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 51 章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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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1 章 我願意

沈野從藝術中心開出去的時候, 天還亮著。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開。只是順著路走,紅燈停,綠燈走, 有彎就拐。

後視鏡裏, 藝術中心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

他沒再看。

車在高架上堵了二十分鐘。前面是密密麻麻的尾燈,紅成一片。他把車窗搖下來,手肘搭在窗沿上,風吹進來,吹得他臉上的傷口發緊。

疼。

“操,”他嘶的一聲倒抽一口冷氣,康括想打他這一拳肯定很久了。

可他也沒虧。

他說那句“你在門外血管都要爆了吧”的時候, 那孩子肉眼可見的要碎了。

活該。

車流開始動。他跟著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沒進車位, 先把車停在3棟樓下。數著窗戶格, 8層C房, 客廳燈亮著, 臥室沒亮。又等了一會, 確認只有一個百無聊賴的高壯身影,才把車開回他的車位。

手機亮了。

沈野低頭看了一眼。不是她。

是群消息, 他以前在霧色的工作群,周黎說萬一哪天他有空, 回去賺點外快,讓他先不要退群。有人在@他。他沒點開,把手機扣過去。

又亮了。

他又看了一眼。還不是她。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 扔到副駕駛座上。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不小心睡著了。再睜開眼睛,前面那棟樓的窗戶滅了一半, 後視鏡裏的世界變成一團黑。

他推開車門,上樓。

進門的時候沒開燈。摸黑走到沙發前,把自己摔進去。沙發陷下去一塊,把他整個人裹住。

天花板是白的。看不清,但知道是白的。

他盯著那片白,盯了很久。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

他沒動。

又震了一下。

他摸出來,看了一眼。

是新聞推送。

“顧氏千金涉嫌教唆□□案將於下周三開庭,受害人林某某將出庭作證。”

他把那條新聞點開。

看了三遍。

評論區第一條:“這種女人就該判刑。”點讚八千多。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繼續盯著天花板。

胸口那塊地方,手機震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他知道不是她。

等了一會兒,他還是拿起來看了一眼。全是他朋友。果真不是她。

“你女朋友又攤上官司了?”

“你們家顧總怎麽跟那姓林的杠上了?”

“在嗎?看熱搜。”

“嫂子又上新聞了。”

沈野挨個兒回。“沒有的事,別瞎傳。”

他又點開那條新聞。

說她雇人強了林薇薇,又拍了運動視頻,傳到網上。還是兩個男的。沈野把手機按滅,扔到沙發上。

他操什麽心?

已經分手了。不是,根本沒真在一起過。沒開始,哪來的分手?

然後他站起來,往浴室走。

棉麻襯衫還穿在身上,領口開著兩顆扣子。他走到浴室門口,擡手——直接拽住後領,往上一扯。

整件襯衫從頭頂拽下來。

動作很快,利落得像脫一件T恤。

後背的肌肉線條隨著那個動作拉起來,肩胛骨動了一下,又落回去。脊椎溝從頸後一路往下,隱進褲腰裏。

他把襯衫扔進臟衣簍,打開花灑。

水是涼的。

他沒調熱水。就那麽站在冷水底下,低著頭,手撐著墻。

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後背往下淌。流過肩胛骨,流過腰線,流過臀,最後砸在地磚上,嘩嘩的響。

他想起她說過一句話。

那會兒他還在霧色,有一次她突然就來,他正好換衣服。也是這樣,襯衫從頭頂拽下來。她靠在門框上看了兩秒,說:

“你那樣脫衣服,挺帥的。”

誇他帥的話他聽過不知道多少。可從沒人誇他脫衣服帥。

她就連誇她帥,都跟旁人不一樣。

她喘口氣他都覺得跟別人不一樣。

沈野關了水,站在浴室中間,頭發還在滴水。

鏡子上全是霧氣,看不見自己。

他擡手抹了一把,鏡子裏露出來一張臉——顴骨上青著,嘴角腫著,眼眶紅著。

狼狽得不像話。

可再狼狽也不比被厲寒淵的保鏢抓過去那次。嘴都變形了。眼睛也腫了。她帶他去的醫院,緊緊盯著醫生,一點一點給他消的毒。

還非讓他全身檢查一遍。他說不用,她說不放心。

回到家,她把他變形的嘴和紅腫的眼睛,一寸寸吻個遍。一點兒都不嫌棄他。

那個晚上,他被她撩得不行了,想做,她沒讓。說他一身傷,得好好休息。

沈野急急忙忙拽條毛巾把自己擦幹,出來,套上件幹凈T恤。

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瑤姐,你借我兩t個姐姐。要能一下子就把男人拿捏住的。”

