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29章 第 29 章
棋手
顧知微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媒體和舉報渠道, 打陳氏南城地塊串標案。
一時間輿論沸沸揚揚。然而，雷聲大，雨點小。
陳家深耕多年, 關系盤根錯節，硬生生將這案子拖進了漫長的程序覆核階段。
拳頭打在棉花上，還濺起一臉灰。
顧廷山坐在老宅的書房裏, 眼底沒有溫度：
“陳皓陽是正房嫡系獨子，陳家無論如何都會保他。知微, 你這次……逼得太急, 也露了底牌。實在是莽撞了。”
顧知微垂著眼, 指尖掐進掌心, 火辣辣的羞恥混著後怕，讓她擡不起頭。
——這次不僅沒咬下對方一塊肉, 反倒讓集團惹了一身腥。
她甚至連為自己辯解一句都沒勇氣。
豬大概都不願意跟她住一起。
顧廷山看了她幾秒，撚動念珠的手指停了。
“我替你約了趙部長。明天下午三點，他秘書會聯系你。”
顧知微的心臟重重一跳，倏地擡眼。
祖父的目光像深潭，不起波瀾。
“生意就是生意。”
“讓個人情緒影響判斷，是最愚蠢的行為。無論是姐妹情、男女情……甚至親情, 沒有一樣，大得過生意。”
“我這輩子沒栽過大跟頭，全憑時時刻刻記著這句話。”
顧知微怔住，喉嚨發緊。
隔了好幾秒，才不敢置信地啞聲問：“爺爺, 您不怪我？”
“你這次錯得離譜。”顧廷山說得毫不留情, 但話鋒隨即一轉, 沈如磐石, “但有一樣，他們碰了，就是跟顧氏為敵。”
“唯一淩駕於生意之上的，就是生命。”
沈香的氣息比往日更沈郁，裹挾著他冰冷清晰的每一個字：
“當一條毒蛇已經亮出毒牙並咬過t你一次，你唯一的選項就是剁掉它的頭。哪怕一秒鐘的猶豫，都是對自己下一次呼吸的不負責任。”
“陳皓陽，不能再這麽活著了。”
顧知微幾乎一夜未眠。
從小到大，祖父從沒對她流露過世俗意義上的慈祥。
況且，家裏有男孫。而她只是個孫女。
但在她被人用鋼筋指著喉嚨之後，站在她向後，堅定地撐著她的人，竟然還是這個永遠看不出喜怒的老人。
這一夜，她反覆梳理證據鏈，預演趙部長可能提出的每一個問題。她要的是一場高效、精準、一擊必殺的匯報。
她不能再丟顧家的臉。
次日下午，顧知微被引入一棟不起眼小樓深處一間清雅的茶室。
推開門，預想中保密、高效的氣氛並未出現。
室內茶香裊裊，光線柔和。趙部長穿著一身舒適的中式褂衫，正含笑與人對弈。
而坐在他對面主客位的，赫然是厲寒淵。
他姿態閑適地靠在沙發裏。
一身低調的羊絨衫軟化了幾分淩厲，但眉宇間那份冷峻並未散去，反而在松弛的氛圍裏，顯出一種更不動聲色的、極具侵略感的英俊。
顧知微的腳步在門口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然後狠狠向下拽去。
厲寒淵仿佛才註意到她，側過臉，目光平靜地掠過她精心準備的套裝，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了然的笑意。
“趙叔，這位就是顧家的四小姐，顧知微。”他代為引薦，語氣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此間主人。
趙部長這才將目光從棋盤上移開：“怎麽你們認識？”
“是。我有幸從厲先生那裏學到很多、長了見識呢。”顧知微穩住呼吸，帶著些許赧然的淺笑。
果然，趙部長聽了這句，對她明顯熱情不少。
“哦？好事，好事啊！來，坐。”他笑著連連點頭，目光在厲寒淵與顧知微之間意味深長地逡巡了一個來回。
“顧老有眼光，寒淵也是年輕一輩裏拔尖的。你們倆多走動，互相學習，很好！”
他擡手示意顧知微在側邊的椅子坐下，語氣更顯親切：
“既然是寒淵帶來的，那就更不是外人了。小顧啊，別拘束。你爺爺身體還好吧？”
“勞您掛心，爺爺一切都好。”顧知微笑著應道。
一種本能的驅使，讓她沒有急於立刻拿出文件，而是臨時轉了個彎：
“其實今天貿然來打擾您，除了代爺爺問好，也是我最近遇到件棘手事。厲先生常教我遇事多請教碩望宿德，不知能不能耽誤部長幾分鐘，幫我拿個主意？”
她說話時，目光清澈地看向趙部長，又似有若無地、帶著點熟稔地，輕輕掠了一眼旁邊神色淡漠的厲寒淵。
