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陳嶸的自救
關燈
小
中
大
第46章 陳嶸的自救
那段時間她不太記得具體是怎麽過來的。
日子都糊在一起了，白天和黑夜沒有分界線，醒著和睡著也差不多。
她被救出來的第三天就回辦公室了，同事說你再休息幾天吧，她說不礙事。
桌上積了三天的文件，她一份份看，簽字的筆跡和以前一樣穩。
沒人知道她開始睡不著。
不是失眠癥患者那種清醒的焦慮的睡不著，是害怕閉眼。
只要眼睛闔上，那間木屋就自動浮出來，鐵皮屋頂被雨砸得轟隆隆響，泥地上的血漬越洇越大，阿麗雅的眼睛睜著，瞳孔散了，不會再眨。
她試過很多辦法。
數羊，數到三百只就忘了數到哪；聽白噪音，雨聲反而讓她渾身發緊。
當地有種草藥茶，駐地的李姐說她失眠的時候就喝這個，孫璟棠喝了一周，除了跑廁所沒有任何效果。
後來她學會了在實在撐不住的時候瞇二十分鐘，趴在桌上或者靠著沙發，時間不能長，長了會做夢。
夢永遠是同一個。
她站在木屋中央，阿麗雅躺在地上，她想走過去，腳卻釘在泥裏。
阿麗雅看著她，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
她知道阿麗雅在說什麽，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每次都在這裏驚醒。
白天她一切正常，開協調會的時候她會提前十分鐘到，把簡易投影儀調試好。
去村裏看項目進展，她蹲在田埂上聽農戶抱怨灌溉渠堵了，一邊記筆記一邊點頭。
和同事說話時她會看著對方的眼睛，語氣平穩，偶爾還能接住一句玩笑。
沒人發現異樣。
她自己也不覺得有什麽異樣。
不就是睡不著麽，又不會死。
只是那個雨季好像特別長。
/
李姐敲門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
孫璟棠剛洗完澡，頭發還滴著水，聽見敲門聲第一反應是閃身到門邊，貼著墻，等了三秒才問誰。
這個反應是下意識的，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李姐在外頭應了一聲，她松口氣，把門打開。
李姐端著一碗熱牛奶，沒問她最近怎麽樣，沒問她臉色怎麽這麽差，只是把手機遞過來：“幫我看一下這個軟件怎麽下載電影。我閨女說這片子好看，我搗鼓半天了。”
孫璟棠接過手機，低頭操作。
李姐靠在門框上，絮絮叨叨說閨女現在追星，整天念叨一個叫什麽錚的男演員，長得是挺俊，也不知道演技怎麽樣。
孫璟棠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好了，”她把手機還回去：“點這裏搜索和下載就行。”
李姐接過手機，沒走，又湊過來看她的屏幕：“你也下個唄，晚上沒事看看，比發呆強。”
孫璟棠想說我不發呆，但沒說出口。
等李姐走了，她坐在床邊，手機在手裏轉了兩圈，還是點開了那個App。
翻了一圈，沒什麽想看的。
戰爭片不想看，愛情片看不進去，喜劇片那些罐頭笑聲讓她心煩。最後滑到推薦頁，一張海報停在屏幕中央。
橙色救援服，滿臉黑灰，眼睛很亮。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
演員那一欄寫著：王栩錚。
她點了下載。
那晚她第一次完整地睡著了三個多小時，沒做夢。
/
電影講的是一支消防中隊的故事。
王栩錚演的那個角色叫陳嶸，副中隊長，話少，業務能力強。
開場五分鐘就是化工廠爆炸救援，他帶隊沖進去，出來時少了一個人，是他親手帶了三年的新兵。
那場戲沒有煽情音樂，沒有慢鏡頭。
陳嶸站在廢墟前，滿臉黑灰，看著擔架上的遺體，嘴唇動了一下，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
然後鏡頭切到三個月後。
他失眠，每晚睜眼到天亮。
他躲著戰友，一個人住在離中隊很遠的出租屋。他不接電話，不回信息，把所有關於那個新兵的合影都收進了抽屜最底層。
心理醫生說他這是PTSD，要接受治療。
他坐在診室裏，窗外陽光很好，他的臉在陰影裏，說：“我沒病，只是還沒習慣。”
孫璟棠把視頻暫停了。
窗外是非洲的夜，蟲鳴震耳。
她盯著屏幕裏那張凝固的臉，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她按播放。
陳嶸開始做噩夢。
夢裏全是火，全是慘叫，他拼命往裏沖，怎麽也夠不到那只伸出來的手。每次驚醒，他都發現自己蜷成一團，後背全是冷汗。
