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阿麗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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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阿麗雅
客廳裏，王栩錚把湯鍋的火調到了最小，咕嘟咕嘟的聲音變得很輕。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雪球跟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他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它的耳朵。
然後他拿起手機，走到陽臺，拉上了玻璃門。
雨已經小多了，變成細密的雨絲在夜色裏斜斜地飄。
他撥了個號碼，響了四五聲才被接起來。
“錚哥。”那邊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四十來歲，語氣恭敬但利落。
“查到了？”王栩錚問。聲音壓得有點低。
“剛收到完整報告，”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比想象中……覆雜。您確定要聽全部細節？”
王栩錚看著窗外。
雨絲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很快又模糊掉：“說。”
那邊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事情發生在您太太駐外第二年，當地雨季。她當時負責的一個社區援助項目，主要對接的就是出事的這個家庭。家裏有四口人，父母，一個兒子，一個小女兒。”
“小女孩當時大概……八九歲？您太太剛到駐地不久時，有一次在市場上遇到點小麻煩，語言不通，是這個小女孩幫她解的圍。就是很普通的指路，幫忙說了幾句話。但您太太一直記得。”
那年她二十六歲。
駐地所在的鎮子只有一條主街，土路，晴天塵土飛揚，雨天全是泥漿。
市場在街尾，鐵皮棚子搭的，下面擠滿攤販，賣什麽的都有，蔫巴巴的蔬菜，活禽，劣質塑料制品，還有她不知道該怎麽辨認的肉。
孫璟棠那時候當地話只會幾句，英語在當地不太管用，她需要買些肥皂和電池，攤主比劃著說了個數字，她覺得不對，但說不出哪裏不對。
然後有個小手扯了扯她的褲腿。
她低頭，看見個小女孩。很瘦，眼睛很大，頭發編成細辮子，衣服洗得發白。她指了指攤主，又指了指旁邊另一個攤位，用當地話說了幾句，語速很快。攤主臉色變了變，嘟囔著重新比了個數字。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她，她盯著巧克力看了一會兒，搖頭，跑了。
後來她又在市場上見過小女孩幾次，她在幫母親看攤子，賣些手工編織的小籃子。
孫璟棠每次去都買一個，其實用不上，但想著能幫一點是一點，小女孩不太說話，只是接過錢，把籃子遞給她，手指很輕地碰一下她的手心。
再後來孫璟棠才知道，她叫阿麗雅。
九歲，沒上學。父親覺得女孩讀書沒用，不如早點幫忙幹活，或者等年紀到了換點彩禮。
她覺得她能做點什麽。
孫璟棠幫阿麗雅的母親聯系了婦女合作社，她的編織手藝很好，能賣更好的價錢。幫哥哥找了修繕隊的活兒，學門手藝。
給父親也安排了工作，倉庫看守，清閑，收入穩定。
雨季來臨前的那個下午，阿麗雅跑到駐地來找她。
小女孩的眼睛紅腫，說話斷斷續續，媽媽病了，很嚴重，咳血，沒錢買藥。爸爸讓她來找孫小姐，孫小姐是好人，一定會幫。
她拿了醫藥箱，裝了些常備藥，又帶了些現金，跟著她往雨林邊緣走。
路越來越窄，樹蔭濃密起來，陽光被切成碎片。
雨林的氣息湧上來，空氣中到處都是腐爛樹葉和泥土的味道。
蟲鳴很響，鳥叫聲從很高很遠的地方傳來。
阿麗雅走在她前面，背影小小的，辮子隨著腳步一甩一甩。
小木屋是廢棄的捕獵人落腳點，木板墻，鐵皮頂，角落裏堆著生銹的捕獸夾和繩索。
門吱呀一聲打開，裏面很暗。
孫璟棠剛踏進去，就有人從背後勒住她的脖子。
力道大得她瞬間眼前發黑，醫藥箱掉在地上，藥瓶滾出來，白色的藥片灑了一地。
阿麗雅的尖叫聲很短，很快被捂住。
她被拖到屋子中央又摔在地上，泥土地面潮濕冰涼，透過衣服滲進來。
