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0 章 寒夜與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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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0 章 寒夜與微光
顧家祠堂, 燈火幽暗。
檀香與陳舊木料的氣息纏在一起，凝固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莊嚴。
顧知微跪在青石蒲團上，面前是先祖畫像與層層牌位。青石板透過單薄的禮服面料, 將冬夜的寒意一絲絲滲進膝蓋骨縫裏, 冷得發疼。
祖父臨走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戰略投資部由三房顧知謹代管，昆侖項目交回給顧知行，她手中僅存的實權，只剩下那個新成立的、空有架子的星瀾藝術中心。
那是她跪了許久，幾近放棄尊嚴地苦苦哀求，才勉強保住的最後一點立足之地。祖父最後那失望到極致的眼神，比這石板更冷。
她保藝術中心的目的，就連顧家的狗都猜得到——還是為那小子。
顧廷山拄著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最終卻只是用那根沈甸甸的紫檀木點了點她心口的位置：
“顧家的門, 不是給那種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兒預備的。你既執意要把路走絕, 好。從今天起, 你就負責管老宅的內務吧。外面的事不用你了。”
外面的人聲、腳步聲漸漸靜了, 又跪了不知多久, 直到看守的人也回去睡覺了，顧知微輕輕“嘶”了一聲, 身子一歪，毫無形象地翻身坐在了冰硬的蒲團上。
她揉了揉完全麻木的膝蓋, 環顧四周。
想找個軟和點的東西墊墊。可惜，這地方除了祖宗牌位，什麽都沒有。
她的目光甚至在那一個個烏木牌位上停留了一瞬, 腦子裏冒出個荒唐的念頭：不知道哪個老祖宗的牌位枕著比較舒服？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角落裏。那裏堆著幾個備用的舊蒲團，大約是給偶爾來上香跪拜的族中晚輩準備的, 看起來比她現在坐的這個更厚實蓬松些。
顧知微挪過去，毫不客氣地拽過兩個最厚的，疊在一起，然後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
城市另一端，康括的公寓裏。
他正機械地擦拭著一把手電，擦得鋥亮，卻又無意識地拆開，再裝上。目光幾次瞟向靜默無聲的手機屏幕。從張昀那裏得到“顧總被留跪祠堂”的消息後，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
他猛地起身，動作帶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一聲。幾步跨到窗邊，一把撩開窗簾。窗外是望不到邊的城市燈火，璀璨卻冰涼，寒風正貼著高樓外墻嘶吼。
他定定地看了幾秒，猛地放下簾子，轉回身。
視線卻無著落，掠過茶幾上拆到一半的槍械保養油，掠過沙發上隨手扔著的訓練心率帶——這些東西，連帶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本能和警覺，早被他鎖進箱子，積了不知幾年的灰。若不是被她逼著、趕著、用那種方式硬拽到身邊，他現在本該在霧色領著閑差，安穩度日。
她也是活該。
就非得把事情做這麽絕？你喜歡沈野，偷偷談就行了；非要拉到臺面上，在老爺子的壽宴上，當著全城的面，把厲寒淵的臉、把顧家的算盤砸個稀爛。這不是硬往槍口上撞是什麽？
平時算計別人，步步為營，針尖大的機會都能撕開口子。輪到自己頭上，反倒不管不顧，一頭撞南墻。
康括決定明天遞一下辭呈，還是回霧色比較安穩。前兩天周黎還跟他抱怨說沒找到合適的安保主管。
