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第 46 章 □□

關燈
第47章 第 46 章 □□

車子停在了星瀾藝術中心的停車場。

雨還沒停, 細細密密地落著。康括熄了火,兩個人誰都沒動。車廂裏只剩下雨聲和她還沒完全平覆的呼吸。

顧知微低著頭,把那封信重新折好, 放回信封裏。手指還有點抖, 但比剛才穩多了。

“眼睛還紅著。”康括說。

她沒擡頭:“知道。”

“要等一會兒再上去嗎?”

“不用。”她把信封收進包裏,推開車門,“遲早要見人。”

正是傍晚。

藝術中心冷清得像個廢棄的工地。王恪和張昀他們的車還停在角落裏,但人應該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那間臨時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慘白的一小片,照不出什麽熱氣。

這地方荒涼得跟沙漠似的。沒有工作,沒有進項, 只有雜草一天比一天高。

或許過不了幾個星期, 王恪他們四個就要跟她遞辭呈了。因為無所事事, 因為沒錢, 因為看不到希望。

最要命的, 到時如果康括也要跳槽, 那她分分鐘完蛋。

顧知微站在車邊,撐著傘, 忽然有些後悔。

當初簽康括的時候,價碼開得太高了。他一開始拿捏著姿態, 害她不得不往上加。那時候她急著用人,想著貴就貴吧,先拿下再說。

現在想想, 真是玩了一輩子鷹,讓鷹啄了眼。

跟一個保鏢打價格戰,她居然還輸給了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停住。

藝術中心那間辦公室裏, 走出來幾個人。

她以為是王恪他們下班。瞇著眼睛看了一眼,腳步頓在原地。

厲寒淵。

他撐著傘走過來,步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積水裏,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身後跟著一群人,黑壓壓的,撐著黑傘,排場大得像中央首長出巡。

他眉眼生得薄,嘴唇也是薄的,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意味。在顧知微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從眼睛,到嘴唇,到肩膀,到手裏的傘。

“我以為從墓地回到這裏,半小時前應該到了。”他開口,語氣裏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熟稔,擡起手——

忽然頓住。

他盯著她的眼睛。

臉上的漫不經心一掃而空。眉頭皺起來,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沈下去,變成一條直線。

“眼睛怎麽了?”他問,聲音低下來,“哭過?”

他的手擡起來,往她臉上伸。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等顧知微偏頭躲開,他才反應過來,手僵在半空——什麽時候開始,他厲寒淵需要主動去碰一個女人了?

他看著她,眼神變了變,像是有什麽東西從眼底滑過去,又被他壓住了。

“一起吃飯。”他說,語氣比剛才平了些,“我訂了淮揚府。聽說是你喜歡去的。”

“今天不方便。”顧知微繞過他要走。

厲寒淵身後一個保鏢身形一晃,擋在她面前。伸手攔住。

他動作很快。

但有人比他更快。

康括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從駕駛座下來,兩步跨到顧知微身側。那保鏢剛擡起手要攔,康括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手腕——輕輕一擰,那人整條手臂都麻了,還沒來得及反應,康括膝蓋一頂,他整個人就跪在了地上。

前後不到兩秒。

康括松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正好站在顧知微側前方,把那保鏢隔在傘沿之外。

雨落在康括肩上。他沒撐傘,頭發濕了,他頭發短,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淌進肩膀,洇濕了襯衫。但他紋絲不動。就那麽站著。

那保鏢跪在地上,想站起來,腿使不上力。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又擡起頭,恨恨看著康括的側影。

康括沒看他。

他看著厲寒淵。

沒什麽表情。眉眼冷峻,被車燈照著,輪廓硬得像刀刻出來的。雨水從他下頜滴下來,一滴,又一滴。

“顧總說今天不方便。”

厲寒淵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他看看康括,又看看顧知微,眼神裏帶著點玩味,帶著點意外,還帶著點別的什麽,“我記得上次是那個跳舞的,姓沈?怎麽,顧總又換了一個保鏢戀愛?”