不料，他也正瞧著她。冷睿眼底流光微動。
趙部長聞言，眼角的笑紋深了些，打趣道：“寒淵平日裏是個大忙人，想不到也有真上心的時候。”
厲寒淵微微側首，目光帶些默許的縱容。
“顧小姐的事，我自然要多留意幾分。”
趙部長哈哈笑道：“好好，既然如此，有什麽事，說來聽聽，寒淵也在，你們年輕人正好一起參詳參詳。”
顧知微心下一穩，知道第一步成了：
“是關於南城那個重點地塊。我們顧氏在前期調研時，發現中標的陳氏集團，在招拍掛環節不合規，金額不小。”
她頓了頓，觀察著趙部長的神色，繼續用一種謹慎的、探討的口吻說：
“按說，這種事本該直接按程序反映。但我擔心，貿然動作影響項目整體推進，畢竟南城地塊是市裏的門面。可若視而不見，於公於私，都說不過去。所以很是為難，這才想聽聽您的看法。”
趙部長面含微笑聽著，隨手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
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兩下。
像在感受紙張的質地，然後，出乎顧知微意料地，他將文件遞向了厲寒淵。
“寒淵，你怎麽看？”
這一問，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重錘，砸碎了顧知微所有的設想。
她和她的人，歷時幾個月拿到的東西。就這麽輕飄飄被處置了。
厲寒淵接過文件，甚至沒有打開。
目光玩味地盯在顧知微臉上。話卻是對趙部長說的。
“趙叔，南城地塊畢竟是市裏未來五年的重點形象工程，真鬧出太大風波，牽連過廣，面子上，大家都不好看。”
顧知微感到血液沖向頭頂，又迅速退去，留下冰涼的麻木。
她看著趙部長若有所思地點頭，最終將文件放回茶幾，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長輩式的寬容，卻也充滿了距離感：
“材料放這兒吧。我們會按程序了解。小顧啊，”趙部長最後語重心長地說，“有些事，要講究方式方法。”
端茶，送客。
顧知微走出小樓，隆冬的風帶著凜冽的寒意，刮在臉上像細小的刀子。
她從來沒覺得自己的臉這麽疼過。
短短十分鐘，把她二十六年的驕傲和體面全扇飛了。
她以為攥著一手好牌，卻發現自己是個連牌桌都沒資格上的傻子。
身後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厲寒淵跟了出來，步履從容地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直至與她並肩。
隆冬的風卷起他羊絨大衣的一角，也送來他身上清冽氣息，與她周遭冰冷的空氣格格不入。
他側目看她，目光在她緊抿的唇線和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上停留一瞬，唇角那抹了然的笑意加深了些。
“顧小姐不是說，常常要向我請教學習的？怎麽老師還沒走，學生倒跑得這麽快？”
顧知微猛地停下腳步。
擰眉轉身。
她的臉頰因冷風與怒意染上一抹脆弱的薄紅。
“大概是老師嫌學生愚鈍，不肯教什麽正經東西。”
厲寒淵挑了挑眉，非但不惱，眼底那點興味反而更濃。
“哦？那顧小姐說說，什麽才是正經東西？”
他的視線如有實質般掠過她冰冷的臉龐。仿佛在欣賞一件終於露出裂痕的精美瓷器。
“是很多圈子積累的是幾十年的交情，不是想融就融得進？”
“還是有些事能不能辦，從來不取決於它對不對，而是分量夠不夠重？”
“或者是，你想踩著橋過河，多少也給橋點尊重？”
顧知微指尖蜷縮，指節捏得發白。
她倏地偏開臉，但已來不及——眼眶迅速暈開一層薄紅，如同雪白宣紙上不慎滴落的淡朱砂，艷而脆弱。濃密的眼睫受驚般簌簌顫了幾下，沾染上潮濕的水汽。
在那屋子裏讓她沒臉還不夠！還要追出來扇她！
厲寒淵被她驟然泛紅的眼圈燙得心頭一緊。
眼前的女人，冰冷。美麗。而且，破天荒第一次，脆弱。
厲寒淵忽然意識到，拋開家世與能力不談，單論皮相，顧知微只要放下平素裏那份倔強，其實並不比年輕時帶著楚楚風致的沐綰差。
甚至……因這份冰冷的艷麗氣質，更挑動人的某種隱秘欲望。
