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富民強國(七):罵他們是狗都辱狗了

關燈
第137章 富民強國(七):罵他們是狗都辱狗了

洛陽城的暑氣一日盛過一日,趙明昭換了身尋常衣裳,與趙縝從側門出了宮,只帶了薄越和兩個暗樁,遠遠綴著。

太上皇今日穿了一身靛藍色的布袍,戴了個草帽,頭發以木簪綰著,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帝王的氣派,他看見明昭,把草帽往她頭上一扣。

“走吧。”

明昭扶了扶帽子,成吧。

父女倆騎馬沿著銅駝街往北走,出了城,便是一片一片的農田。

麥收已過,田裏只剩齊膝的麥茬,被日光曬得泛白。

農人們趕著牛在翻地,犁鏵切開幹燥的土,翻出一壟一壟深褐色的新土。道旁的楊樹葉子被曬得卷了邊,蟬趴在樹幹上沒命地叫。

趙縝的馬走在前頭,他做了三年太上皇,身上的舊傷養好了大半,人反倒比在位時精神了些。

明昭騎著追風跟在後面,草帽下的臉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紅,這麽熱的天,還得陪老父微服私訪,她都心疼自己。

他們沿著田埂往北走了半個多時辰,遠遠看見一片村落。

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房屋卻不是從前那種夯土墻茅草頂的舊式農舍,而是青磚灰瓦的院子,整齊地排列在村道兩旁。

院墻不高,墻頭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後的日光下開得潑潑灑灑。

有幾戶人家的院子裏種著棗樹,青棗掛滿了枝頭,沈甸甸地壓彎了枝條,探出墻外來。

趙縝在村口站住了。

他望著那片青磚灰瓦的院子,望了很久。

一只黃狗從村道裏跑出來,朝他們搖了搖尾巴,又跑回去了。

兩旁的人家院門半開著,能看見院子裏堆著的農具、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蹲在井邊玩石子的小孩。

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納鞋底,看見他們,擡起頭來,瞇著眼打量了一下,大約是覺得面善,就隨他們了。

趙縝在村子中央一眼泉井邊停下來,說是泉井,其實是引了山上的泉水,用石砌了一個池子,池壁上鑿了一個龍頭的出水口。

龍頭是青石雕的,雕工粗糙,龍須都磨得模糊了,但泉水從龍口裏淌出來的時候,水線清亮,落在池中,濺起細細的水花。

趙縝蹲下來,把手伸到龍頭下。泉水沖在他手背上,冰涼沁骨。他捧著水,低頭喝了一口。

“不錯,甜。”

他把手擦幹,在井邊的石階上坐下來。

馬在一邊吃草,趙明昭在他旁邊坐下,草帽摘下來,擱在膝上。父女倆就這麽坐著,看那只黃狗又跑出來,追著一只蝴蝶在村道上來回跑。

“朕打了一輩子仗,今日朕知道為什麽打,路過的時候能在這龍頭底下,捧一口幹凈的水喝。”

趙縝轉過頭,看著她。“明昭,朕知道你心裏裝著很多事。你比朕強,種田,織布,煉鋼,辦學。這三年,朕看在眼裏,你把天下治得很好。”

他頓了頓,“可昭昭,太平年是打出來的。”

趙縝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望向北方。“國內安穩了,是因為冰災被火炕治了,棉花種下去了,黃河這幾年沒有發威。可草原上不太平,拓跋部一旦垮了,突厥的刀便會砍到幽州。”

“父皇,如今強盛了,兒臣準備明年春天,發兵突厥。”

“怎麽打。”

“效漢武故事,一年一年地打,一千裏一千裏地推。把王庭推過金山,推到他們再也夠不著陰山為止。”

趙縝點了點頭,沈默了一會兒。

泉水從龍口裏淌出來,落進池中,聲音清脆而綿長。

“誰做主將。”

“還沒定。”

趙縝的眼睛裏那點火星又亮了起來,“明昭,朕去吧。”

“朕身上的舊傷,養了三年,養好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朕從壺關起兵,打了半輩子仗。羯人、匈奴、鮮卑、氐人,朕都打過。突厥,朕還沒打過呢。朕在洛陽城裏待著,每日看看花,喝喝茶,聽聽曲。”

他頓了頓。“朕待不住了。”

明昭看著他,他的鬢角微白,“父皇,突厥不比羯人,突厥的騎兵,來去如風。草原那麽大,一戰打不好,便可能——”

趙縝打斷她,“朕給你當主將,你在洛陽坐鎮,朕去北邊。突厥的王庭在哪裏,朕替你把刀插在哪裏。”

明昭笑了笑,“父皇,您去了北邊,朝臣們會問。”

“讓他們問。”趙縝站起來,拍了拍袍角的土。他站在槐樹蔭下,腰背挺得筆直,和半個時辰前判若兩人。“朕是太上皇,替女兒守邊關,誰敢說個不字?”

