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1 章 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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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1 章 棄子
顧氏中心27樓。
那間曾經能俯瞰半個城市的辦公室, 門上的名牌已經換成了“顧知謹”。
顧知微沒有進去。她的東西一早被打包丟了出來，此刻正堆在助理推來的平板車上——幾個紙箱，一盆半蔫的綠植, 簡單得近乎淒涼。
當她帶著王恪、張昀、李默、邢濤四人, 最終站在所謂的“星瀾藝術中心”籌備處門口時，五個人都沈默了。
眼前是一棟嶄新的、頗具設計感的灰白色建築，但周遭卻像未完工的工地。建築前本應是廣場的空地上，鋪著厚厚的、粗糙的石子，踩上去咯吱作響，灰塵微揚。幾叢營養不良的綠化盆栽歪在一邊，土都幹了。
門口連個像樣的指示牌都沒有，只有一張A4紙打印的“籌備處由此入”, 被透明膠帶潦草地貼在玻璃門上, 邊角已經卷起。
一陣壓抑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 打破了沈默。
因為停車場顯然尚未啟用, 一輛黑色的轎車直接碾過石子路, 在建築門口不太穩地停了下來, 輪胎軋得石子劈啪亂濺。
車門打開，沈野從駕駛座下來。他罕見地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 頭發也精心打理過。
他快步走到顧知微面前：
“顧總，對不起, 我遲到了。”他眉宇間好些不安，“導航……導錯了路。這附近的路況，好像和地圖上不太一樣。”
顧知微的目光從他沾了些灰的皮鞋尖, 移到他因為趕路而微微泛紅的臉，最後落進他寫滿歉疚和緊張的眼睛裏。
她臉上沒什麽波瀾，只極輕地點了下頭。
“進去吧。”
高跟鞋踩上石子, 發出清晰而孤獨的“沙沙”聲，推開了那張貼著A4紙的玻璃門。
沈野就這樣，接下了“星瀾藝術中心總監”的任命。
像個被硬塞了一面帥旗的司令，身後空無一人。狼狽、茫然、手足無措地，連陣地在哪都找不著。
在令人心慌的空曠裏，他走到顧知微面前：
“我什麽都不懂。”
“但你讓我做，我就做。”
話音落下，角落裏傳來一聲重重的悶響。是康括把鐵皮簸箕撂在了地上，激起一小團灰塵。
他正用一把破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永遠也掃不凈的水泥浮灰。聞言，他直起身，沒什麽表情地看了過來。目光在沈野那天真又□□的神情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他彎腰，從腳邊臟水桶裏撈出一塊濕漉漉、皺巴巴的灰色抹布，在手裏掂了掂。
下一秒，那塊還滴著臟水的抹布，在空中劃了個不太友善的弧線，不偏不倚，“啪”地一聲，落在了沈野下意識接住的懷裏。
“擦。”康括朝不遠處那排積了厚厚一層灰的落地窗擡了擡下巴，聲音平淡，“窗臺，玻璃，還有那邊消防栓。既、然、要、做，”他吐出最後四個字，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齒冷，“就、做、個、夠！”
說完，他不再看沈野瞬間僵住的臉和懷裏骯臟的抹布，轉回身，重新抓起掃帚，用力劃拉地面，揚起更多塵埃。
只有一句壓得極低、幾乎被掃地聲蓋過的咕噥，模糊地飄進渾濁的空氣裏：
“做……你媽的黃花大美夢。”
沈野真的很用心在做，用他的方式。
他翻出自己在舞蹈圈、在霧色積累的所有通訊錄，一個個打電話、發信息：
“張哥，聽說您認識美院的老師？能引薦一下嗎？”
“李姐，您做時尚攝影，有沒有接觸過搞當代藝術的畫家？我想去拜訪學習。”
“王總，您畫廊開業時我去過，現在我在籌備一個藝術中心，想跟您取取經，方不方便喝杯咖啡？”
他碰壁無數，被敷衍，被質疑，甚至被嘲諷“跳舞的湊什麽熱鬧”。
但他不氣餒，把每一次微小的反饋、每一個偶然得到的名字和聯系方式，都認真記在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
他主動跑去美院的畢業展，在那些青澀的作品前一看就是半天，試著跟同樣茫然的學生作者交談。他擠進本地小畫廊的開幕酒會，即便無人理睬，也努力記住那些被談論的名字和作品風格。
筆記本上的名單漸漸從個位數增加到幾十個。
他開始熬夜看藝術紀錄片，囫圇吞棗地讀藝術史和評論，眼睛熬紅了也堅持。他甚至試著用自己那點可憐的審美，在電腦上笨拙地拼接圖片，設想如果在這裏辦展，燈光該怎麽打，動線該如何安排。