一種久違的沖動，讓他的眼神倏地深了。
“你想動陳皓陽，何必繞這麽大圈子。求我，或許比求趙部長，容易。”
“我為什麽要求你？”顧知微幾乎是蠻橫地嚷了一句，恨恨瞪著他，眼圈還紅著，眼神卻亮得灼人，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難堪都化成了此刻毫無章法的攻擊。
她耳邊幾縷烏黑的碎發，被風拂起，瑟瑟地顫動，襯得她這副模樣愈發性子嬌縱鮮活，甚至有點孩子氣的不講道理。
那神情姿態，賭氣又任性，仿佛連風都在替她表達不滿。
厲寒淵看了她這副模樣好幾秒，眼底翻湧的暗流愈加深沈，化為一種近乎無奈的縱容。他忽然投降一般、極輕地笑了一聲。
“明晚，雲頂之夜慈善拍賣，我需要一個女伴。”他不再迂回，直接給出了條件，“顧小姐如果方便，七點，我派車去接你。”
顧知微用鼻音重重“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助理王恪早已拉開車門等候，乍一見到顧知微白皙臉龐上微紅的眼圈，也楞住了。
直到顧知微坐進車裏。他又多看了一眼——
哪裏還有剛才那股脆弱。後座的女人臉上，只剩下極致的清醒與淡漠。
顧知微垂眼，看著自己幹凈整齊的指甲，很輕地扯了一下嘴角。
撒嬌嘛。
誰不會呢。
她只是不想吃這碗飯罷了。
爺爺的態度已經很明顯。
她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今天只是湊巧。
爺爺在向她展示，跟厲家聯姻能帶她到一個新高度。
甚至帶顧氏到一個新高度。
那些她撞得頭破血流也進不去的門，厲寒淵一句話就能推開。那些她握在手裏卻砸不響的證據，他輕輕一擡眼，就能變成見血的刀。
看來，這個聯姻已經不可避免。
她微微側頭，午後稀薄的陽光斜射進來，在車窗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界線。
既然如此——
她的指尖輕輕叩了叩真皮座椅的邊緣。
沐綰不能留了。
那個孩子更不能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棋手
顧知微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媒體和舉報渠道, 打陳氏南城地塊串標案。
一時間輿論沸沸揚揚。然而，雷聲大，雨點小。
陳家深耕多年, 關系盤根錯節，硬生生將這案子拖進了漫長的程序覆核階段。
拳頭打在棉花上，還濺起一臉灰。
顧廷山坐在老宅的書房裏, 眼底沒有溫度：
“陳皓陽是正房嫡系獨子，陳家無論如何都會保他。知微, 你這次……逼得太急, 也露了底牌。實在是莽撞了。”
顧知微垂著眼, 指尖掐進掌心, 火辣辣的羞恥混著後怕，讓她擡不起頭。
——這次不僅沒咬下對方一塊肉, 反倒讓集團惹了一身腥。
她甚至連為自己辯解一句都沒勇氣。
豬大概都不願意跟她住一起。
顧廷山看了她幾秒，撚動念珠的手指停了。
“我替你約了趙部長。明天下午三點，他秘書會聯系你。”
顧知微的心臟重重一跳，倏地擡眼。
祖父的目光像深潭，不起波瀾。
“生意就是生意。”
“讓個人情緒影響判斷，是最愚蠢的行為。無論是姐妹情、男女情……甚至親情, 沒有一樣，大得過生意。”
“我這輩子沒栽過大跟頭，全憑時時刻刻記著這句話。”
顧知微怔住，喉嚨發緊。
隔了好幾秒，才不敢置信地啞聲問：“爺爺, 您不怪我？”
“你這次錯得離譜。”顧廷山說得毫不留情, 但話鋒隨即一轉, 沈如磐石, “但有一樣，他們碰了，就是跟顧氏為敵。”
“唯一淩駕於生意之上的，就是生命。”
沈香的氣息比往日更沈郁，裹挾著他冰冷清晰的每一個字：
“當一條毒蛇已經亮出毒牙並咬過t你一次，你唯一的選項就是剁掉它的頭。哪怕一秒鐘的猶豫，都是對自己下一次呼吸的不負責任。”
“陳皓陽，不能再這麽活著了。”
顧知微幾乎一夜未眠。
從小到大，祖父從沒對她流露過世俗意義上的慈祥。
況且，家裏有男孫。而她只是個孫女。
但在她被人用鋼筋指著喉嚨之後，站在她向後，堅定地撐著她的人，竟然還是這個永遠看不出喜怒的老人。
這一夜，她反覆梳理證據鏈，預演趙部長可能提出的每一個問題。她要的是一場高效、精準、一擊必殺的匯報。