趙明昭也站起來。“明年開春吧,這半年,先擴軍,備甲,養馬。”

趙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他轉過身,牽著馬沿著村道往回走。

一個農婦拎著木桶來打水,把桶擱在龍頭下,泉水落進桶裏,叮叮咚咚的。農婦看見他們,笑著點了點頭,拎著滿滿一桶水往回走,水從桶沿溢出來,灑在夯土路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子。

趙縝看著那個農婦的背影,看著她拎著水桶走進一座青磚灰瓦的院子,院門在她身後輕掩上。

“這日子,真好。”

慕容恪在兵部值房坐了整整一個上午,案上攤著戶部剛送來的度支文書,他看了一遍,窗外蟬鳴聒噪,七月的洛陽熱得像蒸籠,他的後背洇出一小片汗跡,卻渾然不覺。

他是今年正月調任兵部尚書的,這半年他把兵部的底細摸了一遍——各軍的兵額、馬匹、甲仗、糧草、屯田,事無巨細,全過了眼。正因清楚,他才覺得今日這份度支文書不對。

數目太大了。

戶部撥給兵部的秋裝銀,比往年多了整整三成。

不止秋裝,軍器司的甲仗費、太仆寺的馬政費、邊郡屯田的農具費,全部加了。

以前朝廷撥錢糧是什麽做派,他太清楚了。

能拖則拖,能扣則扣,能減則減,就是哭窮。

兵部以前報上去的預算,戶部能批下來七成便算宋臣大方。

這不正常。

這一次,秋裝銀,甲仗費,馬政費,屯田農具費,都加了。連糧草轉運的腳錢,也加了。

甚至連邊軍將士冬天都柴炭錢都單獨列了一筆,從前這筆錢是並在軍餉裏一道撥的,戶部從來不肯單列。

他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朱批上。

“準,著戶部如數撥付,不得拖延。”

慕容恪將文書合上,放在案角。以前年年為了糧餉跟朝廷磨,磨得心力交瘁。如今朝廷主動加錢,他本該高興。

但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是現在?為什麽加這麽多?

他拿起那份度支文書,推開門,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偏殿裏焚著龍涎香,趙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傳之後,慕容恪趨步而入。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趙明昭擱下朱筆,擡起眼看著他。

他今日穿著兵部尚書的紫袍,革帶束腰,襯得肩寬腰窄。

七月的洛陽熱得人發昏,他從兵部值房一路走過來,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說。”

慕容恪將度支文書翻開,指著末尾那行朱批。“戶部今歲撥給兵部的錢糧,比往年多了三成。”

趙明昭靠在憑幾上,從案上抽出一份圖紙,展開,鋪在案面上。圖紙上畫著一副鎧甲的結構圖,甲片的大小、疊壓方式、編連繩索的走向,一一標註得清清楚楚。

“軍部該換新裝備了,這是軍器司新造的明光鎧,比舊甲輕了六斤,防護卻多了三成。甲片用的是灌鋼法,少府去年在並州新設的鋼坊出的鋼。舊甲一副造價三千錢,新甲一千八百錢。”

趙明昭又抽出一份圖紙,圖紙上畫著一張弩,弩臂比尋常弩短了一截,弩機卻大了整整一圈。

“這是軍器司新造的蹶張弩,舊弩射程一百五十步,新弩二百五十步。”

“還有朕這兩年養了更多的馬,今年該花就花,只要不是進了個人腰包,軍隊還是要花錢的。”

她已經富了。

他擡起頭,對上趙明昭的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

“陛下這是要打仗?”