他每次見到顧知微表功，總會簡單匯報一點進展：
“顧總，聯系上一位美院的副教授，他說可以推薦幾個研究生過來聊聊。”
“顧總，打聽到‘邊緣藝術空間’下個月租約到期，可能是個機會。”
顧知微通常只是點點頭，目光覆雜，不置可否。
直到那天下午，沈野需要找一份顧知微可能放在她臨時辦公桌上的本地藝術地圖，無意中碰落了一疊文件。
其中一份裝訂精美的文件，標題為《“星瀾藝術中心”項目投資對賭協議》
“阿野，簽這協議的人要麽是瘋子，要麽是被逼到絕路的賭徒。這不是對賭，這是自殺條款。按照這上面的標準，就算把國內最頂尖的操盤手綁來，成功率也不到10%。資源、人脈、時機、運氣缺一不可。勸你老板，趁還沒開始，趕緊撤。”
他問的一位在海外藝術基金工作的朋友告訴他。
沈野一夜未眠。第二天，他眼底布滿紅絲，在顧知微獨自站在窗邊時，走了過去，將那份協議覆印件輕輕放在窗臺上。
“知微，”他省去了職銜，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這協議，我找可靠的人看過了，他現在紐約KKR做並購。他說……”
“——他說這是份完美的自殺契約。”
沈默。
幾秒後，顧知微終於轉過身。
“誰讓你看的？”她問，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
沈野被問得一滯。“我……我找地圖的時候，不小心……”
“知微，我知道你比他們所有人都強。可這種事……你是不是需要再等等？等更好的時機，等……”
“等？”
顧知微極輕地打斷了他。
她看著沈野，看著他臉上那真誠的、純粹的擔憂，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只有無能為力的人，才會給自己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如等等看。
五歲，她等過。她背完整首《滕王閣序》——等來的是媽媽跟二嬸打麻將，看都沒看她一眼。
十二歲，她等過。她等拿了奧賽一等獎——等來的是爺爺拿著顧知行的三等獎笑得合不攏嘴，卻把她的獎狀扔在一邊。
十七歲，她等過。她拿著頂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等來的是爺爺說，顧家的女兒不需要去外面拋頭露面。
二十三歲，她等過。她完成一個獨立負責的項目，三個月不眠不休，做到業界標桿——等到慶功宴上，功勞是堂兄顧知行的。
她一句一句地說，聲音很平，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就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紋。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抿住了唇，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濕氣彌漫上來。
沈野看著她紅著眼圈卻死撐著的樣子，心裏那股勸她“等等”的勁兒，突然就洩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皮鞋鞋底蹭著水泥地，聲音有點響。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了看她緊攥的拳頭，指甲都快掐進肉裏了。
“行了。”
他伸手，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松開，然後握在自己掌心。她手心冰涼，還有幾個深深的指甲印。
顧知微手指在他手裏掙了一下，沒掙開。
沈野沒松手，擡眼看著她：“不等就不等。我不說了。”
他嘆了口氣，手臂微微用力，將她帶向自己。她沒有抗拒，或者說，那強撐的力氣似乎在這一刻耗盡了，額頭輕輕抵在了他肩上。
沈野的手撫上她的背，很輕地拍了拍，指尖無意間觸到她腦後一絲微亂的發，又克制地移開，落在她緊繃的肩胛骨上，笨拙地、一下一下順著，像是想撫平什麽看不見的褶皺。
她難得的溫順，就任他輕輕撫著……
“刺啦——”
一聲粗糙的、濕漉漉的拖布摩擦水泥地的噪音，緊貼著沈野的鞋跟響起。
兩人俱是一震，如同被驚擾的鳥，倏地分開。
康括不知何時出現在旁邊，手裏拿著一把寬大的、滴著臟水的棉布拖把，正一下一下，用力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拖著他們腳邊那塊光禿禿的水泥地。他眼皮都沒擡，仿佛眼前t不是兩個抱在一起的人，而只是兩塊礙事的石頭。
“讓一下。”他聲音平平，聽不出情緒。