他咬重了“保鏢戀愛”四個字。

眉眼間那點居高臨下的意味更濃了。像是在說:你也就這點出息了。身邊來來去去,不就是些保鏢、舞男?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他身後的幾個保鏢跟著笑了。很輕,很有分寸,但意思到了。

顧知微看著他。

眼眶還紅著。睫毛還濕著。可那一瞬間,她臉上所有的脆弱都像被什麽東西收起來了。

“厲總記性真好。”

她頓了頓。看著厲寒淵,非但沒難堪,唇角甚至帶了點弧度。很淺。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

“沒辦法——他們倆的活兒實在太好了。”她說。

“跳舞的那個,頻率高得能把電動馬達都燒掉。”

“功夫好的這個,有深度,有力度。讓人□□的。”

厲寒淵的笑容僵住了。

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裏的光變了——那點居高臨下的玩味碎得幹幹凈凈,像被人劈頭蓋臉潑了盆冷水。

顧知微卻並不準備饒恕他。粉唇一張,狠話隨口就來。

“總之,都比養尊處優的強……”她特意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厲寒淵,“他們這樣的,才叫真男人。”

雨落在傘面上。落在鋼板路上。落在那些雜草和建材上。落在三輛黑色轎車的引擎蓋上,嘶嘶地響。

停車場安靜得只剩這些聲音。

厲寒淵的臉肉眼可見的泛起灰色。

像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又不能還手的那種灰。從臉頰一直蔓延到眼底,把他眼睛裏那點居高臨下的東西全都蓋住了。

他盯著顧知微。

嘴角扯了扯。

“顧知微。”他冷冷道,“你還真是……”

後面的話卡住了。

這個在生意場上談笑間操縱數億流向的男人,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接不下去自己的話。

他頓在那裏。一團火堵在喉嚨口,上不來,下不去。接連做了幾次深呼吸——雨落在他的傘面上,啪嗒啪嗒。

足足五秒。

然後他擡起手,朝身後揮了一下。

很輕。很隨意。

他身後那群保鏢動了。黑壓壓七八個人,往前走了幾步,呈扇形散開。腳步聲踩在鋼板路上,哐,哐,哐,像鈍刀子割肉。

“請顧小姐上車。”厲寒淵說。

“我請你嘗嘗養尊處優的,能不能讓你□□。”

他後一句是對顧知微說的。尤其最後四個字,像是從牙齒間磨出來。

顧知微的臉色變了一瞬。她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這個人是真幹得出來。

她看著那七八個人,又看看自己身前——只有一個康括。

就算他能打,能打幾個?三個?四個?對面是八個。

而且厲寒淵是什麽人?他做事什麽時候講過規矩?他那個背景,真要動了手,報警都沒用。

她忽然有些後悔。

逞那一時口舌之快幹什麽。圖一時爽快,現在好了,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她攥緊了傘柄,下意識吞了一口口水。

正在這時——

身t後突然傳來引擎轟鳴。

兩輛車從停車場入口沖進來,速度快得濺起兩排高高的水花。吱——急剎停在她身後五米處。

車門同時打開。

下來五個人。

打頭的兩個是阿成和阿傑。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康括的工資走的是她私人賬戶。他從一開始就不是顧氏的人,是她的人。所以他跟她過來藝術中心,這很正常。

而阿成和阿傑不一樣。他們是集團的人。顧知微在集團的職位都被卸了,自然不可能再用集團聘用的保鏢。

顧知微還沒想明白,這五個人已快步上前,在顧知微身後站定。

齊刷刷的。

她看看阿成,又看看阿傑。他們沖她點了下頭,沒說話。但那意思是:顧總,我們在。

她不知道眼下是個什麽情形。他們為什麽會來?誰讓他們來的?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厲寒淵帶不走她了。

