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王老師挺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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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王老師挺在意的
孫璟棠接到小陳電話的時候，車正堵在建國門橋下。
雨刷左右搖擺，刮開一片又迅速被雨水覆滿。
前面紅色的剎車燈望不到頭，在雨幕裏暈開成模糊的光團。
手機在副駕座位上震動，她瞥了眼屏幕，是小陳。
她打開車載藍牙，按了接聽：“小陳？”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小陳明顯底氣不足的聲音：“孫處……您還在路上嗎？”
“嗯，堵著，”孫璟棠看著前方紋絲不動的車流：“文件送到了？”
“送到了，”小陳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那個……孫處，有件事我得跟您說一聲。”
孫璟棠聽出他語氣不對：“你說。”
“就剛才……我跟王老師聊天，不小心……說漏嘴了，”小陳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就說不下去了：“關於七年前那件事。我真沒想到王老師不知道，我以為您肯定跟他說過……我就，我就提了一句。對不起孫處，我話說多了。”
雨聲突然變得很大。
砸在車頂，砸在擋風玻璃上，劈裏啪啦的。
“他什麽反應？”她問，聲音還算穩。
“王老師他……”小陳猶豫了一下：“他沒說什麽，就讓我先走了。但我覺得……他挺在意的。孫處，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聊著聊著順嘴……”
“知道了，”孫璟棠打斷他：“沒事，不怪你。”
“真的對不起……”
“真的沒事，別多想。”
在小陳幾聲連聲道歉後才掛了電話。
車裏恢覆寂靜，只剩雨聲和車外的喇叭聲。
孫璟棠看著前方。
車流依然沒動，紅色的剎車燈在一片水汽裏暈染開，像血融進水裏。
七年前。
那場雨也是這樣大。
但不是這種城市裏溫吞的帶著塵土味的雨，是熱帶雨林裏狂暴到能砸穿樹葉的雨。
雨聲掩蓋了很多聲音，腳步聲，低語，還有她自己的心跳。
小女孩蹦跳著帶路。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搖晃，照亮泥濘的小路，照亮那些她曾經以為熟悉的臉。
男人的眼睛在光束邊緣閃了一下，是渾濁的。
“孫小姐，這邊走。”
她跟上去。
背包裏有帶給孩子們的藥品和課本，肩上還扛著一箱凈水片。
雨衣早就濕透了，粘在身上，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
然後忽然有人從背後勒住她的脖子。
力道很大，帶著汗和泥土的酸臭味。
背包掉在地上，藥品撒出來，白色的小藥片瞬間被破木房漏下來的雨打濕，混進泥漿裏。
她當時呆住了。
直到冰涼的帶著鐵銹味的金屬抵上她的太陽穴。
雨還在下。很大很大。
……
喇叭聲從後面傳來，尖銳地刺破回憶。
孫璟棠猛地回過神，發現前面的車已經挪動了，她深吸一口氣，踩下油門。
車緩緩前行。
雨刷規律地擺動，刮開，覆滿，再刮開。
她盯著路面，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駕駛上，但那些畫面不肯走。
黑暗，雨聲，泥濘，金屬的冰冷觸感。
還有後來，無盡的等待，狹小空間裏汙濁的空氣，手腕上繩索粗糙的摩擦。
以及最後救援人員破門而入時，手電筒光束裏揚起的灰塵。
有人用中文喊她的名字：“孫璟棠！孫璟棠同志！”
她當時什麽反應來著？
好像沒反應。就呆呆地坐在那兒，看著那些穿著制服的人沖進來，看著他們切斷繩索，看著他們把她扶起來。
有人給她披了件外套，有人問她能不能走。
她說能，然後自己走了出去。
外面天亮了，雨停了，陽光刺得她眼睛疼。
車終於開進小區地庫時，孫璟棠覺得後背已經濕透了。
她停好車，熄了火，卻沒立刻下去。
地庫的燈光是慘白的，照著空曠的水泥地面，遠處有車開進來，輪胎碾過減速帶，發出沈悶的咚咚聲，回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蕩開，顯得特別大。
孫璟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深呼吸。一次，兩次。
她能感覺到心跳還是有點快，手心有汗。
這些生理反應不受控制，哪怕理智上知道已經過去了，知道現在很安全，知道這裏是京市家裏的地下車庫，不是雨林邊緣那間破屋子。
但身體記得。
她慢慢睜開眼睛，看向後視鏡。鏡子裏的人臉色有點白，頭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眼神還算平靜。
可以的。她對自己說。
然後她推開車門。
冷空氣湧進來，她拎起包，關上車門，鎖車。
機械的動作，一遍遍做過的動作。
腳步聲在地庫裏回響，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平底皮鞋敲在地面上，嗒，嗒，嗒。
電梯間不遠，燈光比地庫更亮些，白得晃眼。
她按下上行鍵，然後等著。