沈野和顧知微都有些尷尬地挪開腳步。顧知微迅速別過臉，擡手極快地將眼角最後一點濕意抹去，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罩上了一層慣有的冷硬。
沈野則皺起眉，看著康括。
“你有病吧？這麽多空屋子，你偏拖這間？”
康括終於停下手裏的動作，直起身，拄著拖把桿，這才撩起眼皮看了沈野一眼。
“擡腳。”他用下巴點了點沈野站的位置，那兒有一小片剛才拖布沒照顧到的灰塵。
沈野一口氣堵在胸口，瞪著他。
腳步聲從門口響起。王恪快步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臉色是少見的緊繃。
“顧總，”他聲音壓著，但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裏依舊清晰，“法院傳票。陳皓陽正式起訴了。”
王恪頓了頓，喉結滾動，說出了更棘手的信息：“對方律師提交的證人名單裏……出現了當晚在霧色負責VIP區走廊清潔的服務生，張……張誠。據說，證詞對我們非常不利。”
康括還拄著那支拖把。對上顧知微的視線，他眉頭猛地一皺，幾乎是下意識地，五指一松。
“哐當。”
拖把桿直挺挺地砸在水漬未幹的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聲響，水花濺了幾滴在他褲腳上。
“不是我。”他立刻開口，聲音又快又硬。
“我有說懷疑你麽？”
顧知微覺得這人莫名其妙。
她的目光轉向窗外那片荒蕪的工地。眼神空了一瞬，仿佛透過那片雜亂，看到了很遠的地方，看到了某個曾經明亮溫暖、如今卻變得模糊扭曲的身影。
揪出一個陳嶼還不夠。
生怕釘不死她。
連張誠也找出來了。
那是她五歲起就認識的人。
那是自己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卻仍梗著脖子擋在她身前，替她挨了顧知行一記耳光的人。
是即便全世界都忘了她的生日，也一定會捧著蛋糕、第一個對她說“生日快樂”的人。
是她高燒昏沈時，能徹夜不眠守在她床邊，用溫水一遍遍擦拭她手心降溫的人。
心臟某個地方，像是被極細的冰錐緩慢地刺入，沒有爆裂的劇痛，只有一種綿長而深刻的、蔓延開來的冰冷和麻木。那寒意順著血脈游走，讓她指尖都有些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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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氏中心27樓。
那間曾經能俯瞰半個城市的辦公室, 門上的名牌已經換成了“顧知謹”。
顧知微沒有進去。她的東西一早被打包丟了出來，此刻正堆在助理推來的平板車上——幾個紙箱，一盆半蔫的綠植, 簡單得近乎淒涼。
當她帶著王恪、張昀、李默、邢濤四人, 最終站在所謂的“星瀾藝術中心”籌備處門口時，五個人都沈默了。
眼前是一棟嶄新的、頗具設計感的灰白色建築，但周遭卻像未完工的工地。建築前本應是廣場的空地上，鋪著厚厚的、粗糙的石子，踩上去咯吱作響，灰塵微揚。幾叢營養不良的綠化盆栽歪在一邊，土都幹了。
門口連個像樣的指示牌都沒有，只有一張A4紙打印的“籌備處由此入”, 被透明膠帶潦草地貼在玻璃門上, 邊角已經卷起。
一陣壓抑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 打破了沈默。
因為停車場顯然尚未啟用, 一輛黑色的轎車直接碾過石子路, 在建築門口不太穩地停了下來, 輪胎軋得石子劈啪亂濺。
車門打開，沈野從駕駛座下來。他罕見地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 頭發也精心打理過。
他快步走到顧知微面前：
“顧總，對不起, 我遲到了。”他眉宇間好些不安，“導航……導錯了路。這附近的路況，好像和地圖上不太一樣。”
顧知微的目光從他沾了些灰的皮鞋尖, 移到他因為趕路而微微泛紅的臉，最後落進他寫滿歉疚和緊張的眼睛裏。
她臉上沒什麽波瀾，只極輕地點了下頭。
“進去吧。”
高跟鞋踩上石子, 發出清晰而孤獨的“沙沙”聲，推開了那張貼著A4紙的玻璃門。
沈野就這樣，接下了“星瀾藝術中心總監”的任命。
像個被硬塞了一面帥旗的司令，身後空無一人。狼狽、茫然、手足無措地，連陣地在哪都找不著。
在令人心慌的空曠裏，他走到顧知微面前：
“我什麽都不懂。”
“但你讓我做，我就做。”
話音落下，角落裏傳來一聲重重的悶響。是康括把鐵皮簸箕撂在了地上，激起一小團灰塵。