一共三個人，阿麗雅的父親，還有兩個她沒見過的男人。他們用當地話快速交談，語氣激烈。
阿麗雅被父親攥著手腕，小小的身體在發抖。
“錢，”那個男人伸著手，用生硬的英語說：“你的錢，全部。”
她把錢包扔過去，他翻開看了看，不滿地咕噥，然後開始翻她的背包。
筆記本，筆，備用電池，一包沒拆封的餅幹。他把餅幹扔給阿麗雅，她沒接，餅幹掉在泥裏。
“不夠，”他說：“讓他們送錢來。很多錢。”
孫璟棠搖頭：“我沒有那麽多。”
他蹲下來，臉離她很近。
她甚至聞到他嘴裏煙草和劣質酒的味道。
“你有。你是華國人，你們都有錢。”
單方面的威脅持續了很久，他們把她綁在柱子上，用的是那種粗糙的麻繩，磨得手腕火辣辣地疼。
阿麗雅被命令坐在角落，不許動，不許哭。
雨開始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轟隆隆的，像無數小錘子在敲。
屋子裏越來越暗，最後只剩門縫裏透進來的一點天光。
孫璟棠被關了三天。
她手腕上的繩子粗糙得要命，每動一下，磨破的皮膚就火燒火燎地疼。
到了第三天，她感覺到自己好像是發燒了，頭很沈，視野模模糊糊的。
阿麗雅縮在對面墻角。
小姑娘抱著膝蓋，頭埋得很低，瘦小的肩膀偶爾抽動一下。她在哭，但沒聲音，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辮子散了，頭發亂糟糟地搭在臉上。
孫璟棠想叫她，想說你過來，但喉嚨幹得冒煙，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門外傳來說話聲。
男人的聲音，粗嘎的，用當地話在爭吵。她聽不懂全部，只能抓住幾個詞。
“太少”“華國人”“再等等”。
阿麗雅忽然擡起頭。
黑暗裏，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她看著孫璟棠，看了很久，然後嘴唇動了動。
口型是：對不起。
孫璟棠搖頭。別道歉，不是你的錯。
但阿麗雅開始動了，她一點點蹭過來，動作很慢，眼睛一直盯著門的方向，聽著外面的動靜。
她爬到孫璟棠身邊，伸出小手，開始解繩子。
手指冰涼，抖得厲害。繩子打了死結，浸了汗水和血，硬邦邦的。
她摳，拽，指甲裂了也沒停下。
“快一點……”她用氣聲說，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孫璟棠手背上：“快一點……”
門外的爭吵聲停了。
腳步聲靠近。
阿麗雅的手僵住了。她猛地回頭，看向門口，臉上瞬間褪去所有血色。
門被一腳踹開。
光湧進來，刺得孫璟棠瞇起眼。逆光下，她看不清男人手裏拿了什麽東西。
阿麗雅尖叫起來。很短的一聲，然後被掐斷。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到屋子中央。
孫璟棠想喊，想沖過去，但繩子捆得太緊，她只能眼睜睜看著。
男人吼著什麽，唾沫星子噴在阿麗雅臉上。
小姑娘不哭了，也不掙紮，只是睜大眼睛看著孫璟棠。
然後男人舉起了手裏的東西。
是砍柴刀。
銹跡斑斑的刃口缺了一塊，像野獸的獠牙。
孫璟棠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著吼叫：“不要！”
阿麗雅像一片輕飄飄的葉子倒了下去。
血從她身下漫開，暗紅色的，在泥土地面上洇成一灘。
雨聲忽然變得特別大，轟隆隆隆地蓋過了一切。
孫璟棠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再喊。她只是看著那攤血越來越大，看著阿麗雅小小的身體一動不動，看著男人把刀扔在地上，濺起幾點泥漿。
然後男人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伸出手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點，他手指粗糙，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看見了嗎？”他用生硬的英語說：“不聽話，就是這樣。”
他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聽懂。
“你乖一點，”他說：“等錢到了，就放你走。”
他站起來，踢了踢地上的刀，轉身出去了。
門沒關嚴，留下一道縫隙，光漏進來，照在阿麗雅身上。
孫璟棠看著那道光。