她不能再丟顧家的臉。
次日下午，顧知微被引入一棟不起眼小樓深處一間清雅的茶室。
推開門，預想中保密、高效的氣氛並未出現。
室內茶香裊裊，光線柔和。趙部長穿著一身舒適的中式褂衫，正含笑與人對弈。
而坐在他對面主客位的，赫然是厲寒淵。
他姿態閑適地靠在沙發裏。
一身低調的羊絨衫軟化了幾分淩厲，但眉宇間那份冷峻並未散去，反而在松弛的氛圍裏，顯出一種更不動聲色的、極具侵略感的英俊。
顧知微的腳步在門口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然後狠狠向下拽去。
厲寒淵仿佛才註意到她，側過臉，目光平靜地掠過她精心準備的套裝，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了然的笑意。
“趙叔，這位就是顧家的四小姐，顧知微。”他代為引薦，語氣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此間主人。
趙部長這才將目光從棋盤上移開：“怎麽你們認識？”
“是。我有幸從厲先生那裏學到很多、長了見識呢。”顧知微穩住呼吸，帶著些許赧然的淺笑。
果然，趙部長聽了這句，對她明顯熱情不少。
“哦？好事，好事啊！來，坐。”他笑著連連點頭，目光在厲寒淵與顧知微之間意味深長地逡巡了一個來回。
“顧老有眼光，寒淵也是年輕一輩裏拔尖的。你們倆多走動，互相學習，很好！”
他擡手示意顧知微在側邊的椅子坐下，語氣更顯親切：
“既然是寒淵帶來的，那就更不是外人了。小顧啊，別拘束。你爺爺身體還好吧？”
“勞您掛心，爺爺一切都好。”顧知微笑著應道。
一種本能的驅使，讓她沒有急於立刻拿出文件，而是臨時轉了個彎：
“其實今天貿然來打擾您，除了代爺爺問好，也是我最近遇到件棘手事。厲先生常教我遇事多請教碩望宿德，不知能不能耽誤部長幾分鐘，幫我拿個主意？”
她說話時，目光清澈地看向趙部長，又似有若無地、帶著點熟稔地，輕輕掠了一眼旁邊神色淡漠的厲寒淵。
不料，他也正瞧著她。冷睿眼底流光微動。
趙部長聞言，眼角的笑紋深了些，打趣道：“寒淵平日裏是個大忙人，想不到也有真上心的時候。”
厲寒淵微微側首，目光帶些默許的縱容。
“顧小姐的事，我自然要多留意幾分。”
趙部長哈哈笑道：“好好，既然如此，有什麽事，說來聽聽，寒淵也在，你們年輕人正好一起參詳參詳。”
顧知微心下一穩，知道第一步成了：
“是關於南城那個重點地塊。我們顧氏在前期調研時，發現中標的陳氏集團，在招拍掛環節不合規，金額不小。”
她頓了頓，觀察著趙部長的神色，繼續用一種謹慎的、探討的口吻說：
“按說，這種事本該直接按程序反映。但我擔心，貿然動作影響項目整體推進，畢竟南城地塊是市裏的門面。可若視而不見，於公於私，都說不過去。所以很是為難，這才想聽聽您的看法。”
趙部長面含微笑聽著，隨手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
他的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兩下。
像在感受紙張的質地，然後，出乎顧知微意料地，他將文件遞向了厲寒淵。
“寒淵，你怎麽看？”
這一問，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重錘，砸碎了顧知微所有的設想。
她和她的人，歷時幾個月拿到的東西。就這麽輕飄飄被處置了。
厲寒淵接過文件，甚至沒有打開。
目光玩味地盯在顧知微臉上。話卻是對趙部長說的。
“趙叔，南城地塊畢竟是市裏未來五年的重點形象工程，真鬧出太大風波，牽連過廣，面子上，大家都不好看。”
顧知微感到血液沖向頭頂，又迅速退去，留下冰涼的麻木。
她看著趙部長若有所思地點頭，最終將文件放回茶幾，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長輩式的寬容，卻也充滿了距離感：
“材料放這兒吧。我們會按程序了解。小顧啊，”趙部長最後語重心長地說，“有些事，要講究方式方法。”
端茶，送客。
顧知微走出小樓，隆冬的風帶著凜冽的寒意，刮在臉上像細小的刀子。