“慕容恪,天下安穩了幾年,可外面的突厥不允許我們憊懶。”

她從奏折堆裏抽出一封信,遞給他。信封是羊皮制的,封口處蓋著拓跋部的狼頭徽記。

信是拓跋封親筆寫的,措辭恭敬得近乎卑微。拓跋部這兩年守著代北,突厥年年南下,拓跋部年年硬扛。

信裏附著這兩年的傷亡數目,陣亡近萬騎,傷者不計,被掠走的牛羊數以萬計。信的末尾,拓跋封說,拓跋部願意舉族入關,登記漢籍,只求朝廷給一片安置之地。

明昭當然不能答應拓跋部入關,但拓跋願意入漢籍,那麽那草原將入她的版圖,她是得守關,

這也是拓跋部以退為進,也能看出,實在沒招了。

慕容恪將信紙折好,塞回信封。他是帶兵的人,他看得出這封信的分量。拓跋部是草原上的部族,讓他們離開草原入關定居,等於是把根拔起來。

能讓拓跋封寫出這封信的,只有一種可能,突厥的刀已經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她頓了頓。“拓跋封撐不住了。”

“突厥的勢,起得很快。”

輿圖上,陰山以北畫著一片遼闊的草場,標註著突厥王庭的位置,以及突厥各部的游牧範圍——從金山以西一直延伸到遼東塞外,橫亙數千裏。

“阿史那務塗這兩年吞並了高車,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控弦之士,不下三十萬。”

“拓跋部擋了兩年,如今擋不住了,代北空了,突厥的下一刀,便會直接砍在幽州。”

她擡起眼,看著他。

“朕不能讓這一刀砍下來。”

“陛下,”他的聲音微微發啞。“要打,便不能只打一場。突厥是游牧,逐水草而居,沒有城池,沒有關隘。一戰擊潰,他們能退到金山以北,休養幾年,卷土重來。”

趙明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所以朕要招兵買馬,今年秋後,各軍擴充兵額。幽州、並州、雍州三鎮,每鎮增騎五千。隴西馬場今歲的馬駒,全部分配給北境邊軍。軍器司的明光鎧和蹶張弩,優先裝備幽州和並州。糧草、軍餉、轉運,戶部已經在做了。”

她頓了頓,“明年春天,朕要效漢武故事,跟他們打。”

打草原只能在春天,一個冬天的資源匱乏,讓他們艱難,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時候。

霍去病當年一到春天,就是立功的時候。

她不想變成挫宋,在將才如雲的時候,就要把突厥搞定,這玩意肯定是西邊沒東西搶了,盯上中原的。

這片土地也是神奇,時不時就刷新出新怪物,突厥勢力很強,他們未來會更強,這個仗她不打,後代也得打,那時不一定有這麽好的條件。

而且西域也是時候收回來了,這地方一點也不自覺,非要她打過去,不能自己來投嗎?

每個朝代都得來一回。

“臣請纓。”

“不成,你來遲了,已經有人預定了。”

慕容恪:?

明昭也很無奈,“上皇已經說了,他要禦駕親征,謝恒厥與薄盛陳英肯定要去,幽州還有荀淮花木蘭,當主將你沒戲。”

她將才太多了,必得讓突厥知道,她有多不好惹。

這些胡人不事生產,逐水草而居,再靠搶劫維持,對付這種強盜,就得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慕容恪覺得自己失寵了,打仗都沒了他的位置。

苻毅在工部值房篩選了一整天的圖紙,案上攤著很多涇水流域新修水渠的走向圖,朱筆標註的線條密密麻麻,從涇陽一直延伸到高陵。渠修得直了,水流太急,沖垮堤岸。修得彎了,泥沙淤積,三年便廢。

門被敲了兩下,姚謙推門進來,手裏拎著一壺酒,把酒壺往案角一擱,在苻毅對面坐下。

“苻尚書,關中的信。”

苻毅擱下朱筆,接過信。信是苻青寫來的,老氐人的字寫得很大,筆畫生疏,信上說,始平的氐人舊部已經全部登記了漢籍。

苻青的兒子李平在扶風的木匠鋪子生意越來越好,上個月接了縣衙的活計,給新修的縣學打桌椅。苻青的孫子李子實在縣學裏讀書,先生誇他記性好,《千字文》背得比漢人孩子還快。

信的末尾,苻青寫了一句話。“可汗,我們都變成漢人了。”

苻毅將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涼的,苦澀從舌根漫上來。

他看著窗外的槐樹,七月的洛陽熱得蟬鳴都啞了,槐樹的葉子被曬得卷了邊,軟塌塌地垂著。

“今日朝會,陛下讓少府多撥了一筆錢給工部,要另外造二十艘大船。”

姚謙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工部去年在江南造了一批漕船,最大的不過十丈長,運糧運布,沿著運河往來。

“什麽船?”