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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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王栩錚把湯鍋的火調到了最小，咕嘟咕嘟的聲音變得很輕。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雪球跟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膝蓋上，他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它的耳朵。
然後他拿起手機，走到陽臺，拉上了玻璃門。
雨已經小多了，變成細密的雨絲在夜色裏斜斜地飄。
他撥了個號碼，響了四五聲才被接起來。
“錚哥。”那邊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四十來歲，語氣恭敬但利落。
“查到了？”王栩錚問。聲音壓得有點低。
“剛收到完整報告，”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比想象中……覆雜。您確定要聽全部細節？”
王栩錚看著窗外。
雨絲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很快又模糊掉：“說。”
那邊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事情發生在您太太駐外第二年，當地雨季。她當時負責的一個社區援助項目，主要對接的就是出事的這個家庭。家裏有四口人，父母，一個兒子，一個小女兒。”
“小女孩當時大概……八九歲？您太太剛到駐地不久時，有一次在市場上遇到點小麻煩，語言不通，是這個小女孩幫她解的圍。就是很普通的指路，幫忙說了幾句話。但您太太一直記得。”
那年她二十六歲。
駐地所在的鎮子只有一條主街，土路，晴天塵土飛揚，雨天全是泥漿。
市場在街尾，鐵皮棚子搭的，下面擠滿攤販，賣什麽的都有，蔫巴巴的蔬菜，活禽，劣質塑料制品，還有她不知道該怎麽辨認的肉。
孫璟棠那時候當地話只會幾句，英語在當地不太管用，她需要買些肥皂和電池，攤主比劃著說了個數字，她覺得不對，但說不出哪裏不對。
然後有個小手扯了扯她的褲腿。
她低頭，看見個小女孩。很瘦，眼睛很大，頭發編成細辮子，衣服洗得發白。她指了指攤主，又指了指旁邊另一個攤位，用當地話說了幾句，語速很快。攤主臉色變了變，嘟囔著重新比了個數字。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她，她盯著巧克力看了一會兒，搖頭，跑了。
後來她又在市場上見過小女孩幾次，她在幫母親看攤子，賣些手工編織的小籃子。
孫璟棠每次去都買一個，其實用不上，但想著能幫一點是一點，小女孩不太說話，只是接過錢，把籃子遞給她，手指很輕地碰一下她的手心。
再後來孫璟棠才知道，她叫阿麗雅。
九歲，沒上學。父親覺得女孩讀書沒用，不如早點幫忙幹活，或者等年紀到了換點彩禮。
她覺得她能做點什麽。
孫璟棠幫阿麗雅的母親聯系了婦女合作社，她的編織手藝很好，能賣更好的價錢。幫哥哥找了修繕隊的活兒，學門手藝。
給父親也安排了工作，倉庫看守，清閑，收入穩定。
雨季來臨前的那個下午，阿麗雅跑到駐地來找她。
小女孩的眼睛紅腫，說話斷斷續續，媽媽病了，很嚴重，咳血，沒錢買藥。爸爸讓她來找孫小姐，孫小姐是好人，一定會幫。
她拿了醫藥箱，裝了些常備藥，又帶了些現金，跟著她往雨林邊緣走。
路越來越窄，樹蔭濃密起來，陽光被切成碎片。
雨林的氣息湧上來，空氣中到處都是腐爛樹葉和泥土的味道。
蟲鳴很響，鳥叫聲從很高很遠的地方傳來。
阿麗雅走在她前面，背影小小的，辮子隨著腳步一甩一甩。
小木屋是廢棄的捕獵人落腳點，木板墻，鐵皮頂，角落裏堆著生銹的捕獸夾和繩索。
門吱呀一聲打開，裏面很暗。
孫璟棠剛踏進去，就有人從背後勒住她的脖子。
力道大得她瞬間眼前發黑，醫藥箱掉在地上，藥瓶滾出來，白色的藥片灑了一地。
阿麗雅的尖叫聲很短，很快被捂住。
她被拖到屋子中央又摔在地上，泥土地面潮濕冰涼，透過衣服滲進來。
一共三個人，阿麗雅的父親，還有兩個她沒見過的男人。他們用當地話快速交談，語氣激烈。
阿麗雅被父親攥著手腕，小小的身體在發抖。
“錢，”那個男人伸著手，用生硬的英語說：“你的錢，全部。”