他看了一眼墻角的電子溫度計：23℃。
這溫度莫名讓他心煩。
老宅那祠堂，挑空那麽高，四面漏風，這種天氣，夜裏恐怕連十度都夠嗆。她穿什麽進去的？就晚上那身看著華麗卻薄得像層紗的旗袍？還是後來換了？
胸腔裏那股無名火竄得更旺，他擡手用力耙過頭發，發根傳來輕微的刺痛。
門鈴就在這時候響了，急促得毫無耐心。
康括皺了皺眉，將手電放回桌面，走過去開門。門外是沈野，頭發也有些亂。
“她電話一直關機，消息也不回！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康括側身讓他進來，語氣平淡：“我怎麽清楚。”他走回沙發邊，順手拿起剛才擦拭的手電，“張昀說被她爺爺叫去跪祠堂了。”
他低頭擺弄手電，完全沒看沈野。
“祠堂？罰跪？！”沈野臉色瞬間變了，聲音拔高，“現在？這麽冷的天？！他們怎麽可以……”他騰的一下站起來，“不行，我得去找她！”
“你連莊園大門都進不去。”康括瞥了他一眼。
“那怎麽辦？！難道就讓她一個人在那裏跪著？！”沈野急得眼睛發紅。
“呵。”康括冷笑，“省省吧，想英雄救美？你找錯對象了。她是那種嬌滴滴的女人麽？”
“就算她……可那陰森森的，電視裏不都這麽演的？這些祠堂……她一個人，t待著，能行嗎？她在外面厲害是厲害，可她畢竟是個女孩子……”
康括沒再說話，伸手拿過茶幾上的塑料美工刀，隨手擺弄著。
彈出刀片，食指無聊似地，順著刀背無刃處向下一壓——
“啪。”
塑料刀柄齊整斷裂，刀片落在茶幾上。他面無表情地將殘柄扔進垃圾桶。然後又拿起他的手電開始擦。
沈野盯著垃圾桶，又看向康括那看似尋常的手指，一個念頭如閃電劈入腦海——這人曾是特種兵，聽說出過聯合國保密任務的，真刀真槍裏趟出來的。
他猛地看向康括：“……老宅的安保你熟嗎？你能不能……想辦法進去？不硬闖，就……偷偷進去看看她？”
康括擦拭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眼，冷冰冰地看向沈野。
“我有病啊？我現在下班了已經。”
“這麽說你有把握？”沈野卻像抓住了他的話柄。
“呵。”康括扯了下嘴角。
沈野深吸一口氣：“那你去幫我看看她，我給你加班費……不，你開價！”
康括擦拭的動作再次停下，這次他擡眼看了沈野更久，眼神裏沒什麽情緒，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我缺你那點錢？”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兩秒。
康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極輕微地挑了下眉：“……那你給多少？”
沈野二話不說，立刻掏出手機，手指飛快操作。幾秒後，康括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傳來清晰的轉賬提示音。
康括沒急著拿手機，只是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屏幕。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緊繃的下頜線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動了一毫米。
他站起身，走向門口玄關，拿下掛著的黑色外套，動作利落地穿上。“就這麽去？”他頭也沒回地問。
沈野一楞：“不然呢？”
“祠堂罰跪，你以為會有茶點供應？”康括拉上外套拉鏈，金屬齒發出順滑的輕響，他終於回過頭，目光掃過沈野身上單薄的毛衣，“還有，你要不要看看外面幾度？”
沈野被他一點，立刻反應過來。“對！”他轉身就往門外沖，跑到一半又折返，沖進客房——那是他偶爾留宿時用的房間——飛快地抱出一件看起來厚實柔軟的羽絨服，是他自己的。“這個……她可能用得著。”
兩人下樓，發動車子。深夜的街道空曠寂寥，只有零星車輛駛過。康括把車開到老宅附近一條尚且醒著的街市，在“酥月坊”門口停下。暖黃燈光從玻璃窗透出來，玻璃上蒙著一層蒸騰的熱氣。
