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2 章 書裏
關燈
小
中
大
第43章 第 42 章 書裏
“你之前找那個問對賭協議的, 到底靠不靠譜？”
康括靠在一面只刮了膩子、還沒上漆的粗糙墻邊，用鞋尖碾了碾地上一小撮幹涸的水泥點，聲音在空曠裏帶著回響：
沈野從手機裏擡起頭：“靠譜。在紐約大機構做事的。”
“那你怎麽不死勸她？”
“勸了。”沈野聲音低了些。
“勸了？”康括斜眼看他, 語氣裏的譏誚幾乎要溢出來, “你那叫勸？哼唧兩句‘太危險了’，她眼圈一紅，脖子一梗，你是不是就跟條狗似的，只會搖尾巴說‘好好好，你說了算，我陪你’？”
沈野臉色沈了下來：“康括，你說話註意點。”
“註意什麽？”
“你覺得你比她聰明？”
“我是不比她聰明, 算不過她那九曲十八彎的心眼, 但我穩。穩如老狗, 懂嗎？她當初在霧色, 要是肯聽我半句, 別把事情做那麽絕, 今天至於被網上罵成那樣？”
沈野冷哼，“事後諸葛亮誰都會當！”
“你他媽……”康括被他的話堵得胸口一悶, 隨即更怒，“你不是她男朋友麽？！這種要命的時候, 你不攔，誰攔？”
“攔什麽？怎麽攔？”沈野忽然拔高聲音，又猛地壓下去, 像是怕驚擾了某個房間裏的顧知微。忽然，他眼睛倏地睜大，“完了！”
“什麽完了？”康括一楞。
沈野已經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機, 飛快地滑動屏幕，嘴裏念念有詞：“……預約的……取貨時間……快晚了！”
他邊說邊往門口沖，連電腦都顧不上合。
“沈野！”康括低吼一聲。
沈野腳步在門口頓住，半側過身，臉上是真切的焦急：“有事回來說吧。我真得去！那家店每天只做五十碗，我好不容易托人從崇明捎回來！她……她今天還沒怎麽吃東西……”
話音未落，人已經一陣風似的卷了出去。
康括一個人僵在原地，瞪著沈野消失的門口。手裏那根沒點的煙被他無意識地攥緊，碾碎，煙絲從指縫裏簌簌落下。
半晌，他猛地一腳踹在旁邊堆著的空塗料桶上。
“哐當——！”
鐵皮桶滾出去老遠，在空曠的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綿長的回響，撞到遠處的墻根才停住，兀自嗡嗡顫動。
律師被這噪聲嚇了一跳，空曠的藝術中心，一點聲響都傳播很遠。
他把卷宗遞給顧知微。
“陳嶼和張誠都好辦。沒見過你，沒有直接指令，現金交易無跡可查。上了法庭，我們可以打成孤立事件。但是陶茜——”
他頓了頓。
“如果她在法庭上作證，說你親口跟她談過你的計劃，那就麻煩了。”
顧知微垂著眼睛，沒接話。陽光從她背後的窗子照進來，在她側臉上切出一道冷白的邊界。
“她作為證人，會把很多物證串起來。”
顧知微還是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幹凈，沒有顏色。
“她不會出庭。”她說。
律師看著她，幾秒後，他把一份文件從卷宗裏抽出來，輕輕推到她面前。
“對方提交的證人名單裏有她。”
顧知微的視線落在那份名單上。陶茜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已經同意出庭作證了。”律師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她簽了控方證人承諾書。”
顧知微沒有碰那張紙。
律師往前探了探身，盯著她始終垂著的眼睫，“顧總，我知道你們是認識很久的朋友，但人心是會變的。有些時候，你越覺得不可能的那個人，捅過來的刀越深。”
顧知微沒有接律師的話，只是把那疊文件往邊上挪了挪。
“……沒事的。”她說，“等一等。”
律師楞了一下。
“等什麽？”
顧知微沒回答。她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道未愈的指甲印上。
律師看著她，眉心擰出幾道豎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幾秒後，他把剩餘的文件收進公文包，金屬鎖扣“哢嗒”一聲，在空曠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顧總，”他站在門口，半側過身，語氣裏帶著克制的焦灼，“我做了二十年案子，最怕的不是證據鏈有多覆雜，是當事人跟我說‘等一等’。等來的，十有八九不是轉機。”
他頓了頓。
“是補刀。”
顧知微沒有擡頭。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顧知微還是那樣坐著，低頭看自己的手。
窗外陽光正好，溫暖地灑在她潔白無辜的掌心。
陶茜難得勤快。
這些天，陳皓陽待她很溫柔，每天陪她吃早餐，晚上回來也早，一直陪她刷劇。