她把錢包扔過去，他翻開看了看，不滿地咕噥，然後開始翻她的背包。
筆記本，筆，備用電池，一包沒拆封的餅幹。他把餅幹扔給阿麗雅，她沒接，餅幹掉在泥裏。
“不夠，”他說：“讓他們送錢來。很多錢。”
孫璟棠搖頭：“我沒有那麽多。”
他蹲下來，臉離她很近。
她甚至聞到他嘴裏煙草和劣質酒的味道。
“你有。你是華國人，你們都有錢。”
單方面的威脅持續了很久，他們把她綁在柱子上，用的是那種粗糙的麻繩，磨得手腕火辣辣地疼。
阿麗雅被命令坐在角落，不許動，不許哭。
雨開始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轟隆隆的，像無數小錘子在敲。
屋子裏越來越暗，最後只剩門縫裏透進來的一點天光。
孫璟棠被關了三天。
她手腕上的繩子粗糙得要命，每動一下，磨破的皮膚就火燒火燎地疼。
到了第三天，她感覺到自己好像是發燒了，頭很沈，視野模模糊糊的。
阿麗雅縮在對面墻角。
小姑娘抱著膝蓋，頭埋得很低，瘦小的肩膀偶爾抽動一下。她在哭，但沒聲音，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辮子散了，頭發亂糟糟地搭在臉上。
孫璟棠想叫她，想說你過來，但喉嚨幹得冒煙，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門外傳來說話聲。
男人的聲音，粗嘎的，用當地話在爭吵。她聽不懂全部，只能抓住幾個詞。
“太少”“華國人”“再等等”。
阿麗雅忽然擡起頭。
黑暗裏，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她看著孫璟棠，看了很久，然後嘴唇動了動。
口型是：對不起。
孫璟棠搖頭。別道歉，不是你的錯。
但阿麗雅開始動了，她一點點蹭過來，動作很慢，眼睛一直盯著門的方向，聽著外面的動靜。
她爬到孫璟棠身邊，伸出小手，開始解繩子。
手指冰涼，抖得厲害。繩子打了死結，浸了汗水和血，硬邦邦的。
她摳，拽，指甲裂了也沒停下。
“快一點……”她用氣聲說，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孫璟棠手背上：“快一點……”
門外的爭吵聲停了。
腳步聲靠近。
阿麗雅的手僵住了。她猛地回頭，看向門口，臉上瞬間褪去所有血色。
門被一腳踹開。
光湧進來，刺得孫璟棠瞇起眼。逆光下，她看不清男人手裏拿了什麽東西。
阿麗雅尖叫起來。很短的一聲，然後被掐斷。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到屋子中央。
孫璟棠想喊，想沖過去，但繩子捆得太緊，她只能眼睜睜看著。
男人吼著什麽，唾沫星子噴在阿麗雅臉上。
小姑娘不哭了，也不掙紮，只是睜大眼睛看著孫璟棠。
然後男人舉起了手裏的東西。
是砍柴刀。
銹跡斑斑的刃口缺了一塊，像野獸的獠牙。
孫璟棠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著吼叫：“不要！”
阿麗雅像一片輕飄飄的葉子倒了下去。
血從她身下漫開，暗紅色的，在泥土地面上洇成一灘。
雨聲忽然變得特別大，轟隆隆隆地蓋過了一切。
孫璟棠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再喊。她只是看著那攤血越來越大，看著阿麗雅小小的身體一動不動，看著男人把刀扔在地上，濺起幾點泥漿。
然後男人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伸出手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點，他手指粗糙，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看見了嗎？”他用生硬的英語說：“不聽話，就是這樣。”
他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聽懂。
“你乖一點，”他說：“等錢到了，就放你走。”
他站起來，踢了踢地上的刀，轉身出去了。
門沒關嚴，留下一道縫隙，光漏進來，照在阿麗雅身上。
孫璟棠看著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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