他不再說話了。
隊友們小心翼翼地圍著他，他把自己的存在縮成最小的一角。
指導員找他談話，說你不歸隊，隊裏編制就缺著，新兵來了沒人帶。他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說：“我帶不了。我怕再把人帶死。”
那個“死”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輕得像嘆氣。
孫璟棠把進度條拉回去，重聽了一遍這個字。
她想起回國述職時，領導問她那件事。她坐在皮質沙發上，茶幾上的茶一口沒動，她說“沒有遺留問題，已經都處理好”。
那個“好”字從她嘴裏說出來，也是這麽輕，輕到她自己都聽不見重量。
孫璟棠躺下蓋上被子，繼續看。
陳嶸後來歸隊了，不是想通了，是因為又一場火。
他沒穿救援服，開著私家車沖到現場，在人群裏看見戰友們的身影，車門都沒鎖就沖進去了。
那次他把一個小女孩從六樓抱下來。落地的時候腿軟了，跪在地上半天起不來。小女孩的媽媽哭著跪在他面前，他擺擺手，說“沒事，沒事”。
那天晚上他沒失眠。
他躺在中隊的硬板床上，聽著隔壁宿舍的呼嚕聲，慢慢睡著了。
她躺了很久，久到蟲鳴都歇了。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被角塞進下巴底下，閉上了眼睛。
/
那部電影她看了很多遍。
就是睡前點開，隨便挑一段看。有時候只看陳嶸起床的那三十秒，有時候只看他站在鏡子前的兩分鐘。看完了就退出來，把手機放在枕頭另一側，關燈。
她最喜歡的是陳嶸歸隊後第一次出警回來的那場戲。
他站在洗漱間鏡子前，臉上還有煙熏的痕跡，水龍頭開著，嘩嘩地流。
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水槽快滿了。然後他把臉埋進掌心，肩膀抖了兩下。
她後來看他的采訪才知道，那個鏡頭沒有劇本，是王栩錚自己加的。導演覺得太壓抑想剪掉，他堅持留著。
采訪裏他說：“人繃到極限的時候不會哭，會先楞住，楞很久。那個楞就是他在自救。”
孫璟棠把這句話截下來，存在手機備忘錄裏。
她開始嘗試一些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段時間她不太記得具體是怎麽過來的。
日子都糊在一起了，白天和黑夜沒有分界線，醒著和睡著也差不多。
她被救出來的第三天就回辦公室了，同事說你再休息幾天吧，她說不礙事。
桌上積了三天的文件，她一份份看，簽字的筆跡和以前一樣穩。
沒人知道她開始睡不著。
不是失眠癥患者那種清醒的焦慮的睡不著，是害怕閉眼。
只要眼睛闔上，那間木屋就自動浮出來，鐵皮屋頂被雨砸得轟隆隆響，泥地上的血漬越洇越大，阿麗雅的眼睛睜著，瞳孔散了，不會再眨。
她試過很多辦法。
數羊，數到三百只就忘了數到哪；聽白噪音，雨聲反而讓她渾身發緊。
當地有種草藥茶，駐地的李姐說她失眠的時候就喝這個，孫璟棠喝了一周，除了跑廁所沒有任何效果。
後來她學會了在實在撐不住的時候瞇二十分鐘，趴在桌上或者靠著沙發，時間不能長，長了會做夢。
夢永遠是同一個。
她站在木屋中央，阿麗雅躺在地上，她想走過去，腳卻釘在泥裏。
阿麗雅看著她，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
她知道阿麗雅在說什麽，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每次都在這裏驚醒。
白天她一切正常，開協調會的時候她會提前十分鐘到，把簡易投影儀調試好。
去村裏看項目進展，她蹲在田埂上聽農戶抱怨灌溉渠堵了，一邊記筆記一邊點頭。
和同事說話時她會看著對方的眼睛，語氣平穩，偶爾還能接住一句玩笑。
沒人發現異樣。
她自己也不覺得有什麽異樣。
不就是睡不著麽，又不會死。
只是那個雨季好像特別長。
/
李姐敲門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多。
孫璟棠剛洗完澡，頭發還滴著水，聽見敲門聲第一反應是閃身到門邊，貼著墻，等了三秒才問誰。
這個反應是下意識的，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李姐在外頭應了一聲，她松口氣，把門打開。
李姐端著一碗熱牛奶，沒問她最近怎麽樣，沒問她臉色怎麽這麽差，只是把手機遞過來：“幫我看一下這個軟件怎麽下載電影。我閨女說這片子好看，我搗鼓半天了。”