等的時候，她又想起小陳的話。
“王老師挺在意的。”
他當然會在意，那是綁架，不是感冒發燒，而且她從來沒提過，一個字都沒提。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下樓層。
金屬門緩緩合上，鏡面裏映出她的臉。她看著自己，忽然想：等會兒見到他，要說什麽？
說“小陳跟你說了”？說“其實沒什麽”？還是說“對不起，一直沒告訴你”？
電梯上行時輕微的失重感讓她胃裏有些翻騰，她扶住扶手，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
頂層到了。
門開了。
走廊的燈一直亮著，暖白色的，比電梯裏舒服些。
手指有點抖，試了兩次才按準密碼。
門打開一條縫，暖光從裏面漏出來，還有燉湯的香氣。
她推門進去。
客廳的燈亮著，但沒人。電視關著，茶幾上放著她那份文件，旁邊擺著一盤洗好的藍莓。廚房的方向有響動，是鍋蓋被輕輕放下的聲音。
孫璟棠把包放下，換了鞋。雪球跑過來蹭她的腿，她彎腰摸了摸它，然後直起身。
王栩錚從廚房出來了。
他系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袖子挽到手肘，手裏還拿著湯勺，看見她，他臉上露出慣常的笑：“回來了？雨這麽大。”
“嗯。”孫璟棠應了一聲，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啞。
她看著他走過來，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就和平時一樣，自然，放松。
“先去洗個熱水澡吧，”他說：“湯快好了，洗好就能喝。”
孫璟棠點點頭，轉身往臥室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他。
王栩錚還站在原地，手裏握著湯勺，看著她。
“小陳給我打電話了。”她說。
王栩錚沈默了一下：“嗯。”
“他話說多了，”孫璟棠繼續說：“你別往心裏去，都過去的事了。”
王栩錚沒接這句話。
他走過來，離她近了些，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你臉色不太好。”
“路上堵，累的，”她偏開頭：“我去洗澡。”
這次王栩錚沒再說什麽。她走進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浴室裏水汽氤氳起來的時候，她聽見外面傳來王栩錚收拾餐桌的聲音，碗筷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然後是雪球噠噠的腳步聲。
正常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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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左右搖擺，刮開一片又迅速被雨水覆滿。
前面紅色的剎車燈望不到頭，在雨幕裏暈開成模糊的光團。
手機在副駕座位上震動，她瞥了眼屏幕，是小陳。
她打開車載藍牙，按了接聽：“小陳？”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是小陳明顯底氣不足的聲音：“孫處……您還在路上嗎？”
“嗯，堵著，”孫璟棠看著前方紋絲不動的車流：“文件送到了？”
“送到了，”小陳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那個……孫處，有件事我得跟您說一聲。”
孫璟棠聽出他語氣不對：“你說。”
“就剛才……我跟王老師聊天，不小心……說漏嘴了，”小陳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就說不下去了：“關於七年前那件事。我真沒想到王老師不知道，我以為您肯定跟他說過……我就，我就提了一句。對不起孫處，我話說多了。”
雨聲突然變得很大。
砸在車頂，砸在擋風玻璃上，劈裏啪啦的。
“他什麽反應？”她問，聲音還算穩。
“王老師他……”小陳猶豫了一下：“他沒說什麽，就讓我先走了。但我覺得……他挺在意的。孫處，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聊著聊著順嘴……”
“知道了，”孫璟棠打斷他：“沒事，不怪你。”
“真的對不起……”
“真的沒事，別多想。”
在小陳幾聲連聲道歉後才掛了電話。
車裏恢覆寂靜，只剩雨聲和車外的喇叭聲。
孫璟棠看著前方。
車流依然沒動，紅色的剎車燈在一片水汽裏暈染開，像血融進水裏。
七年前。
那場雨也是這樣大。
但不是這種城市裏溫吞的帶著塵土味的雨，是熱帶雨林裏狂暴到能砸穿樹葉的雨。
雨聲掩蓋了很多聲音，腳步聲，低語，還有她自己的心跳。
小女孩蹦跳著帶路。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搖晃，照亮泥濘的小路，照亮那些她曾經以為熟悉的臉。
男人的眼睛在光束邊緣閃了一下，是渾濁的。
“孫小姐，這邊走。”
她跟上去。
背包裏有帶給孩子們的藥品和課本，肩上還扛著一箱凈水片。
雨衣早就濕透了，粘在身上，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