他正用一把破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永遠也掃不凈的水泥浮灰。聞言，他直起身，沒什麽表情地看了過來。目光在沈野那天真又□□的神情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他彎腰，從腳邊臟水桶裏撈出一塊濕漉漉、皺巴巴的灰色抹布，在手裏掂了掂。
下一秒，那塊還滴著臟水的抹布，在空中劃了個不太友善的弧線，不偏不倚，“啪”地一聲，落在了沈野下意識接住的懷裏。
“擦。”康括朝不遠處那排積了厚厚一層灰的落地窗擡了擡下巴，聲音平淡，“窗臺，玻璃，還有那邊消防栓。既、然、要、做，”他吐出最後四個字，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齒冷，“就、做、個、夠！”
說完，他不再看沈野瞬間僵住的臉和懷裏骯臟的抹布，轉回身，重新抓起掃帚，用力劃拉地面，揚起更多塵埃。
只有一句壓得極低、幾乎被掃地聲蓋過的咕噥，模糊地飄進渾濁的空氣裏：
“做……你媽的黃花大美夢。”
沈野真的很用心在做，用他的方式。
他翻出自己在舞蹈圈、在霧色積累的所有通訊錄，一個個打電話、發信息：
“張哥，聽說您認識美院的老師？能引薦一下嗎？”
“李姐，您做時尚攝影，有沒有接觸過搞當代藝術的畫家？我想去拜訪學習。”
“王總，您畫廊開業時我去過，現在我在籌備一個藝術中心，想跟您取取經，方不方便喝杯咖啡？”
他碰壁無數，被敷衍，被質疑，甚至被嘲諷“跳舞的湊什麽熱鬧”。
但他不氣餒，把每一次微小的反饋、每一個偶然得到的名字和聯系方式，都認真記在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
他主動跑去美院的畢業展，在那些青澀的作品前一看就是半天，試著跟同樣茫然的學生作者交談。他擠進本地小畫廊的開幕酒會，即便無人理睬，也努力記住那些被談論的名字和作品風格。
筆記本上的名單漸漸從個位數增加到幾十個。
他開始熬夜看藝術紀錄片，囫圇吞棗地讀藝術史和評論，眼睛熬紅了也堅持。他甚至試著用自己那點可憐的審美，在電腦上笨拙地拼接圖片，設想如果在這裏辦展，燈光該怎麽打，動線該如何安排。
他每次見到顧知微表功，總會簡單匯報一點進展：
“顧總，聯系上一位美院的副教授，他說可以推薦幾個研究生過來聊聊。”
“顧總，打聽到‘邊緣藝術空間’下個月租約到期，可能是個機會。”
顧知微通常只是點點頭，目光覆雜，不置可否。
直到那天下午，沈野需要找一份顧知微可能放在她臨時辦公桌上的本地藝術地圖，無意中碰落了一疊文件。
其中一份裝訂精美的文件，標題為《“星瀾藝術中心”項目投資對賭協議》
“阿野，簽這協議的人要麽是瘋子，要麽是被逼到絕路的賭徒。這不是對賭，這是自殺條款。按照這上面的標準，就算把國內最頂尖的操盤手綁來，成功率也不到10%。資源、人脈、時機、運氣缺一不可。勸你老板，趁還沒開始，趕緊撤。”
他問的一位在海外藝術基金工作的朋友告訴他。
沈野一夜未眠。第二天，他眼底布滿紅絲，在顧知微獨自站在窗邊時，走了過去，將那份協議覆印件輕輕放在窗臺上。
“知微，”他省去了職銜，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這協議，我找可靠的人看過了，他現在紐約KKR做並購。他說……”
“——他說這是份完美的自殺契約。”
沈默。
幾秒後，顧知微終於轉過身。
“誰讓你看的？”她問，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
沈野被問得一滯。“我……我找地圖的時候，不小心……”
“知微，我知道你比他們所有人都強。可這種事……你是不是需要再等等？等更好的時機，等……”
“等？”
顧知微極輕地打斷了他。
她看著沈野，看著他臉上那真誠的、純粹的擔憂，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只有無能為力的人，才會給自己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如等等看。
五歲，她等過。她背完整首《滕王閣序》——等來的是媽媽跟二嬸打麻將，看都沒看她一眼。
十二歲，她等過。她等拿了奧賽一等獎——等來的是爺爺拿著顧知行的三等獎笑得合不攏嘴，卻把她的獎狀扔在一邊。
十七歲，她等過。她拿著頂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等來的是爺爺說，顧家的女兒不需要去外面拋頭露面。
二十三歲，她等過。她完成一個獨立負責的項目，三個月不眠不休，做到業界標桿——等到慶功宴上，功勞是堂兄顧知行的。