她準備獎勵他一下——今天不用傭人，她親自打掃陳皓陽的書房。
陽光太好。好到她恍惚間以為回到了四年前，他們剛搬進來的時候，她親手把他的書一本本放進這個書架，他站在門口笑著看她忙進忙出，說“老婆辛苦了”。
打掃的時候，忽然想起一本舊相冊。
裏面夾著他們領證那天在天臺拍的照片——她頭發被風吹亂，他正低頭替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攝影師抓拍到了那個瞬間。
她蹲下身，一格一格翻過去。
舊雜志。說明書。過期的保修卡。落灰的集郵冊。
沒有那本相冊。
她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也沒有。
抽屜最深處，壓著一個黑色的硬殼文件夾。很新，邊緣鋒利，和周圍那些舊物格格不入。
她把它拿了出來。
第一頁。意大利托斯卡納，手工原木嬰兒床。28，000。
第二頁。法國裏昂，限量款純羊絨安撫玩偶。1，550。
第三頁。瑞士無菌奶瓶套裝。
第四頁。德國櫸木尿布臺，可變形為兒童書桌。
第五頁、第六頁……
每一件物品都有品牌，有產地，有價格，有精雕細琢的文字介紹。像一本奢侈品目錄。
但這不是目錄。
這是他為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準備的——備品清單。
陶茜跪坐在地板上，一頁一頁翻過去。陽光從她背後的窗子照進來，落在她僵直的脊背上，落在她微微發顫的指尖。
翻到最後一頁，文件夾的封底夾層裏，還壓著幾張紙。
私立醫院的產檢報告。
林薇薇。20歲。
日期——上周三。
那晚陳皓陽說應酬到很晚，回家時她已經t睡下。他輕輕躺到她身邊，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一晚上，要了她兩次。
反覆的熨燙裏，她在心裏原諒了他。
最後一張是超聲影像。
那個模糊的、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輪廓，已經能分辨出圓圓的腦袋，微微曲起的四肢。像一顆正在奮力生長的種子。
影像下方印著一行小字：12周+3天，胎心良好。
陶茜盯著那張圖。
盯著那團黑色的、被框起來的影子。
他的孩子。
啊——
她張開嘴。
沒有聲音。
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先碎了。
然後聲音才出來。
是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
“啊——！！！”
那聲音從書房炸開，撞上墻壁，撞上天花板，撞碎了一室慵懶的陽光，穿透整棟別墅的死寂。
保姆王媽從二樓拐角連忙跑進書房，“太太，你怎麽了？”
“陶茜被收治到療養中心了。”王恪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顧知微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窗外已是黃昏，辦公室沒開燈，只有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療養中心？”她的聲音很平。
“精神類疾病專科。城西那家，青林。”
顧知微沒說話。她看著王恪，等他繼續說。
“她發現陳皓陽和林薇薇還有聯系。”王恪語速不快，像是在陳述一份與己無關的報告，“上周二，她去了陳氏大廈，在陳皓陽辦公室跟他大吵一架。據陳氏那邊的員工說，鬧得很厲害，保安請了三次才把她請出去。”
顧知微的指尖輕輕搭在桌沿。
“陳皓陽當晚就沒回別墅了。”王恪頓了頓，“過了不到一周，陶茜發現自己懷孕。”
屏幕的光微微晃動。是顧知微搭在桌沿的手，極輕地顫了一下。
“她用這個威脅陳皓陽。說要去醫院打掉。”王恪的聲音仍舊平穩，“陳皓陽的態度……據當時在場的司機回憶，原話是‘隨便你’。”
顧知微把視線從王恪臉上移開，落向窗外那片已經沈入暮色的工地。打樁機停了，塔吊的頂端亮著一盞小小的紅燈，一明一滅。
“男人只會因為愛一個女人，才愛她的孩子。”她頓了頓，“要麽就是他家裏九代單傳，而他已經生不出來了。”
窗外的紅燈又閃了一下。
“她到現在還在做夢。”
“陶茜真的去流產了。”王恪說，“昨天下午，私立婦產。掛了號，做了B超。”
他停頓了幾秒。
“醫生告訴她，她沒有懷孕。”
“假孕？”顧知微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是。應激性假孕，醫生這麽說的。”王恪垂下眼，“她在B超室裏待了二十分鐘，不肯出來。後來護士強行把她扶到休息室，她沒吵也沒鬧，只是不說話。”
