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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吃早餐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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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吃早餐的約定

“你平時自己做飯嗎?”她問。

“很少。進組吃劇組盒飯,在家點外賣或者助理送來,”他扒了一口飯,擡眼看了看她:“不過倆媽總念叨,說外賣不健康,偶爾會過來給我煲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麽:“上周我媽來,還說你最愛喝她燉的蓮藕排骨湯,特意多燉了一份凍在冰箱裏,說等你回來喝。”

孫璟棠心頭一暖:“媽還記得。”

“她什麽都記得,”王栩錚聲音溫和:“你愛吃什麽,不吃什麽,連你喝茶要放多少蜂蜜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話讓孫璟棠有些意外。她確實喝茶喜歡加一勺半蜂蜜,多了太甜,少了又不夠。

但這個細節連她自己都未必時時記得。

“你呢?在國外自己做嗎?”王栩錚將話題轉回她身上。

“有時候。駐地有食堂,但周末會自己做點簡單的,”她想了想:“那邊的食材有限,能做的不多。不過倒是學會了用木薯粉做各種東西。木薯糕,木薯餅,甚至嘗試過木薯面條。”

王栩錚的筷子停了停:“木薯?那不是有些品種有毒嗎?”

“要處理得當,”孫璟棠解釋:“先泡水,再煮熟,去毒後才能吃。我跟著當地一位老媽媽學的,她叫瑪利亞,有七個孩子,丈夫在礦上工作。她說這是他們家的救命糧。”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王栩錚卻一下子聽出了背後的故事。

在那些她輕描淡寫的“有時候自己做”裏,藏著的是她在陌生土地上建立的連接,是那些在戰亂與貧困中依然努力生活的面孔。

王栩錚放下筷子,問道:“我聽說你駐剛果金的時候,還教當地婦女種菜?”

孫璟棠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

“大使館的朋友說的,”他輕描淡寫:“說你建了個小菜園,產量不錯,還幫她們聯系了附近超市,把多餘的蔬菜賣了換錢。”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在駐地後院開辟了一小塊地,起初只是因為新鮮蔬菜難得,想自己種點。後來幾個當地婦女好奇來看,她就邀請她們一起。從翻土到播種,從施肥到除蟲,那個小菜園成了她們的小小避難所。在那裏,她們暫時忘記戰爭、貧困和失去親人的痛苦,只是專註地看著種子發芽、生長。

“瑪利亞也來幫忙嗎?”王栩錚突然問。

孫璟棠更驚訝了:“你怎麽知道有她?”

“你三年前寫的一份工作報告裏提到過,”他語氣自然:“我爸媽去看你的時候帶回來的。你說她在菜園裏最積極,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

孫璟棠楞住了,那份報告她早就忘了,是寫給部裏的常規工作匯報,內容枯燥,只是在結尾處提了一句當地婦女參與的情況。她沒想到他會看到,更沒想到他會記住一個陌生的名字。

“她現在怎麽樣了?”王栩錚問。

“去年她大女兒考上護士學校了,”孫璟棠說,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些:“用賣菜攢的錢付了第一學期學費。她給我寄了照片,女孩已經穿上了白色制服,笑得很開心。”

王栩錚的嘴角微微上揚:“真好。”

“都是些小事。”她也笑了笑。

“不止吧,”王栩錚認真道:“你總能把事情做出意義來。”

他低頭繼續吃飯,但氣氛明顯不同了。

那些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九年光陰,那些因距離產生的陌生與疏離,似乎被這個關於木薯和菜園、關於一個名叫瑪利亞的婦女和她女兒的故事悄然消融了一角。

孫璟棠看著他吃飯的樣子,忽然註意到一個細節。他用筷子時習慣用左手,但寫字用右手。這個發現讓她想起多年前的一次視頻通話,她看著他伏案寫字的側影。

直到他吃完飯,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你拍的《無聲處》,我看過。”她突然開口。

“在朱巴看的,”她繼續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信號不好,斷斷續續下了三天才下完。看完的那天晚上,駐地附近又有交火,我躲在防空洞裏,腦子裏全是你最後找到兒子時那個鏡頭。你什麽都沒說,只是抱著他,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像在哄嬰兒睡覺。”

她很少一次說這麽多話,尤其是在描述感受時。但此刻這些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仿佛已經在心裏存放了很久。

《無聲處》是他去年獲獎的那部電影,講的是一個聾啞父親尋找失蹤兒子的故事。他在裏面幾乎沒有任何臺詞,全靠肢體和眼神演戲。

“覺得怎麽樣?”他問話的聲音輕輕。

“很好,”孫璟棠斟酌著詞句:“特別是你用手語和兒子對話那段。很真實。”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你左手的小拇指在發抖,那個細節很好。人在極度疲憊又強撐時,小肌肉會不受控制。”

王栩錚沈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並不是平常面對鏡頭的標準笑容,而是眼角微微彎起,帶著點真實的欣喜。

“那個發抖是意外,”他說:“那天拍了二十七條,我實在沒力氣控制肌肉了。導演本來要剪掉,但看了回放後決定留著。”

他走回桌邊,但沒有坐下,只是倚著桌沿:“我學了四個月手語,跟聾啞學校的老師學的。那段時間做夢都在比劃,有次在夢裏跟人吵架,醒來發現自己真的在做手語動作。”

孫璟棠也笑了:“看得出來,不像演的。”

這是她能給出的最高評價,雖然帶著點玩笑,但王栩錚似乎明白這一點。

“其實,”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拍那段找兒子的戲時,我想到了你。”

“不是具體的某件事,”他解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就是那種……在很大的世界裏尋找一個人的感覺。你知道他在某個地方,但不知道具體在哪裏,不知道他好不好,只能一直找,一直找。”

他的話很輕,落在安靜的餐廳裏卻格外清晰。窗外的城市燈火映在玻璃上,像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的倒影。

孫璟棠突然意識到,這九年,他們各自在龐大的世界裏尋找。她尋找著和平與理解的微光,他尋找著角色與表達的真相。

而他們彼此也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成為各自遙遠的坐標。

“我去洗碗,”王栩錚的聲音打破沈默,又恢覆了輕快:“你早點休息。”

“好。”

他走向廚房,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對了,明天早上你想吃什麽?我可以試著做。”

孫璟棠有些意外:“你會做?”

“簡單的可以,”他有點不好意思:“煎蛋,烤面包,煮咖啡。跟劇組廚師學的,為了拍一部講廚師的戲。”

“那就煎蛋和咖啡吧。”

“好。”

廚房傳來水聲。孫璟棠走回書房,卻發現自己很難集中精神。

她忽然想起瑪利亞曾經對她說過的話,用夾雜著法語和斯瓦希裏語的英語:“愛不是轟轟烈烈,是在一起吃飯,一起種菜,一起看著孩子長大。”

那時的孫璟棠禮貌微笑,心裏卻不以為然。她相信的愛是理念的契合,是目標的共同,是理性選擇後的堅定同行。

但現在,在這個普通的夜晚,在這個她還不太熟悉的房子裏,看著那個為她熱飯洗碗的男人,她開始理解瑪利亞的話了。

也許愛很覆雜,但婚姻確實可以很簡單。

簡單到只是一頓飯,一次對話,一個記住的名字。

簡單到只是從今晚開始,明天還要一起吃早餐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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