她一句一句地說，聲音很平，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就像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紋。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抿住了唇，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濕氣彌漫上來。
沈野看著她紅著眼圈卻死撐著的樣子，心裏那股勸她“等等”的勁兒，突然就洩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皮鞋鞋底蹭著水泥地，聲音有點響。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了看她緊攥的拳頭，指甲都快掐進肉裏了。
“行了。”
他伸手，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松開，然後握在自己掌心。她手心冰涼，還有幾個深深的指甲印。
顧知微手指在他手裏掙了一下，沒掙開。
沈野沒松手，擡眼看著她：“不等就不等。我不說了。”
他嘆了口氣，手臂微微用力，將她帶向自己。她沒有抗拒，或者說，那強撐的力氣似乎在這一刻耗盡了，額頭輕輕抵在了他肩上。
沈野的手撫上她的背，很輕地拍了拍，指尖無意間觸到她腦後一絲微亂的發，又克制地移開，落在她緊繃的肩胛骨上，笨拙地、一下一下順著，像是想撫平什麽看不見的褶皺。
她難得的溫順，就任他輕輕撫著……
“刺啦——”
一聲粗糙的、濕漉漉的拖布摩擦水泥地的噪音，緊貼著沈野的鞋跟響起。
兩人俱是一震，如同被驚擾的鳥，倏地分開。
康括不知何時出現在旁邊，手裏拿著一把寬大的、滴著臟水的棉布拖把，正一下一下，用力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拖著他們腳邊那塊光禿禿的水泥地。他眼皮都沒擡，仿佛眼前t不是兩個抱在一起的人，而只是兩塊礙事的石頭。
“讓一下。”他聲音平平，聽不出情緒。
沈野和顧知微都有些尷尬地挪開腳步。顧知微迅速別過臉，擡手極快地將眼角最後一點濕意抹去，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罩上了一層慣有的冷硬。
沈野則皺起眉，看著康括。
“你有病吧？這麽多空屋子，你偏拖這間？”
康括終於停下手裏的動作，直起身，拄著拖把桿，這才撩起眼皮看了沈野一眼。
“擡腳。”他用下巴點了點沈野站的位置，那兒有一小片剛才拖布沒照顧到的灰塵。
沈野一口氣堵在胸口，瞪著他。
腳步聲從門口響起。王恪快步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臉色是少見的緊繃。
“顧總，”他聲音壓著，但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裏依舊清晰，“法院傳票。陳皓陽正式起訴了。”
王恪頓了頓，喉結滾動，說出了更棘手的信息：“對方律師提交的證人名單裏……出現了當晚在霧色負責VIP區走廊清潔的服務生，張……張誠。據說，證詞對我們非常不利。”
康括還拄著那支拖把。對上顧知微的視線，他眉頭猛地一皺，幾乎是下意識地，五指一松。
“哐當。”
拖把桿直挺挺地砸在水漬未幹的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聲響，水花濺了幾滴在他褲腳上。
“不是我。”他立刻開口，聲音又快又硬。
“我有說懷疑你麽？”
顧知微覺得這人莫名其妙。
她的目光轉向窗外那片荒蕪的工地。眼神空了一瞬，仿佛透過那片雜亂，看到了很遠的地方，看到了某個曾經明亮溫暖、如今卻變得模糊扭曲的身影。
揪出一個陳嶼還不夠。
生怕釘不死她。
連張誠也找出來了。
那是她五歲起就認識的人。
那是自己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卻仍梗著脖子擋在她身前，替她挨了顧知行一記耳光的人。
是即便全世界都忘了她的生日，也一定會捧著蛋糕、第一個對她說“生日快樂”的人。
是她高燒昏沈時，能徹夜不眠守在她床邊，用溫水一遍遍擦拭她手心降溫的人。
心臟某個地方，像是被極細的冰錐緩慢地刺入，沒有爆裂的劇痛，只有一種綿長而深刻的、蔓延開來的冰冷和麻木。那寒意順著血脈游走，讓她指尖都有些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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