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呢。”顧知微問。
“昨晚，她一個人待在別墅裏，不開燈。今早保姆發現她坐在衣帽間地上，周圍攤著陳皓陽所有的襯衫。她在把這些襯衫一件一件疊好。”
王恪喉結滾動了一下。
“保姆說，她疊得很慢，很整齊，但每一件都在袖口內側用記號筆畫了一個叉。很小的叉，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疊了整整一夜。”
“青林療養中心那邊傳來的初步診斷——”王恪頓了頓，“急性應激障礙，伴有解離癥狀。通俗講，她的精神為了抵禦她無法承受的現實，選擇了一部分自我封閉。”
窗外那盞紅燈還在閃。一明，一滅。
“她入院時什麽也沒帶。”王恪最後說，“只緊緊攥著那個黑色的硬殼文件夾，護工掰不開她的手指。”
顧知微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是陳皓陽書房裏那個。”王恪說，“給林薇薇孩子準備的備品清單。”
夕陽最後一絲餘暉從窗邊退去，辦公室裏徹底沈入昏暗。
顧知微依舊坐在那裏，背脊挺直，像一尊被遺忘在暮色裏的雕像。
王恪等了許久，見她一直不開口，便要出去。拉開門的一瞬，顧知微沙啞的聲音才低低傳過來：
“王媽的兒子怎麽安排的？”
“入職盈科了。邢濤看著。”
顧知微沒再說話。
王恪拉開門，走了出去。門板合攏的聲音在空曠裏沈悶地一響。
——
門縫裏那道光剛閃了一下，康括已經閃身貼進隔壁空房間的門後。
動作輕得像只貓。
沈野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堆打樣的展板膠水發愁。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頭也沒擡：“說了別打擾我，這破膠水……”
話沒說完，嘴被一只手牢牢捂住。
沈野猛地擡頭，對上康括那張繃得像刀鋒的臉。他眉頭擰起，正要掙開，卻被康括一把拽住胳膊，幾乎是拖著往外走。
“唔——！”
沈野踉蹌著被他拽出星瀾藝術中心的大門，一腳踩進門口那片坑坑窪窪的工地。
暮色四合，野草從碎磚縫裏瘋長出來，沒過腳踝。
沈野喘著粗氣，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你他媽發什麽瘋？”
康括沒回頭。
風從野草尖上刮過，沙沙響。
“陶茜瘋了。”康括開口，聲音不像平時那麽沖，反而低得有點陌生，“剛送進青林。”
沈野楞住了。
“她做的。”康括轉過身，眼底全是疲憊。
“別放屁。”
沈野一把甩開他的手。
“她跟陶茜二十幾年的交情，她老公搞外遇，是知微給她出頭。別說是朋友，就算是血緣至親，有幾個能幫到這個份上的？”
風吹過來，野草伏低，又彈起來。
“彼一時、此一時。”康括一字一句。
“我不信。沒理由。”
“陶茜站到證人席上，幫陳皓陽告她，一旦定罪，她得坐牢。”康括看著他，“這就是理由。”
沈野張了張嘴，沒出聲。
風灌進來，把他的沈默刮得七零八落。
“……她就算算計她、不讓她出庭，”他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較勁，“不可能非把人逼瘋。”
“陳家那個保姆，王媽，是她的人。那份給林薇薇孩子的清單，是她讓王媽放在抽屜最顯眼的位置的。”康括沈沈地說。
其實還有一件事他沒說。
收買王媽的錢，是他親手交的。
有一天傍晚，她把他叫過來，說你去一趟，把這東西放到老城區一棟樓下，第三個花盆，盆底有個暗格。
他問這是什麽。
她沒答。只是看著他。
他就不問了。
這陣子她官司纏身，集團那邊天天有人來找麻煩，她自己已經夠累了。他不想再讓她解釋什麽。
他去了。那小區很舊，路燈都不亮。他蹲在花盆邊上，把信封塞進去，手在泥土上蹭了一道黑印。
他沒走。就蹲在樓道口抽煙。
抽到第三根的時候，一個老太太過來了，穿灰罩衫，頭發花白。她四下看了看，彎腰從花盆底下把信封抽出來，塞進自己兜裏，頭也不回地進了單元門。
康括等了他幾秒，沒等到回應。他垂下眼，腳尖碾進一叢野草裏，草莖折斷的聲音悶在泥土裏。
“沈野，你搞不定她！她不是你能肖想的人。她給不了你想要的安穩生活。她就是一顆不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爆炸。她要炸的時候，連聲招呼都不會跟你打。”
沈野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那盞一明一滅的紅燈。塔吊的剪影杵在暮色裏，像一具巨大的、沈默的十字架。
良久。
“我知道。”他說。
聲音很輕，像被風吹散的草屑。
康括猛地轉頭看他。
沈野沒有看他。他仍舊望著那盞紅燈，側臉的線條在黯淡的天光裏有些模糊。
“我知道她狠。”他說，“從一開始就知道。”