“等著。”康括推門下車。
沈野卻幾乎同時推開了另一側車門：“我也去！”
康括沒理他，徑直走向點心鋪。
沈野則一眼瞥見對面街角還亮著燈的奶茶店，拔腿跑了過去。
幾分鐘後，兩人回到車邊。康括手裏提著一個印著“酥月坊”字樣、樸素卻結實的紙袋，剛出爐的棗泥山藥糕的溫熱甜香隱隱透出來。沈野則小心翼翼捧著一杯封口嚴實的熱飲，杯壁滾燙，是他特意要的、不加小料、溫度最高的純熱普洱。
兩人對視一眼，沒說話，迅速上車。
“你有病啊？買飲料。”
“你才有病。吃點心不給水，你想噎死她？”
“你當我是去做客？我要翻墻、躲人、躲監控，我能活著找到她已經是命大了，你居然讓我帶奶茶！大哥，你太看得起我了。”
“那不是奶茶，是清茶。”
“滾啊……”
車子重新滑入夜色，朝著顧家老宅沈靜的輪廓駛去。
祠堂裏，顧知微正靠著墻角疊起的蒲團，閉著眼睛昏昏欲睡。突然，極輕微的“哢噠”一聲從側後方傳來。
她背脊瞬間繃緊，警惕地轉頭。
只見那扇她以為絕無可能從外面打開的高窗，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窄縫，一個黑影利落地翻了進來，落地時卻似乎被什麽絆了一下，身形微不可察地趔趄半步，才穩住。動作依然輕巧，但比起他往日那種游刃有餘，顯然多了些倉促。
是康括。
他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亂，額角似乎蹭了點墻灰，黑色外套的肩線處沾著幾片枯葉。
顧知微的眼睛在幽暗燭光下愕然睜大。
康括沒理會她的驚訝，目光快速掃過她身下那可疑的、明顯加厚了好幾層的蒲團“寶座”，嘴角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
論享受，她真是到哪兒都不虧待自己。
他幾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帶著外面寒氣的陰影籠罩下來。
“拿著。”他有些喘，小心翼翼地把懷裏那個已經壓得有些變形的紙包遞過來。紙包邊緣滲出一點油漬，裏面點心酥皮的碎屑隱約可見——不用說，翻墻越戶，這點心能保住囫圇個兒才怪。
顧知微沒接，只是看著那包賣相全無的點心，眉頭微蹙。
康括見狀，抿了抿唇，另一只手摸索向自己戰術腰帶的掛扣。
“啪”一聲輕響，他解下一個微型保溫瓶，瓶身似乎還殘留著他腰腹的體溫。
顧知微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最後落回那包碎點心和顯然緊貼過他身體的保溫瓶上。
她極其清晰地搖了搖頭，聲音幹澀卻冷淡：“不用了。”
康括動作僵住。
顧知微眉頭微蹙。
“碎成這樣了，怎麽吃？” 她的聲音幹澀冷淡。
“還有，你把水瓶子塞自己□□裏幹嘛？”她頓了頓，視線又掃過他腰腹的位置。
康括只覺得一股熱氣猛地沖上頭頂，比剛才翻墻時血液奔流得更快。
他攥著點心和保溫瓶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冒險潛入顧家莊園，避開巡邏，翻了不下四道墻，繞開數十個值班保鏢，虧得祠堂坐落在莊園偏僻角落，才好不容易進來。
懷裏揣著點心，腰帶上掛著這口熱飲，一路小心護著，結果就換來這麽兩句？
他盯著她，燭光在她漂亮卻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跳躍。
是，她長得是可以，此刻即便有點狼狽，也有種脆弱的精致。可這皮囊底下是什麽？是跋扈，是自我中心到了極點！她甚至不問一句他怎麽進來的，有沒有風險，只在意點心賣相不好，嫌棄飲料掛過他的腰帶！
選老板真不能只看臉。他在心裏咬牙切齒。
誰TM能跟她相處？正常人根本不行！恐怕只有那些只會搖尾巴的狗，才能忍受她這種完全不考慮別人的性格！
僵持了兩秒，康括不耐煩地皺了一下眉。
忽然開始單手解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的拉鏈。動作帶著點粗魯的意味，“唰”地一聲拉開，隨即毫不猶豫地將外套從身上剝了下來，往顧知微肩頭攏去。
