的刀鋒來往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尖銳。
康括突然扯出個冰錐似的笑："起碼我不靠色相謀生。"
沈野瞳孔驟縮，下意識朝顧知微的方向瞥去，生怕她誤會，人就有點要急了：
"你他媽才——"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老子要是真肯伺候人，早住進雲頂了，還用得著跟你這種人住同一棟樓？"
康括說完也覺得自己有點過了。可一時卻又不好意思改口，只得低喃了一句，“那還不也是依賴皮相。”
沈野被這句話徹底點燃，理智的弦驟然崩斷，他口不擇言地冷笑著吼道：“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他媽給老子等著！你這麽能耐，信不信我明天就讓你t妹哭著喊著求我，變成倒貼的賤貨！”
康括猛地從沙發上站起，實木座椅的腿腳與光潔的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銳響。
他額角的青筋如虬龍般暴起，那雙總是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駭人的驚濤駭浪，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沒、有、妹。”
“那你姐！”沈野正在氣頭上，想也不想地接上。
“沒、姐。”康括的聲音又沈又冷，像結了冰。
“你媽總有了吧！” 沈野氣昏了頭，這句極其惡毒的侮辱徹底沖口而出。
話音未落，康括周身的氣勢陡然變得危險而暴戾，他一步踏前，越過沙發前的茶幾就要朝沈野過來。
電光火石之間，沈野撈起顧知微桌上的筆筒，狠狠砸向康括，擦過他耳邊，落在地上，發出令人驚悸的脆響。
康括猝不及防，堪堪躲過。他舌尖頂了頂口腔內壁，眼中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湮滅，反手一把揪住沈野的襯衫前襟，另一只手臂肌肉繃緊，蓄滿力量的拳頭就要朝著對方那張俊臉回敬過去——
“夠了！”
顧知微倏然從椅子上起身，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又急促的聲響，帶起一陣香風掠過時，她已經精準地插進了兩個劍拔弩張的男人之間。她站定的位置極其微妙，恰好將沈野大半個身子護在了自己側後方，而自己則正面對著康括那青筋暴起、蓄勢待發的拳頭。
辦公室裏一片狼藉。
文件散落一地，那個精美的筆筒摔在地上，碎成幾瓣。康括揮出的手臂硬生生僵在半空，離她的鼻尖只有寸許距離。
他看著女人纖細脖頸後沈野那若隱若現、帶著得意與挑釁的嘴角，又緩緩將目光移到她凜然不可侵犯的眉眼上。胸腔裏炸開的怒火混著冰碴，瞬間侵蝕了四肢百骸，連聲音都因極力壓抑而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質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破碎感：
“他剛才侮辱我家人，那麽麽齷齪的話，你聽不見！”
“他先動手打人，你也冷眼旁觀！”
“現在！現在我要還手，你怕他吃虧了，就立刻站出來攔在我面前？！”
他指著被顧知微護住的沈野，目光卻像燒紅的鐵鉗死死絞著顧知微的臉，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
顧知微的視線落在地上那堆碎瓷片上。
那是她最喜歡的筆筒。前幾天收到的喬遷賀禮——堆成小山的禮物裏，她一眼就挑中了它。白瓷底子上，手工繪制著一朵四葉草，線條簡凈，筆觸溫潤。
現在它碎了。
顧知微蹲下身，撿起一片碎片。那朵四葉草被攔腰斬斷，剩下一半孤零零地躺在掌心。
她擡起頭，看向康括。
“他把你送的筆筒摔壞了。”她說，聲音很輕、難得的溫柔，“是他不對。回頭我再去買一個，當你送的。可以嗎？”
話沒說完——
康括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凝固。
先是眉心，然後是眼神，最後是整個人的輪廓都僵住了。他就那樣看著她，像看著一個不認識的人，又像終於認出了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時間仿佛停了幾秒。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
“……顧知微。”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碎。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顧知微的手指微微蜷縮。
康括蹲下來，從她手邊撿起另一片碎片。兩片拼在一起，那朵四葉草完整了——但卻再也拼不起來了。
他看著那片四葉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這禮物，我沒讓任何人看見。”他說，聲音低下去，“我偷偷塞進那堆賀禮裏的，誰都不知道是我送的。”
他擡起頭，看著她。
“可你把它挑出來了。”
顧知微的臉色蒼白了一瞬。
“你最喜歡四葉草。你在網上聊天的頭像，就是四葉草。”
康括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
“你能一下說出這禮物是我送的……所以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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