風把他的話吹得斷斷續續。
“霧色那晚，我在三樓。她做的事，我看見了。”
他頓了頓。
“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可我喜歡她，是真的。”
風呼呼地刮過野草，把那盞紅燈刮得一明一滅。
康括轉過身，踩著沒過腳踝的野草，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轉身的一剎那，好像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消失在風裏。“白癡戀愛腦。”
青林療養院。
VIP病房裏，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鮮花的淡香，光線被調節得異常柔和。陶茜卻像一尊被遺棄的、失去所有生氣的玉雕，直挺挺地躺在純白的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陶茜。”顧知微放輕腳步走到床邊，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陶茜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焦距艱難地凝聚在顧知微臉上。下一秒，她那雙原本死氣沈沈的眼睛裏，驟然迸發出一種奇異而灼熱、近乎詭異的光芒。她猛地抓住顧知微的手腕，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變得尖銳、急促，語無倫次：
“知t微！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顧知微忍著腕上傳來的尖銳疼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耐心地問。
“我們……我們都是一本書裏的人物！”陶茜的眼神狂熱而混亂，瞳孔因興奮和恐懼而放大。
“我是一本書裏的惡毒女配！林薇薇她才是女主角！就是那種一無所有、純潔無辜、等著王子拯救的小白花，陳皓陽是男主角……天之驕子的男主註定會愛上底層小白花，然後惡毒的前妻，也就是我，會因為嫉妒和不甘，去瘋狂迫害她，害她失去第一個孩子……”
她大口喘著氣，胸脯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繼續描繪著那個在她腦海中無比真實、邏輯自洽的荒誕悲劇：
“但是後來！後來她又會懷上孩子，這次會生下一個天生就會讀心術、智商超群的天才兒子！他們母子聯手，光環萬丈，會一步步把惡毒女配，也就是我，搞得家破人亡！”
“我的家族會破產，爸爸媽媽會被送進又臟又亂的老人院，受盡欺淩……我哥哥會出意外，變得殘疾……而我，我會被他們設計，賣到國外最骯臟、最黑暗的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顧知微聽著這越來越離譜、細節越來越豐富的劇情，看著好友因激動而扭曲漲紅的臉龐，以及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絕望，心下酸澀的痛楚與沈重的無力感交織著彌漫開來。
她看著陶茜，仿佛在看一個在懸崖邊瘋狂舞蹈的人，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她用力反握住陶茜那雙冰涼、汗濕且顫抖不止的手，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能斬斷一切混亂、劈開所有迷霧的、磐石般的堅定與力量，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試圖將這幾個字烙印在陶茜混亂不堪、瀕臨崩潰的心上：
“陶茜，你聽好，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
她停頓了一下，讓每個字都擁有千鈞之力，在靜謐的病房裏回蕩：
“只要有我在。”
這簡單的五個字，仿佛帶著某種神奇的魔力，穿透了陶茜自我構建的虛幻悲劇屏障。陶茜狂亂的眼神稍微平靜了一絲，但那巨大的、源自現實的恐懼仍如影隨形，盤踞不去。
她只是更緊、更依賴地抓住顧知微的手，仿佛這是她在洶湧狂暴的怒海中，唯一能抓住的、不會沈沒的浮木。
顧知微一直耐心安撫著，直到陶茜精疲力盡，沈沈睡去。
她輕輕抽出自己被攥出紅痕的手，細心掖好被角，悄無聲息地起身離開。
門把手按下的一瞬，身後傳來細簌的響動。
“知微。”
顧知微回頭。
陶茜不知什麽時候坐了起來，直直望著她。
“你知道你在書裏是什麽角色麽？”
顧知微怔住。