第二天一早,沈野的車停在藝術中心停車場最靠裏的位置。

從這兒能看見那扇門。她每天從那扇門進去,從那扇門出來。他看過很多次了。以前是等她,後來是送她,再後來是站在門口等康括把辭呈遞進去。

今天不一樣。

他就跟她說兩句話就走。

後視鏡裏映出他的臉。顴骨上那塊青還沒消,嘴角的傷結了痂,看著有點狼狽。他看了一眼,把後視鏡掰上去。

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停車場裏來來回回有車進,有車出,有人從旁邊走過,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直到那輛黑色轎車開進來。

康括從副駕駛下來,開車門,顧知微從後座下來。她今天穿一身黑,西裝,長褲,頭發別在耳後。她真的很漂亮,不用濃妝艷抹、不用精心穿搭、更不用賣萌撒嬌,素顏就很能打。

沈野推開車門。

康括先回頭,看見他,楞了一下。

顧知微也回頭。

三個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誰都沒動。

沈野往前走。臉上的傷,還是火辣辣的疼。他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正看著他。目光很淡。

“有事?”她問。

沈野盯著她耳朵上晶瑩的小耳釘。

“我有兩個朋友,”他說,“女的。男人到了她們手裏,什麽話都聽。”

顧知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從顴骨上那塊青,移到嘴角那點痂,又移回他眼睛裏:“然後呢?”

康括在旁邊皺了下眉,沒說話。

“你要是想用的話,她們沒準能幫你讓那倆男的更聽話。”沈野接著說,“不用的話——”

他沒說完。

他不知道怎麽說完。

不用的話,就算了?不用的話,我走?不用的話,也沒事,我就隨便問問?

他說不出口。

顧知微看著他。

過了很久,大概有五秒,或者十秒,她說:

“不用。”

沈野點點頭。臉就跟被人隔空扇了一個大逼兜似的。又是火辣辣的疼。他轉頭就走,地板都燙人腳。

“等一下。沈野。”

他又停住了。

“謝謝你。”顧知微笑了一下。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跟著晃了一下。

沈野一時沒反應過來,渾渾噩噩說了句,“我就是幫她們問問。她們也挺想找機會賺點錢的。”

說完,也不等對方回答,拉開車門,飛一般開走。

顧知微歪頭看著汽車消失的方向,康括走到她身後停下。

“你們霧色的女公關,這麽厲害的麽?”

康括想了想,“也不是,能做到‘想要什麽都能從男人那兒拿到’的,應該不超過三、四個。但這幾個頂尖的是真厲害,就沒她們拿不下來的男人。”

“這種女人應該不缺錢吧?”

“不缺。”

顧知微輕笑一聲,“他嘴可真硬。”

康括下意識想應一句“嗯”,忽然聽到身前的女人又補充了一句——“全身第二硬。”

她說完,擡手把耳邊那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隨意,然後踩著高跟鞋,朝她那間毛坯辦公室走。

康括楞在原地。

全身第二硬?

那第一硬呢?

操。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沒點。

就那麽叼著。

煙蒂被他咬扁了。

庭審當天,法院外人山人海。

早上八點不到,法院門口就已經被各路媒體擠滿。長槍短炮架成一片,直播車沿著馬路牙子排出去兩百米。網絡直播的在線觀看人數早在開庭前就突破千萬,彈幕刷得看不清畫面。

林薇薇那個案子在網上熱了太久——“豪門千金設計孕婦流產”這個話題,從霧色那晚開始就沒涼過。後來林薇薇被退學、被網暴、被那個視頻弄得社會性死亡,輿論早就分成兩派。一派罵顧知微心狠手辣,一派說林薇薇活該。

今天終於要見真章了。

陳皓陽的車停在法院側門。他下來的時候,被幾個眼尖的記者認出來,話筒立刻懟上去。

“陳先生,您作為林薇薇女士的伴侶,今天來支持她嗎?”