顧知微卻猛地一縮，擡手就擋開了。
“不要。”她聲音裏有百般嫌棄，“都是你的味兒。”
“……”
康括的手臂僵在半空，那件厚實的外套懸在他手裏，像笑話。
味？什麽味？汗味？他一路奔波、翻墻、護著東西進來，能有什麽好聞的味兒？不是……她連這點都要挑剔？！
她還可以更不是人麽？
康括猛地收回手，將外套狠狠團在臂彎裏，另一只手裏還捏著那包碎點心和保溫瓶。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看著顧知微重新別過去、對著燭火的側臉，那線條優美又冰冷。
誰都沒辦法跟她相處！真的！只要是個人就不行！
“這些是沈野讓我送來的啊。”
顧知微的側影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視線重新又投在那點心和暖水瓶上。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幾樣東西。
真讓人火大啊！康括看著她那副冰冷模樣，心頭那股邪火幾乎要炸開。
然後，他聽見了她依舊沒什麽溫度的聲音，比祠堂的空氣更涼：
“那也不用。”
“行。”
康括從喉間擠出這個字，不再看她，霍然起身。動作利落得甚至有些粗暴，帶起一股冷風，吹得近處的燭火狠狠一晃。
高窗開合，他的身影與氣息徹底消失在濃夜裏。
祠堂重歸冰冷的死寂。
顧知微依舊面對著跳躍的燭火，側臉線條繃緊。幾秒後，她對著面前空無一人的昏暗，極其清晰、又帶著十足不耐地 ——
“切。”
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砸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她重新閉上眼，指尖卻無意識蜷縮了一下，像是在抗拒什麽，又像是在挽留什麽。
窗外寒風卷過枯葉，擦過高窗的聲響細得幾乎聽不見，她卻睫毛猛地一顫。
那道翻窗離去的黑影，並未真正走遠。
陰影裏，一雙眼睛，仍隔著木窗縫隙，靜靜望著祠堂內那一點微弱燭火，和火光照不t進的、她單薄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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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與陳舊木料的氣息纏在一起，凝固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莊嚴。
顧知微跪在青石蒲團上，面前是先祖畫像與層層牌位。青石板透過單薄的禮服面料, 將冬夜的寒意一絲絲滲進膝蓋骨縫裏, 冷得發疼。
祖父臨走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戰略投資部由三房顧知謹代管，昆侖項目交回給顧知行，她手中僅存的實權，只剩下那個新成立的、空有架子的星瀾藝術中心。
那是她跪了許久，幾近放棄尊嚴地苦苦哀求，才勉強保住的最後一點立足之地。祖父最後那失望到極致的眼神，比這石板更冷。
她保藝術中心的目的，就連顧家的狗都猜得到——還是為那小子。
顧廷山拄著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最終卻只是用那根沈甸甸的紫檀木點了點她心口的位置：
“顧家的門, 不是給那種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兒預備的。你既執意要把路走絕, 好。從今天起, 你就負責管老宅的內務吧。外面的事不用你了。”
外面的人聲、腳步聲漸漸靜了, 又跪了不知多久, 直到看守的人也回去睡覺了，顧知微輕輕“嘶”了一聲, 身子一歪，毫無形象地翻身坐在了冰硬的蒲團上。
她揉了揉完全麻木的膝蓋, 環顧四周。
想找個軟和點的東西墊墊。可惜，這地方除了祖宗牌位，什麽都沒有。