陶茜卻沒再說。她閉上眼，躺回枕上。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你之前找那個問對賭協議的, 到底靠不靠譜？”
康括靠在一面只刮了膩子、還沒上漆的粗糙墻邊，用鞋尖碾了碾地上一小撮幹涸的水泥點，聲音在空曠裏帶著回響：
沈野從手機裏擡起頭：“靠譜。在紐約大機構做事的。”
“那你怎麽不死勸她？”
“勸了。”沈野聲音低了些。
“勸了？”康括斜眼看他, 語氣裏的譏誚幾乎要溢出來, “你那叫勸？哼唧兩句‘太危險了’，她眼圈一紅，脖子一梗，你是不是就跟條狗似的，只會搖尾巴說‘好好好，你說了算，我陪你’？”
沈野臉色沈了下來：“康括，你說話註意點。”
“註意什麽？”
“你覺得你比她聰明？”
“我是不比她聰明, 算不過她那九曲十八彎的心眼, 但我穩。穩如老狗, 懂嗎？她當初在霧色, 要是肯聽我半句, 別把事情做那麽絕, 今天至於被網上罵成那樣？”
沈野冷哼，“事後諸葛亮誰都會當！”
“你他媽……”康括被他的話堵得胸口一悶, 隨即更怒，“你不是她男朋友麽？！這種要命的時候, 你不攔，誰攔？”
“攔什麽？怎麽攔？”沈野忽然拔高聲音，又猛地壓下去, 像是怕驚擾了某個房間裏的顧知微。忽然，他眼睛倏地睜大，“完了！”
“什麽完了？”康括一楞。
沈野已經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機, 飛快地滑動屏幕，嘴裏念念有詞：“……預約的……取貨時間……快晚了！”
他邊說邊往門口沖，連電腦都顧不上合。
“沈野！”康括低吼一聲。
沈野腳步在門口頓住，半側過身，臉上是真切的焦急：“有事回來說吧。我真得去！那家店每天只做五十碗，我好不容易托人從崇明捎回來！她……她今天還沒怎麽吃東西……”
話音未落，人已經一陣風似的卷了出去。
康括一個人僵在原地，瞪著沈野消失的門口。手裏那根沒點的煙被他無意識地攥緊，碾碎，煙絲從指縫裏簌簌落下。
半晌，他猛地一腳踹在旁邊堆著的空塗料桶上。
“哐當——！”
鐵皮桶滾出去老遠，在空曠的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綿長的回響，撞到遠處的墻根才停住，兀自嗡嗡顫動。
律師被這噪聲嚇了一跳，空曠的藝術中心，一點聲響都傳播很遠。
他把卷宗遞給顧知微。
“陳嶼和張誠都好辦。沒見過你，沒有直接指令，現金交易無跡可查。上了法庭，我們可以打成孤立事件。但是陶茜——”
他頓了頓。
“如果她在法庭上作證，說你親口跟她談過你的計劃，那就麻煩了。”
顧知微垂著眼睛，沒接話。陽光從她背後的窗子照進來，在她側臉上切出一道冷白的邊界。
“她作為證人，會把很多物證串起來。”
顧知微還是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幹凈，沒有顏色。
“她不會出庭。”她說。
律師看著她，幾秒後，他把一份文件從卷宗裏抽出來，輕輕推到她面前。
“對方提交的證人名單裏有她。”
顧知微的視線落在那份名單上。陶茜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已經同意出庭作證了。”律師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她簽了控方證人承諾書。”
顧知微沒有碰那張紙。
律師往前探了探身，盯著她始終垂著的眼睫，“顧總，我知道你們是認識很久的朋友，但人心是會變的。有些時候，你越覺得不可能的那個人，捅過來的刀越深。”
顧知微沒有接律師的話，只是把那疊文件往邊上挪了挪。
“……沒事的。”她說，“等一等。”
律師楞了一下。
“等什麽？”
顧知微沒回答。她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道未愈的指甲印上。
律師看著她，眉心擰出幾道豎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幾秒後，他把剩餘的文件收進公文包，金屬鎖扣“哢嗒”一聲，在空曠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顧總，”他站在門口，半側過身，語氣裏帶著克制的焦灼，“我做了二十年案子，最怕的不是證據鏈有多覆雜，是當事人跟我說‘等一等’。等來的，十有八九不是轉機。”
他頓了頓。
“是補刀。”
顧知微沒有擡頭。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顧知微還是那樣坐著，低頭看自己的手。
窗外陽光正好，溫暖地灑在她潔白無辜的掌心。
陶茜難得勤快。
這些天，陳皓陽待她很溫柔，每天陪她吃早餐，晚上回來也早，一直陪她刷劇。
她準備獎勵他一下——今天不用傭人，她親自打掃陳皓陽的書房。