孫璟棠接過手機，低頭操作。
李姐靠在門框上，絮絮叨叨說閨女現在追星，整天念叨一個叫什麽錚的男演員，長得是挺俊，也不知道演技怎麽樣。
孫璟棠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好了，”她把手機還回去：“點這裏搜索和下載就行。”
李姐接過手機，沒走，又湊過來看她的屏幕：“你也下個唄，晚上沒事看看，比發呆強。”
孫璟棠想說我不發呆，但沒說出口。
等李姐走了，她坐在床邊，手機在手裏轉了兩圈，還是點開了那個App。
翻了一圈，沒什麽想看的。
戰爭片不想看，愛情片看不進去，喜劇片那些罐頭笑聲讓她心煩。最後滑到推薦頁，一張海報停在屏幕中央。
橙色救援服，滿臉黑灰，眼睛很亮。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
演員那一欄寫著：王栩錚。
她點了下載。
那晚她第一次完整地睡著了三個多小時，沒做夢。
/
電影講的是一支消防中隊的故事。
王栩錚演的那個角色叫陳嶸，副中隊長，話少，業務能力強。
開場五分鐘就是化工廠爆炸救援，他帶隊沖進去，出來時少了一個人，是他親手帶了三年的新兵。
那場戲沒有煽情音樂，沒有慢鏡頭。
陳嶸站在廢墟前，滿臉黑灰，看著擔架上的遺體，嘴唇動了一下，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
然後鏡頭切到三個月後。
他失眠，每晚睜眼到天亮。
他躲著戰友，一個人住在離中隊很遠的出租屋。他不接電話，不回信息，把所有關於那個新兵的合影都收進了抽屜最底層。
心理醫生說他這是PTSD，要接受治療。
他坐在診室裏，窗外陽光很好，他的臉在陰影裏，說：“我沒病，只是還沒習慣。”
孫璟棠把視頻暫停了。
窗外是非洲的夜，蟲鳴震耳。
她盯著屏幕裏那張凝固的臉，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她按播放。
陳嶸開始做噩夢。
夢裏全是火，全是慘叫，他拼命往裏沖，怎麽也夠不到那只伸出來的手。每次驚醒，他都發現自己蜷成一團，後背全是冷汗。
他不再說話了。
隊友們小心翼翼地圍著他，他把自己的存在縮成最小的一角。
指導員找他談話，說你不歸隊，隊裏編制就缺著，新兵來了沒人帶。他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說：“我帶不了。我怕再把人帶死。”
那個“死”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輕得像嘆氣。
孫璟棠把進度條拉回去，重聽了一遍這個字。
她想起回國述職時，領導問她那件事。她坐在皮質沙發上，茶幾上的茶一口沒動，她說“沒有遺留問題，已經都處理好”。
那個“好”字從她嘴裏說出來，也是這麽輕，輕到她自己都聽不見重量。
孫璟棠躺下蓋上被子，繼續看。
陳嶸後來歸隊了，不是想通了，是因為又一場火。
他沒穿救援服，開著私家車沖到現場，在人群裏看見戰友們的身影，車門都沒鎖就沖進去了。
那次他把一個小女孩從六樓抱下來。落地的時候腿軟了，跪在地上半天起不來。小女孩的媽媽哭著跪在他面前，他擺擺手，說“沒事，沒事”。
那天晚上他沒失眠。
他躺在中隊的硬板床上，聽著隔壁宿舍的呼嚕聲，慢慢睡著了。
她躺了很久，久到蟲鳴都歇了。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被角塞進下巴底下，閉上了眼睛。
/
那部電影她看了很多遍。
就是睡前點開，隨便挑一段看。有時候只看陳嶸起床的那三十秒，有時候只看他站在鏡子前的兩分鐘。看完了就退出來，把手機放在枕頭另一側，關燈。
她最喜歡的是陳嶸歸隊後第一次出警回來的那場戲。
他站在洗漱間鏡子前，臉上還有煙熏的痕跡，水龍頭開著，嘩嘩地流。
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水槽快滿了。然後他把臉埋進掌心，肩膀抖了兩下。
她後來看他的采訪才知道，那個鏡頭沒有劇本，是王栩錚自己加的。導演覺得太壓抑想剪掉，他堅持留著。
采訪裏他說：“人繃到極限的時候不會哭，會先楞住，楞很久。那個楞就是他在自救。”
孫璟棠把這句話截下來，存在手機備忘錄裏。
她開始嘗試一些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