她的目光甚至在那一個個烏木牌位上停留了一瞬, 腦子裏冒出個荒唐的念頭：不知道哪個老祖宗的牌位枕著比較舒服？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角落裏。那裏堆著幾個備用的舊蒲團，大約是給偶爾來上香跪拜的族中晚輩準備的, 看起來比她現在坐的這個更厚實蓬松些。
顧知微挪過去，毫不客氣地拽過兩個最厚的，疊在一起，然後舒舒服服地坐了上去。
城市另一端，康括的公寓裏。
他正機械地擦拭著一把手電，擦得鋥亮，卻又無意識地拆開，再裝上。目光幾次瞟向靜默無聲的手機屏幕。從張昀那裏得到“顧總被留跪祠堂”的消息後，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
他猛地起身，動作帶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一聲。幾步跨到窗邊，一把撩開窗簾。窗外是望不到邊的城市燈火，璀璨卻冰涼，寒風正貼著高樓外墻嘶吼。
他定定地看了幾秒，猛地放下簾子，轉回身。
視線卻無著落，掠過茶幾上拆到一半的槍械保養油，掠過沙發上隨手扔著的訓練心率帶——這些東西，連帶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本能和警覺，早被他鎖進箱子，積了不知幾年的灰。若不是被她逼著、趕著、用那種方式硬拽到身邊，他現在本該在霧色領著閑差，安穩度日。
她也是活該。
就非得把事情做這麽絕？你喜歡沈野，偷偷談就行了；非要拉到臺面上，在老爺子的壽宴上，當著全城的面，把厲寒淵的臉、把顧家的算盤砸個稀爛。這不是硬往槍口上撞是什麽？
平時算計別人，步步為營，針尖大的機會都能撕開口子。輪到自己頭上，反倒不管不顧，一頭撞南墻。
康括決定明天遞一下辭呈，還是回霧色比較安穩。前兩天周黎還跟他抱怨說沒找到合適的安保主管。
他看了一眼墻角的電子溫度計：23℃。
這溫度莫名讓他心煩。
老宅那祠堂，挑空那麽高，四面漏風，這種天氣，夜裏恐怕連十度都夠嗆。她穿什麽進去的？就晚上那身看著華麗卻薄得像層紗的旗袍？還是後來換了？
胸腔裏那股無名火竄得更旺，他擡手用力耙過頭發，發根傳來輕微的刺痛。
門鈴就在這時候響了，急促得毫無耐心。
康括皺了皺眉，將手電放回桌面，走過去開門。門外是沈野，頭發也有些亂。
“她電話一直關機，消息也不回！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康括側身讓他進來，語氣平淡：“我怎麽清楚。”他走回沙發邊，順手拿起剛才擦拭的手電，“張昀說被她爺爺叫去跪祠堂了。”
他低頭擺弄手電，完全沒看沈野。
“祠堂？罰跪？！”沈野臉色瞬間變了，聲音拔高，“現在？這麽冷的天？！他們怎麽可以……”他騰的一下站起來，“不行，我得去找她！”
“你連莊園大門都進不去。”康括瞥了他一眼。
“那怎麽辦？！難道就讓她一個人在那裏跪著？！”沈野急得眼睛發紅。
“呵。”康括冷笑，“省省吧，想英雄救美？你找錯對象了。她是那種嬌滴滴的女人麽？”
“就算她……可那陰森森的，電視裏不都這麽演的？這些祠堂……她一個人，t待著，能行嗎？她在外面厲害是厲害，可她畢竟是個女孩子……”
康括沒再說話，伸手拿過茶幾上的塑料美工刀，隨手擺弄著。
彈出刀片，食指無聊似地，順著刀背無刃處向下一壓——
“啪。”
塑料刀柄齊整斷裂，刀片落在茶幾上。他面無表情地將殘柄扔進垃圾桶。然後又拿起他的手電開始擦。
沈野盯著垃圾桶，又看向康括那看似尋常的手指，一個念頭如閃電劈入腦海——這人曾是特種兵，聽說出過聯合國保密任務的，真刀真槍裏趟出來的。
他猛地看向康括：“……老宅的安保你熟嗎？你能不能……想辦法進去？不硬闖，就……偷偷進去看看她？”
康括擦拭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眼，冷冰冰地看向沈野。
“我有病啊？我現在下班了已經。”
“這麽說你有把握？”沈野卻像抓住了他的話柄。
“呵。”康括扯了下嘴角。
沈野深吸一口氣：“那你去幫我看看她，我給你加班費……不，你開價！”