陽光太好。好到她恍惚間以為回到了四年前，他們剛搬進來的時候，她親手把他的書一本本放進這個書架，他站在門口笑著看她忙進忙出，說“老婆辛苦了”。
打掃的時候，忽然想起一本舊相冊。
裏面夾著他們領證那天在天臺拍的照片——她頭發被風吹亂，他正低頭替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攝影師抓拍到了那個瞬間。
她蹲下身，一格一格翻過去。
舊雜志。說明書。過期的保修卡。落灰的集郵冊。
沒有那本相冊。
她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也沒有。
抽屜最深處，壓著一個黑色的硬殼文件夾。很新，邊緣鋒利，和周圍那些舊物格格不入。
她把它拿了出來。
第一頁。意大利托斯卡納，手工原木嬰兒床。28，000。
第二頁。法國裏昂，限量款純羊絨安撫玩偶。1，550。
第三頁。瑞士無菌奶瓶套裝。
第四頁。德國櫸木尿布臺，可變形為兒童書桌。
第五頁、第六頁……
每一件物品都有品牌，有產地，有價格，有精雕細琢的文字介紹。像一本奢侈品目錄。
但這不是目錄。
這是他為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準備的——備品清單。
陶茜跪坐在地板上，一頁一頁翻過去。陽光從她背後的窗子照進來，落在她僵直的脊背上，落在她微微發顫的指尖。
翻到最後一頁，文件夾的封底夾層裏，還壓著幾張紙。
私立醫院的產檢報告。
林薇薇。20歲。
日期——上周三。
那晚陳皓陽說應酬到很晚，回家時她已經t睡下。他輕輕躺到她身邊，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一晚上，要了她兩次。
反覆的熨燙裏，她在心裏原諒了他。
最後一張是超聲影像。
那個模糊的、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輪廓，已經能分辨出圓圓的腦袋，微微曲起的四肢。像一顆正在奮力生長的種子。
影像下方印著一行小字：12周+3天，胎心良好。
陶茜盯著那張圖。
盯著那團黑色的、被框起來的影子。
他的孩子。
啊——
她張開嘴。
沒有聲音。
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先碎了。
然後聲音才出來。
是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
“啊——！！！”
那聲音從書房炸開，撞上墻壁，撞上天花板，撞碎了一室慵懶的陽光，穿透整棟別墅的死寂。
保姆王媽從二樓拐角連忙跑進書房，“太太，你怎麽了？”
“陶茜被收治到療養中心了。”王恪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顧知微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窗外已是黃昏，辦公室沒開燈，只有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療養中心？”她的聲音很平。
“精神類疾病專科。城西那家，青林。”
顧知微沒說話。她看著王恪，等他繼續說。
“她發現陳皓陽和林薇薇還有聯系。”王恪語速不快，像是在陳述一份與己無關的報告，“上周二，她去了陳氏大廈，在陳皓陽辦公室跟他大吵一架。據陳氏那邊的員工說，鬧得很厲害，保安請了三次才把她請出去。”
顧知微的指尖輕輕搭在桌沿。
“陳皓陽當晚就沒回別墅了。”王恪頓了頓，“過了不到一周，陶茜發現自己懷孕。”
屏幕的光微微晃動。是顧知微搭在桌沿的手，極輕地顫了一下。
“她用這個威脅陳皓陽。說要去醫院打掉。”王恪的聲音仍舊平穩，“陳皓陽的態度……據當時在場的司機回憶，原話是‘隨便你’。”
顧知微把視線從王恪臉上移開，落向窗外那片已經沈入暮色的工地。打樁機停了，塔吊的頂端亮著一盞小小的紅燈，一明一滅。
“男人只會因為愛一個女人，才愛她的孩子。”她頓了頓，“要麽就是他家裏九代單傳，而他已經生不出來了。”
窗外的紅燈又閃了一下。
“她到現在還在做夢。”
“陶茜真的去流產了。”王恪說，“昨天下午，私立婦產。掛了號，做了B超。”
他停頓了幾秒。
“醫生告訴她，她沒有懷孕。”
“假孕？”顧知微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是。應激性假孕，醫生這麽說的。”王恪垂下眼，“她在B超室裏待了二十分鐘，不肯出來。後來護士強行把她扶到休息室，她沒吵也沒鬧，只是不說話。”
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呢。”顧知微問。