她從來沒覺得自己的臉這麽疼過。
短短十分鐘，把她二十六年的驕傲和體面全扇飛了。
她以為攥著一手好牌，卻發現自己是個連牌桌都沒資格上的傻子。
身後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厲寒淵跟了出來，步履從容地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直至與她並肩。
隆冬的風卷起他羊絨大衣的一角，也送來他身上清冽氣息，與她周遭冰冷的空氣格格不入。
他側目看她，目光在她緊抿的唇線和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上停留一瞬，唇角那抹了然的笑意加深了些。
“顧小姐不是說，常常要向我請教學習的？怎麽老師還沒走，學生倒跑得這麽快？”
顧知微猛地停下腳步。
擰眉轉身。
她的臉頰因冷風與怒意染上一抹脆弱的薄紅。
“大概是老師嫌學生愚鈍，不肯教什麽正經東西。”
厲寒淵挑了挑眉，非但不惱，眼底那點興味反而更濃。
“哦？那顧小姐說說，什麽才是正經東西？”
他的視線如有實質般掠過她冰冷的臉龐。仿佛在欣賞一件終於露出裂痕的精美瓷器。
“是很多圈子積累的是幾十年的交情，不是想融就融得進？”
“還是有些事能不能辦，從來不取決於它對不對，而是分量夠不夠重？”
“或者是，你想踩著橋過河，多少也給橋點尊重？”
顧知微指尖蜷縮，指節捏得發白。
她倏地偏開臉，但已來不及——眼眶迅速暈開一層薄紅，如同雪白宣紙上不慎滴落的淡朱砂，艷而脆弱。濃密的眼睫受驚般簌簌顫了幾下，沾染上潮濕的水汽。
在那屋子裏讓她沒臉還不夠！還要追出來扇她！
厲寒淵被她驟然泛紅的眼圈燙得心頭一緊。
眼前的女人，冰冷。美麗。而且，破天荒第一次，脆弱。
厲寒淵忽然意識到，拋開家世與能力不談，單論皮相，顧知微只要放下平素裏那份倔強，其實並不比年輕時帶著楚楚風致的沐綰差。
甚至……因這份冰冷的艷麗氣質，更挑動人的某種隱秘欲望。
一種久違的沖動，讓他的眼神倏地深了。
“你想動陳皓陽，何必繞這麽大圈子。求我，或許比求趙部長，容易。”
“我為什麽要求你？”顧知微幾乎是蠻橫地嚷了一句，恨恨瞪著他，眼圈還紅著，眼神卻亮得灼人，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難堪都化成了此刻毫無章法的攻擊。
她耳邊幾縷烏黑的碎發，被風拂起，瑟瑟地顫動，襯得她這副模樣愈發性子嬌縱鮮活，甚至有點孩子氣的不講道理。
那神情姿態，賭氣又任性，仿佛連風都在替她表達不滿。
厲寒淵看了她這副模樣好幾秒，眼底翻湧的暗流愈加深沈，化為一種近乎無奈的縱容。他忽然投降一般、極輕地笑了一聲。
“明晚，雲頂之夜慈善拍賣，我需要一個女伴。”他不再迂回，直接給出了條件，“顧小姐如果方便，七點，我派車去接你。”
顧知微用鼻音重重“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助理王恪早已拉開車門等候，乍一見到顧知微白皙臉龐上微紅的眼圈，也楞住了。
直到顧知微坐進車裏。他又多看了一眼——
哪裏還有剛才那股脆弱。後座的女人臉上，只剩下極致的清醒與淡漠。
顧知微垂眼，看著自己幹凈整齊的指甲，很輕地扯了一下嘴角。
撒嬌嘛。
誰不會呢。
她只是不想吃這碗飯罷了。
爺爺的態度已經很明顯。
她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今天只是湊巧。
爺爺在向她展示，跟厲家聯姻能帶她到一個新高度。
甚至帶顧氏到一個新高度。
那些她撞得頭破血流也進不去的門，厲寒淵一句話就能推開。那些她握在手裏卻砸不響的證據，他輕輕一擡眼，就能變成見血的刀。
看來，這個聯姻已經不可避免。
她微微側頭，午後稀薄的陽光斜射進來，在車窗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界線。
既然如此——
她的指尖輕輕叩了叩真皮座椅的邊緣。
沐綰不能留了。
那個孩子更不能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