康括擦拭的動作再次停下，這次他擡眼看了沈野更久，眼神裏沒什麽情緒，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我缺你那點錢？”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兩秒。
康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極輕微地挑了下眉：“……那你給多少？”
沈野二話不說，立刻掏出手機，手指飛快操作。幾秒後，康括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傳來清晰的轉賬提示音。
康括沒急著拿手機，只是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屏幕。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緊繃的下頜線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動了一毫米。
他站起身，走向門口玄關，拿下掛著的黑色外套，動作利落地穿上。“就這麽去？”他頭也沒回地問。
沈野一楞：“不然呢？”
“祠堂罰跪，你以為會有茶點供應？”康括拉上外套拉鏈，金屬齒發出順滑的輕響，他終於回過頭，目光掃過沈野身上單薄的毛衣，“還有，你要不要看看外面幾度？”
沈野被他一點，立刻反應過來。“對！”他轉身就往門外沖，跑到一半又折返，沖進客房——那是他偶爾留宿時用的房間——飛快地抱出一件看起來厚實柔軟的羽絨服，是他自己的。“這個……她可能用得著。”
兩人下樓，發動車子。深夜的街道空曠寂寥，只有零星車輛駛過。康括把車開到老宅附近一條尚且醒著的街市，在“酥月坊”門口停下。暖黃燈光從玻璃窗透出來，玻璃上蒙著一層蒸騰的熱氣。
“等著。”康括推門下車。
沈野卻幾乎同時推開了另一側車門：“我也去！”
康括沒理他，徑直走向點心鋪。
沈野則一眼瞥見對面街角還亮著燈的奶茶店，拔腿跑了過去。
幾分鐘後，兩人回到車邊。康括手裏提著一個印著“酥月坊”字樣、樸素卻結實的紙袋，剛出爐的棗泥山藥糕的溫熱甜香隱隱透出來。沈野則小心翼翼捧著一杯封口嚴實的熱飲，杯壁滾燙，是他特意要的、不加小料、溫度最高的純熱普洱。
兩人對視一眼，沒說話，迅速上車。
“你有病啊？買飲料。”
“你才有病。吃點心不給水，你想噎死她？”
“你當我是去做客？我要翻墻、躲人、躲監控，我能活著找到她已經是命大了，你居然讓我帶奶茶！大哥，你太看得起我了。”
“那不是奶茶，是清茶。”
“滾啊……”
車子重新滑入夜色，朝著顧家老宅沈靜的輪廓駛去。
祠堂裏，顧知微正靠著墻角疊起的蒲團，閉著眼睛昏昏欲睡。突然，極輕微的“哢噠”一聲從側後方傳來。
她背脊瞬間繃緊，警惕地轉頭。
只見那扇她以為絕無可能從外面打開的高窗，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窄縫，一個黑影利落地翻了進來，落地時卻似乎被什麽絆了一下，身形微不可察地趔趄半步，才穩住。動作依然輕巧，但比起他往日那種游刃有餘，顯然多了些倉促。
是康括。
他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亂，額角似乎蹭了點墻灰，黑色外套的肩線處沾著幾片枯葉。
顧知微的眼睛在幽暗燭光下愕然睜大。
康括沒理會她的驚訝，目光快速掃過她身下那可疑的、明顯加厚了好幾層的蒲團“寶座”，嘴角幾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
論享受，她真是到哪兒都不虧待自己。
他幾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帶著外面寒氣的陰影籠罩下來。
“拿著。”他有些喘，小心翼翼地把懷裏那個已經壓得有些變形的紙包遞過來。紙包邊緣滲出一點油漬，裏面點心酥皮的碎屑隱約可見——不用說，翻墻越戶，這點心能保住囫圇個兒才怪。
顧知微沒接，只是看著那包賣相全無的點心，眉頭微蹙。