厲寒淵看著那五個人,挑了挑眉。

“行啊,”他說,語氣裏帶著點意外,也帶著點玩味,“顧總還藏著後手。”

顧知微的心定了下來。一分鐘之前那點後悔、那點慌亂,一瞬間收得幹幹凈凈。然後嘴巴又開始蠢蠢欲動。

“怎麽辦呢?厲總……”她故意拉長聲音,嬌滴滴、又很欠揍樣子,“我這兩個已經很吃不消了,沒興致領略厲總的床上功夫。”

厲寒淵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忽然笑了。這回是真笑,不是剛才那種壓著火的笑。

“牙尖嘴利。”他說。

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跟投降似的:“你要搞清楚,誰是能幫你的。何必這麽防著我?”

顧知微的眼睛瞇了一下。

“我都住工地來了,還需要誰幫?”

厲寒淵往前走了一步,傘沿幾乎要碰到她的傘。

“你這個藝術中心怎麽都簽不到優質客戶,你就沒想過為什麽?”

“原本有意向的恒通地產和錦江資本,都反悔了。”他說,“你覺得是巧合?”

顧知微沒說話。但她在聽。

厲寒淵看著她。那點被懟得下不來臺的難堪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掌控局面的從容。

“你今天心情不好,就好好休息。”他說,“明天我定好包廂,等你。”

他轉身往回走。

皮鞋踩在積水裏,這回濺起了水花。

走出兩步。

停下來。

側過頭。

“對了,來的時候記得把新保鏢帶上。”

他瞥了康括一眼。

“我那幾個兄弟想跟他學學,什麽叫‘有力度’。”

他上了車。車門關上,嘭的一聲。三輛車的大燈滅了,引擎轟鳴,依次駛離。

顧知微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過了幾秒,她轉過身,看向阿成。

阿成迎上她的目光,沒等她開口,先說了一句:“顧總,我們在顧氏已經辦好辭職了。今天就能到崗。”

顧知微楞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康括。

康括站在她身側,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他沒看她,看著那幾輛車消失的方向,臉上沒什麽表情。

顧知微往他身邊靠了半步,用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說。

“這什麽情況?他們把工作辭了,來投奔我。我拿什麽給他們發工資?”

康括這才轉過頭,看她。

“你不是發過了麽?”

顧知微皺眉:“什麽時候?”

“你每個月往我賬戶上打的是什麽?”

“那不是給你的工資麽?”

“是。”康括說,“給我組建保安隊的。”

顧知微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正在這時——她餘光掃到一個人影。一轉頭。沈野站在樓門口。像是剛剛從辦公室裏出來的樣子,一只手捏著一沓文件,另一只手拿著車鑰匙。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裏的那一沓材料,邊角被他攥得起了皺。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就是那種“沒什麽表情”的表情,才最不對勁。

他看著她。

又看看康括。

然後收回視線,垂著眼,把手裏的材料往旁邊一甩。

康括正好路過他身邊。那沓材料就這麽拍在康括胸口,啪的一聲,不輕不重。

“□□是吧。”沈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雨裏。

“行。我回去練練。”

他轉身就走,邁進雨裏。

步子不快,但那背影寫著四個字:別、來、招、我。

顧知微楞在原地。

身後傳來幾聲壓低的笑——阿成那幾個,憋得很辛苦。

她頭皮開始發麻。從後腦勺一路麻到後脖頸。面紅耳赤。是真的紅了。從耳朵尖一直燒到臉頰。

她的手捏緊傘柄,深吸一口氣——厲寒淵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心上。恒通和錦江的反悔,難道真的有人在背後搞鬼?

可她現在沒時間想這個。

看著沈野那挺拔修長的背影,黑色西裝被雨水洇濕,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線條,越走越遠、一步都不肯慢下來……

她硬著頭皮忽略身後的笑聲,還是追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