苻毅從案上抽出一份圖紙,展開。圖紙上畫著一艘大船的剖面圖,船身長二十餘丈,寬六丈,三層艙室,底艙裝貨,中艙住人,頂艙置弩。船首包鐵,船尾設舵樓,桅桿三根,能掛五面帆。

圖紙的右下角標註著尺寸和用料,是少府匠作監的畫法,每一處榫卯都畫得清清楚楚。

姚謙將圖紙拉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呼吸越慢。“這是海船。”

苻毅點了點頭,“陛下估計有意出海,”

聽說是要去倭奴國,那地方那麽偏,完全是虧的,可陛下說如今金礦不夠,用銀礦代替,那邊有很大的金礦與銀礦。

也不知陛下是哪來的消息。

那麽貧瘠的地方,還能有金銀礦?

路過都是扶貧。

姚謙看著圖紙右下角,那裏畫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結構——

船底不是平的,是尖的,像一把刀從中間剖開。尖底兩側各有一道凸起的龍骨,從船首一直延伸到船尾。

“這是什麽?”

“龍骨。”苻毅的手指沿著那道凸起的線條劃過,“少府匠作監新設計的。尖底破浪,龍骨穩船。有了這道龍骨,船在海上遇見風浪,不容易翻。”

“陛下要出海,出哪片海?”

苻毅將圖紙卷起,擱回案上。“海那邊有什麽,還沒人知道。”

“不過西域的商路被突厥截斷了,漢時的絲綢之路,如今走不通了。陛下的茶、絲、瓷,堆在倉庫裏,運不出去。陛下造海船,估計是要從海上走出去。”

但他覺得方向反了。

明昭還沒有大航海的實力,但是她缺貨幣了,金幣用銅幣找,難找開,還是銀子好,國內的銀礦她記不住地方,但小日子的銀礦金礦,她還是記得在哪的。

金銀就很適合當世界貨幣,再說了,雖然現在與倭奴國沒仇,但是這個地方就很賤,誰越虐他們,他們就跪得越標準。誰與他們好好說話,反而喜歡反咬一口。

罵他們是狗都辱狗了。

再說有仇沒仇,她自有定數,她提前報了。

“可汗,如今氐人成為漢人,你還好嗎?”

苻毅沈默了很久,“昨日放衙之後,我從銅駝街走回來,路過東市,看見一個賣梨的老漢。梨是關中的梨,皮薄,水多。我買了兩個,老漢找了我三文錢。”

他頓了頓。“他是漢人,我是氐人。他賣梨,我買梨。他找錢,我收錢,沒有什麽分別。”

“姚謙,我自己也改了漢籍,我喜歡如今這個天下。”

八月將至,洛陽的暑氣絲毫未減。

工部值房裏的圖紙越摞越高,苻毅每日天不亮便來,天擦黑了才走。涇水流域的水渠已經修到了高陵,關中今年的秋糧收成,全看這幾條渠能不能在秋播前通水。

他帶著工部的郎官們下到渠上,頂著烈日勘驗。

庾道季時不時去看看大船進度,畢竟出海的事,肯定是他的事,雖說這一次去打野人,有點丟份。

但陛下說那地不服王化,真是豈有此理。

洛陽城的桂花開了滿宮。

王茂漪在東宮的值房裏坐了整整一上午,把萌萌的課業重新理了一遍。陛下說可以教識字了,她便把《千字文》過了一遍。

三歲的孩子手指骨節還沒長硬,握筆太早傷筋骨,她只教認,明年再教寫。認得了,便用小木棍在沙盤上畫著玩。

她走進東宮偏殿的時候,萌萌正蹲在廊下拿小木棍戳螞蟻。螞蟻排著隊往臺階縫裏鉆,她便用小木棍堵住縫口,螞蟻換了個方向,她又堵,忙得不亦樂乎。

“殿下。”

萌萌擡起頭,小木棍還戳在地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小袍子,頭發紮成兩個小揪揪,用紅繩系著,像兩只小柿子。

臉上沾了一道泥印子,大約是趴在地上看螞蟻時蹭的。

“王先生!”