陳皓陽沒躲,反而停了一步。他穿著一身深灰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沈重。

“我相信法律。”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林薇薇受了太多苦,今天希望能還她一個公道。”

記者還想再問,他已經側身進去。

林薇薇在休息室裏等他。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臉上妝很淡,眼睛下面撲了點陰影,看著就是一副受害者的樣子。見他進來,她站起來。

“外面人多嗎?”

“多。”陳皓陽笑了一下,“越多越好。”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看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直播車一輛接一輛,記者們扛著機器往裏擠。

“你猜現在有多少人在看?”

林薇薇沒說話。她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她爸媽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自那之後,所有親戚的電話都不敢接。他們不知道怎麽跟認識了一輩子的人解釋。

陳皓陽把窗簾放下,轉身看著她。

“今天就是顧知微的末日。”他說,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快意,“她不是能算計嗎?讓她算。讓她當著全國網友的面,算清楚自己是怎麽進去的。”

上午九點,庭審正式開始。

原告席上,林薇薇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旁聽席上一片唏噓——這姑娘看著是真可憐。

原告律師姓池,三十出頭,專打女性權益官司,長得也不錯,在網上很有名氣。他站起來,聲音洪亮:

“法官大人,本案的事實清楚,證據確鑿。被告顧知微,為報覆原告林薇薇女士,精心策劃了一起令人發指的陰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聽席,落在後面的媒體區。

“她指使王強、李偉二人,以卑劣的手段侵害了林薇薇女士。事後,她更是指使他人散布不雅視頻,對林薇薇女士進行網絡暴力,導致其被學校開除、社會性死亡!”

旁聽席上一片嘩然。

池律師舉起一沓材料。

“這是王強、李偉二人的口供。他們在審訊中一致承認,當晚去了酒店3407房。正是顧知微讓他們去的。”

他又點開大屏幕。

“這是案發當晚酒店大堂的監控錄像。畫面清晰顯示,顧知微與王強、李偉二人交談長達三分十七秒,期間她向他們出示了自己的手機——那正是在告訴他們房號!”

大屏幕上,監控畫面反覆播放。顧知微站在轉角處,對面是兩個年輕男人,三人呈三角站位。她低頭看手機,然後把屏幕轉向他們。兩人湊近看,其中一個還伸手想接,她收回手,又說了幾句什麽,轉身離開。

池律師的聲音更洪亮了。

“法官大人,人證物證俱在!顧知微就是這起案件的主謀!她利用這兩個男人,實施了對林薇薇女士的侵害,事後又變本加厲,用網絡暴力試圖徹底摧毀一個年輕女孩的人生!”

他轉向法官,一字一句:

“我方請求法庭依法嚴懲,還受害者一個公道!”

旁聽席上響起一陣的掌聲,很快被法警制止。

林薇薇低著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旁邊有人遞紙巾過去,她接過來,擦了擦眼睛。

陳皓陽坐在旁聽席第三排,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沈重。但他眼底那點東西,藏得很好——那是笑。

最後一排的角落裏,一個戴著黑色棒球帽的男人靠墻坐著。

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下半張臉的輪廓——流暢清濯。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被告席上。

顧知微坐在那兒,一身黑西裝,肩膀薄薄的,從後面看過去,顯得人很小。從開庭到現在,她沒動過,也沒回過頭。原告律師說那些話的時候,她就那麽坐著,像一座孤島。

沈野攥著衛衣袖口的手指緊了緊。

他想起那天在停車場,她站在他面前,說“不用”。他想起自己轉頭就走。真的沒必要!他應該再多問她一句——別的有什麽他能幫得上忙的麽?