“昨晚，她一個人待在別墅裏，不開燈。今早保姆發現她坐在衣帽間地上，周圍攤著陳皓陽所有的襯衫。她在把這些襯衫一件一件疊好。”
王恪喉結滾動了一下。
“保姆說，她疊得很慢，很整齊，但每一件都在袖口內側用記號筆畫了一個叉。很小的叉，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疊了整整一夜。”
“青林療養中心那邊傳來的初步診斷——”王恪頓了頓，“急性應激障礙，伴有解離癥狀。通俗講，她的精神為了抵禦她無法承受的現實，選擇了一部分自我封閉。”
窗外那盞紅燈還在閃。一明，一滅。
“她入院時什麽也沒帶。”王恪最後說，“只緊緊攥著那個黑色的硬殼文件夾，護工掰不開她的手指。”
顧知微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是陳皓陽書房裏那個。”王恪說，“給林薇薇孩子準備的備品清單。”
夕陽最後一絲餘暉從窗邊退去，辦公室裏徹底沈入昏暗。
顧知微依舊坐在那裏，背脊挺直，像一尊被遺忘在暮色裏的雕像。
王恪等了許久，見她一直不開口，便要出去。拉開門的一瞬，顧知微沙啞的聲音才低低傳過來：
“王媽的兒子怎麽安排的？”
“入職盈科了。邢濤看著。”
顧知微沒再說話。
王恪拉開門，走了出去。門板合攏的聲音在空曠裏沈悶地一響。
——
門縫裏那道光剛閃了一下，康括已經閃身貼進隔壁空房間的門後。
動作輕得像只貓。
沈野正蹲在地上，對著一堆打樣的展板膠水發愁。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頭也沒擡：“說了別打擾我，這破膠水……”
話沒說完，嘴被一只手牢牢捂住。
沈野猛地擡頭，對上康括那張繃得像刀鋒的臉。他眉頭擰起，正要掙開，卻被康括一把拽住胳膊，幾乎是拖著往外走。
“唔——！”
沈野踉蹌著被他拽出星瀾藝術中心的大門，一腳踩進門口那片坑坑窪窪的工地。
暮色四合，野草從碎磚縫裏瘋長出來，沒過腳踝。
沈野喘著粗氣，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你他媽發什麽瘋？”
康括沒回頭。
風從野草尖上刮過，沙沙響。
“陶茜瘋了。”康括開口，聲音不像平時那麽沖，反而低得有點陌生，“剛送進青林。”
沈野楞住了。
“她做的。”康括轉過身，眼底全是疲憊。
“別放屁。”
沈野一把甩開他的手。
“她跟陶茜二十幾年的交情，她老公搞外遇，是知微給她出頭。別說是朋友，就算是血緣至親，有幾個能幫到這個份上的？”
風吹過來，野草伏低，又彈起來。
“彼一時、此一時。”康括一字一句。
“我不信。沒理由。”
“陶茜站到證人席上，幫陳皓陽告她，一旦定罪，她得坐牢。”康括看著他，“這就是理由。”
沈野張了張嘴，沒出聲。
風灌進來，把他的沈默刮得七零八落。
“……她就算算計她、不讓她出庭，”他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較勁，“不可能非把人逼瘋。”
“陳家那個保姆，王媽，是她的人。那份給林薇薇孩子的清單，是她讓王媽放在抽屜最顯眼的位置的。”康括沈沈地說。
其實還有一件事他沒說。
收買王媽的錢，是他親手交的。
有一天傍晚，她把他叫過來，說你去一趟，把這東西放到老城區一棟樓下，第三個花盆，盆底有個暗格。
他問這是什麽。
她沒答。只是看著他。
他就不問了。
這陣子她官司纏身，集團那邊天天有人來找麻煩，她自己已經夠累了。他不想再讓她解釋什麽。
他去了。那小區很舊，路燈都不亮。他蹲在花盆邊上，把信封塞進去，手在泥土上蹭了一道黑印。
他沒走。就蹲在樓道口抽煙。
抽到第三根的時候，一個老太太過來了，穿灰罩衫，頭發花白。她四下看了看，彎腰從花盆底下把信封抽出來，塞進自己兜裏，頭也不回地進了單元門。
康括等了他幾秒，沒等到回應。他垂下眼，腳尖碾進一叢野草裏，草莖折斷的聲音悶在泥土裏。
“沈野，你搞不定她！她不是你能肖想的人。她給不了你想要的安穩生活。她就是一顆不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爆炸。她要炸的時候，連聲招呼都不會跟你打。”
沈野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那盞一明一滅的紅燈。塔吊的剪影杵在暮色裏，像一具巨大的、沈默的十字架。
良久。
“我知道。”他說。
聲音很輕，像被風吹散的草屑。
康括猛地轉頭看他。
沈野沒有看他。他仍舊望著那盞紅燈，側臉的線條在黯淡的天光裏有些模糊。
“我知道她狠。”他說，“從一開始就知道。”
風把他的話吹得斷斷續續。
“霧色那晚，我在三樓。她做的事，我看見了。”
他頓了頓。