王茂漪在偏殿的矮案前坐下來,將沙盤和字卡一一擺開。

字卡是厚厚一疊,每一張巴掌大小,紙是少府新出的竹紙,韌而不脆,邊角磨得圓潤,怕劃了孩子的手。

萌萌看著那一疊字卡,小揪揪微微耷拉下來,但她沒有吭聲,只是把兩條小短腿伸直了,腳丫子一翹一翹的。

“殿下,今日認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王茂漪將第一張字卡翻開——天。

“殿下,這個字讀天,天是頭頂的天。”

萌萌仰起腦袋,廊檐外是一方湛藍的天,秋日的晴空高遠而澄澈,幾縷白雲被風拉成極淡的絲絮,掛在檐角。

一只鳥從檐下掠過去,翅膀撲棱棱地響。

她仰著頭看了很久,鳥飛過去了,白雲還在。

她低下頭,又看了看字卡上的天字,伸出小手,在沙盤上歪歪扭扭畫了。

“天。”

“對。”

認到“盈”字時卡住了,小眉頭擰成一團,手指在沙盤上畫了好幾遍,畫完了又抹掉,抹掉了又畫。

王茂漪沒有催,只是把字卡翻過來,背面畫著一輪滿月。萌萌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字,忽然說了一句:“月亮吃飽了。”

王茂漪怔了一下,“殿下說什麽?”

“月亮,前幾天是彎的,瘦的。今天圓了,吃飽了。”

她指著字卡上的盈字,理所當然地說,“所以這個字就是吃飽了的意思。”

王茂漪沈默了一瞬,然後點頭,沒毛病。

字認完已近午時,萌萌的額頭沁出一層薄汗,小揪揪被汗沾濕,貼在耳後。

王茂漪將字卡收起來,從袖中取出一頁紙。紙上寫著釋義,字句簡白,她把紙攤開。

“殿下,還要背釋義。”

萌萌的小揪揪都耷拉下來,她看著那頁紙,紙上的字她大半不認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螞蟻排著隊。

她把下巴擱在案沿上,小袍子的領口翻出來一小截,露出一段白嫩的後頸,聲音悶悶的。

“王先生,我累了。”

“殿下認了這麽久的字,確實累了,歇一盞茶。”

王茂漪讓宮女倒了一盞溫水,又取來一小碟桂花糕。

萌萌吃完那半塊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聽見王先生說,“殿下,該背釋義了。”

她看了看那頁紙,又看了看王茂漪,然後把手往背後一藏,身子扭了扭。

“我不想背。”

“殿下為什麽不想背?”

萌萌低著頭,拿腳尖蹭地面。“太多了。”

她今天學了好多。

“殿下,學完就好了,臣小時候背《千字文》,背了二十遍還沒記住。臣的父親罰臣抄了十遍,抄完才記住。”

萌萌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小的圓,“王先生也被罰過?”

“罰過。不只罰過,還被打過手心。”

王茂漪伸出手,手心朝上,比劃了一下。“竹板子,這麽寬,打三下。打完手心是熱的,麻酥酥的,握不住筆。”

萌萌把自己的兩只手都藏到背後去了。

王茂漪笑了,“殿下放心,臣不罰殿下。陛下說了,殿下還小,手指骨節未硬,不能打。”

萌萌把手從背後拿出來,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白白嫩嫩的,指根處有幾個小肉窩。她把手心翻過來,又翻過去,然後擡起頭。“那等我長大了,先生會打嗎?”

“殿下長大了,便不用臣教了。到時候有太傅教殿下,太傅也不會打殿下。因為殿下是君,沒有人敢打殿下。”

廊下傳來腳步聲,萌萌正不想背書呢,猛地擡起頭,發現趙縝站在殿門口,逆著光。他手裏拎著一只竹編的小籠子,籠子裏蹲著一只翠綠的蟈蟈,正鼓著翅膀叫得歡快。

萌萌從案前蹦起來,石榴紅的小袍子被案沿掛了一下,踉蹌了一步,站穩了,便朝趙縝跑過去。

“阿翁!”

趙縝蹲下來,她撲進他懷裏,小揪揪撞在他下巴上。

他哈哈笑了,把她抱起來,舉得高高的。萌萌在半空中蹬著腿,石榴紅的小袍子鼓滿了風。

“阿翁!我背完了!”

“萌萌真厲害,你阿母三歲的時候,還不識字呢。”

萌萌在半空中挺了挺小胸脯,“我比阿母厲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