康括見狀，抿了抿唇，另一只手摸索向自己戰術腰帶的掛扣。
“啪”一聲輕響，他解下一個微型保溫瓶，瓶身似乎還殘留著他腰腹的體溫。
顧知微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最後落回那包碎點心和顯然緊貼過他身體的保溫瓶上。
她極其清晰地搖了搖頭，聲音幹澀卻冷淡：“不用了。”
康括動作僵住。
顧知微眉頭微蹙。
“碎成這樣了，怎麽吃？” 她的聲音幹澀冷淡。
“還有，你把水瓶子塞自己□□裏幹嘛？”她頓了頓，視線又掃過他腰腹的位置。
康括只覺得一股熱氣猛地沖上頭頂，比剛才翻墻時血液奔流得更快。
他攥著點心和保溫瓶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冒險潛入顧家莊園，避開巡邏，翻了不下四道墻，繞開數十個值班保鏢，虧得祠堂坐落在莊園偏僻角落，才好不容易進來。
懷裏揣著點心，腰帶上掛著這口熱飲，一路小心護著，結果就換來這麽兩句？
他盯著她，燭光在她漂亮卻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跳躍。
是，她長得是可以，此刻即便有點狼狽，也有種脆弱的精致。可這皮囊底下是什麽？是跋扈，是自我中心到了極點！她甚至不問一句他怎麽進來的，有沒有風險，只在意點心賣相不好，嫌棄飲料掛過他的腰帶！
選老板真不能只看臉。他在心裏咬牙切齒。
誰TM能跟她相處？正常人根本不行！恐怕只有那些只會搖尾巴的狗，才能忍受她這種完全不考慮別人的性格！
僵持了兩秒，康括不耐煩地皺了一下眉。
忽然開始單手解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的拉鏈。動作帶著點粗魯的意味，“唰”地一聲拉開，隨即毫不猶豫地將外套從身上剝了下來，往顧知微肩頭攏去。
顧知微卻猛地一縮，擡手就擋開了。
“不要。”她聲音裏有百般嫌棄，“都是你的味兒。”
“……”
康括的手臂僵在半空，那件厚實的外套懸在他手裏，像笑話。
味？什麽味？汗味？他一路奔波、翻墻、護著東西進來，能有什麽好聞的味兒？不是……她連這點都要挑剔？！
她還可以更不是人麽？
康括猛地收回手，將外套狠狠團在臂彎裏，另一只手裏還捏著那包碎點心和保溫瓶。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看著顧知微重新別過去、對著燭火的側臉，那線條優美又冰冷。
誰都沒辦法跟她相處！真的！只要是個人就不行！
“這些是沈野讓我送來的啊。”
顧知微的側影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視線重新又投在那點心和暖水瓶上。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幾樣東西。
真讓人火大啊！康括看著她那副冰冷模樣，心頭那股邪火幾乎要炸開。
然後，他聽見了她依舊沒什麽溫度的聲音，比祠堂的空氣更涼：
“那也不用。”
“行。”
康括從喉間擠出這個字，不再看她，霍然起身。動作利落得甚至有些粗暴，帶起一股冷風，吹得近處的燭火狠狠一晃。
高窗開合，他的身影與氣息徹底消失在濃夜裏。
祠堂重歸冰冷的死寂。
顧知微依舊面對著跳躍的燭火，側臉線條繃緊。幾秒後，她對著面前空無一人的昏暗，極其清晰、又帶著十足不耐地 ——
“切。”
聲音不高，卻像一顆小石子，砸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她重新閉上眼，指尖卻無意識蜷縮了一下，像是在抗拒什麽，又像是在挽留什麽。
窗外寒風卷過枯葉，擦過高窗的聲響細得幾乎聽不見，她卻睫毛猛地一顫。
那道翻窗離去的黑影，並未真正走遠。
陰影裏，一雙眼睛，仍隔著木窗縫隙，靜靜望著祠堂內那一點微弱燭火，和火光照不t進的、她單薄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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