“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可我喜歡她，是真的。”
風呼呼地刮過野草，把那盞紅燈刮得一明一滅。
康括轉過身，踩著沒過腳踝的野草，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轉身的一剎那，好像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消失在風裏。“白癡戀愛腦。”
青林療養院。
VIP病房裏，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鮮花的淡香，光線被調節得異常柔和。陶茜卻像一尊被遺棄的、失去所有生氣的玉雕，直挺挺地躺在純白的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陶茜。”顧知微放輕腳步走到床邊，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陶茜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焦距艱難地凝聚在顧知微臉上。下一秒，她那雙原本死氣沈沈的眼睛裏，驟然迸發出一種奇異而灼熱、近乎詭異的光芒。她猛地抓住顧知微的手腕，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變得尖銳、急促，語無倫次：
“知t微！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麽？”顧知微忍著腕上傳來的尖銳疼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耐心地問。
“我們……我們都是一本書裏的人物！”陶茜的眼神狂熱而混亂，瞳孔因興奮和恐懼而放大。
“我是一本書裏的惡毒女配！林薇薇她才是女主角！就是那種一無所有、純潔無辜、等著王子拯救的小白花，陳皓陽是男主角……天之驕子的男主註定會愛上底層小白花，然後惡毒的前妻，也就是我，會因為嫉妒和不甘，去瘋狂迫害她，害她失去第一個孩子……”
她大口喘著氣，胸脯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繼續描繪著那個在她腦海中無比真實、邏輯自洽的荒誕悲劇：
“但是後來！後來她又會懷上孩子，這次會生下一個天生就會讀心術、智商超群的天才兒子！他們母子聯手，光環萬丈，會一步步把惡毒女配，也就是我，搞得家破人亡！”
“我的家族會破產，爸爸媽媽會被送進又臟又亂的老人院，受盡欺淩……我哥哥會出意外，變得殘疾……而我，我會被他們設計，賣到國外最骯臟、最黑暗的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顧知微聽著這越來越離譜、細節越來越豐富的劇情，看著好友因激動而扭曲漲紅的臉龐，以及眼底那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絕望，心下酸澀的痛楚與沈重的無力感交織著彌漫開來。
她看著陶茜，仿佛在看一個在懸崖邊瘋狂舞蹈的人，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她用力反握住陶茜那雙冰涼、汗濕且顫抖不止的手，用自己的溫度去暖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能斬斷一切混亂、劈開所有迷霧的、磐石般的堅定與力量，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試圖將這幾個字烙印在陶茜混亂不堪、瀕臨崩潰的心上：
“陶茜，你聽好，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
她停頓了一下，讓每個字都擁有千鈞之力，在靜謐的病房裏回蕩：
“只要有我在。”
這簡單的五個字，仿佛帶著某種神奇的魔力，穿透了陶茜自我構建的虛幻悲劇屏障。陶茜狂亂的眼神稍微平靜了一絲，但那巨大的、源自現實的恐懼仍如影隨形，盤踞不去。
她只是更緊、更依賴地抓住顧知微的手，仿佛這是她在洶湧狂暴的怒海中，唯一能抓住的、不會沈沒的浮木。
顧知微一直耐心安撫著，直到陶茜精疲力盡，沈沈睡去。
她輕輕抽出自己被攥出紅痕的手，細心掖好被角，悄無聲息地起身離開。
門把手按下的一瞬，身後傳來細簌的響動。
“知微。”
顧知微回頭。
陶茜不知什麽時候坐了起來，直直望著她。
“你知道你在書裏是什麽角色麽？”
顧知微怔住。
陶茜卻沒再說。她閉上眼，躺回枕上。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