然後忽然有人從背後勒住她的脖子。
力道很大，帶著汗和泥土的酸臭味。
背包掉在地上，藥品撒出來，白色的小藥片瞬間被破木房漏下來的雨打濕，混進泥漿裏。
她當時呆住了。
直到冰涼的帶著鐵銹味的金屬抵上她的太陽穴。
雨還在下。很大很大。
……
喇叭聲從後面傳來，尖銳地刺破回憶。
孫璟棠猛地回過神，發現前面的車已經挪動了，她深吸一口氣，踩下油門。
車緩緩前行。
雨刷規律地擺動，刮開，覆滿，再刮開。
她盯著路面，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駕駛上，但那些畫面不肯走。
黑暗，雨聲，泥濘，金屬的冰冷觸感。
還有後來，無盡的等待，狹小空間裏汙濁的空氣，手腕上繩索粗糙的摩擦。
以及最後救援人員破門而入時，手電筒光束裏揚起的灰塵。
有人用中文喊她的名字：“孫璟棠！孫璟棠同志！”
她當時什麽反應來著？
好像沒反應。就呆呆地坐在那兒，看著那些穿著制服的人沖進來，看著他們切斷繩索，看著他們把她扶起來。
有人給她披了件外套，有人問她能不能走。
她說能，然後自己走了出去。
外面天亮了，雨停了，陽光刺得她眼睛疼。
車終於開進小區地庫時，孫璟棠覺得後背已經濕透了。
她停好車，熄了火，卻沒立刻下去。
地庫的燈光是慘白的，照著空曠的水泥地面，遠處有車開進來，輪胎碾過減速帶，發出沈悶的咚咚聲，回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蕩開，顯得特別大。
孫璟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深呼吸。一次，兩次。
她能感覺到心跳還是有點快，手心有汗。
這些生理反應不受控制，哪怕理智上知道已經過去了，知道現在很安全，知道這裏是京市家裏的地下車庫，不是雨林邊緣那間破屋子。
但身體記得。
她慢慢睜開眼睛，看向後視鏡。鏡子裏的人臉色有點白，頭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眼神還算平靜。
可以的。她對自己說。
然後她推開車門。
冷空氣湧進來，她拎起包，關上車門，鎖車。
機械的動作，一遍遍做過的動作。
腳步聲在地庫裏回響，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平底皮鞋敲在地面上，嗒，嗒，嗒。
電梯間不遠，燈光比地庫更亮些，白得晃眼。
她按下上行鍵，然後等著。
等的時候，她又想起小陳的話。
“王老師挺在意的。”
他當然會在意，那是綁架，不是感冒發燒，而且她從來沒提過，一個字都沒提。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下樓層。
金屬門緩緩合上，鏡面裏映出她的臉。她看著自己，忽然想：等會兒見到他，要說什麽？
說“小陳跟你說了”？說“其實沒什麽”？還是說“對不起，一直沒告訴你”？
電梯上行時輕微的失重感讓她胃裏有些翻騰，她扶住扶手，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
頂層到了。
門開了。
走廊的燈一直亮著，暖白色的，比電梯裏舒服些。
手指有點抖，試了兩次才按準密碼。
門打開一條縫，暖光從裏面漏出來，還有燉湯的香氣。
她推門進去。
客廳的燈亮著，但沒人。電視關著，茶幾上放著她那份文件，旁邊擺著一盤洗好的藍莓。廚房的方向有響動，是鍋蓋被輕輕放下的聲音。
孫璟棠把包放下，換了鞋。雪球跑過來蹭她的腿，她彎腰摸了摸它，然後直起身。
王栩錚從廚房出來了。
他系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袖子挽到手肘，手裏還拿著湯勺，看見她，他臉上露出慣常的笑：“回來了？雨這麽大。”
“嗯。”孫璟棠應了一聲，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啞。
她看著他走過來，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就和平時一樣，自然，放松。
“先去洗個熱水澡吧，”他說：“湯快好了，洗好就能喝。”
孫璟棠點點頭，轉身往臥室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他。
王栩錚還站在原地，手裏握著湯勺，看著她。
“小陳給我打電話了。”她說。
王栩錚沈默了一下：“嗯。”
“他話說多了，”孫璟棠繼續說：“你別往心裏去，都過去的事了。”
王栩錚沒接這句話。
他走過來，離她近了些，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你臉色不太好。”
“路上堵，累的，”她偏開頭：“我去洗澡。”
這次王栩錚沒再說什麽。她走進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浴室裏水汽氤氳起來的時候，她聽見外面傳來王栩錚收拾餐桌的聲音，碗筷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然後是雪球噠噠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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