問完這句再走,就好了。

她看起來太累了。他不知道她這幾天睡沒睡,吃沒吃,只知道她一個人坐在那兒,前面是原告律師,後面是滿庭的人,沒一個站她這邊。

網上還一堆人罵她。

池律師還在說。大屏幕上還在放那段監控。旁聽席上的人還在交頭接耳。

沈野什麽都沒聽見。

他只是看著她。看她會不會動一下,看她會不會回過頭,看她會不會撐不住。

這時,旁聽席上突然有東西飛出去——筆直朝著被告席的方向。

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沈野一下從座位上彈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動的。腦子還沒轉,身體已經踩t上前排的椅背,伸手去夠——但那東西是從另一側扔的,離他太遠。

椅背太薄,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他連人帶椅子砸在前面一排人身上。那倆人被撞得眼冒金星,嘴裏罵罵咧咧。沈野的帽子飛出去,滾到過道中間,露出那張臉——顴骨上青還沒消,嘴角還有淡淡的痂。

那瓶水沒砸到人。

康括正坐在被告席後面第一排,顧知微的正後面,他一擡手,穩穩接住。

扔東西的人被法警摁住了。是個年輕男的,二十出頭,長得很幹凈,穿一件白T恤,看著像家境不錯的大學生。他被按在椅子上還在掙紮,嘴裏喊:

“臭婊子,你就這麽毀了一個女孩子的人生!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法官的法槌重重敲下:“肅靜!法警,把這個人帶出去!”

旁聽席上亂成一團。有人站起來看熱鬧,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喊“打得好”,有人喊“憑什麽轟人”。

法警沖過來兩個。

一個去摁那個男的,另一個走到沈野面前。

“你,一起出去。”

沈野剛從地上爬起來。他看了一眼那個被摁住的男的,又看了一眼被告席。

顧知微沒回頭。

她始終沒回頭。

法警推了他一把:“走!”

沈野彎腰,撿起地上的帽子,拍了兩下,扣在頭上。然後跟著法警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回頭。

她還是沒動。肩胛骨的輪廓從那身黑西裝裏透出來,薄薄的,像一碰就要碎。

法警又推了他一下。

他出去了。

法院大門在身後關上。

那個男的已經被按在門口的石墩子上了,兩個法警正等著把他扭送派出所。他還在掙紮,嘴裏不幹不凈地罵:

沈野走過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走過去的。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拳頭已經砸在那張幹凈的俊臉上了。

那男大學生一下懵了,隨即暴怒,掙開法警就撲過來。兩人在法院門口扭打成一團。

沈野臉上本來就有傷,又挨了兩下,但他不躲,悶著頭往那張臉上砸。

“你他媽罵誰?你媽才是婊子,生了你這個弱智。”

沈野的聲音不大,但周圍那幾個直播的手機都舉著,清清楚楚收進去了。

那男的楞了一下,臉漲成豬肝色:“你他媽說什麽——”

旁邊那幾個搞直播的本來就蹲在門口百無聊賴地等散場,這下可逮著了。手機齊刷刷舉起來,鏡頭對準倆人。

“臥槽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那誰啊?長挺帥那個?”

“帥有什麽用,打架拘留十五天!”

鏡頭裏,沈野臉上挨了一拳,血從嘴角滲出來。他沒管,一把揪住那人的領子,又補了一拳。

法警終於反應過來,沖上來把倆人拉開。沈野被按住,還在喘,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人。

“你那給人當小三的媽才是婊子。顧知微年年考第一的時候,你還在琢磨著怎麽睡到你那給人當小三的婊子媽。”

旁邊那幾個直播的樂瘋了。

鏡頭懟得更近,收音麥恨不得懟到他嘴裏。

“臥槽這話太溜了——”

“這誰啊?嘴也太毒了——”

“不是,他說啥?誰媽是小三?”

那男大學生徹底暴怒,掙開法警又要撲過來。兩個法警這回死死把他按住,拖著就往警車那邊走。他還在罵,但聲音越來越遠,聽不清了。

沈野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陽光刺眼,臉上火辣辣地疼。

旁邊還有人舉著手機拍他。

“帥哥,你誰啊?你跟顧知微什麽關系?”

“你是不是她男朋友?剛才那話太絕了,再來一句唄?”

沈野沒理他們。

他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然後他走到臺階邊,坐下。

帽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他也沒撿。陽光曬在他臉上,曬得顴骨上那塊青隱隱發燙,曬得嘴角新添的傷更疼。

剛才那一摔,膝蓋磕在椅背上,這會兒也在隱隱作痛。他只是坐在那兒,盯著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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